1391年,冬,这一日的傍晚,大雪纷纷。

夜里,一艘形制较大的木船,从运河南来,悄悄泊在镇江北固山下的甘露渡。船上的人身高相貌都和汉人并无太大差异,但是服饰口音,又与常人不同。

第二天,大雪停了。

雪后初晴,船上一位峨冠博带的文人陪着一位气质不寻常的中年人,登上北固山,来到山顶的多景楼。

看到漫山遍白,中年人兴致非常好,赞了一声:너무 예뻐요!(翻译成中文就是“太漂亮了”。)

原来他们是朝鲜人。

中年人向那位文人拱了拱手,笑道:先生,如此美景,可题诗一首助兴!

实际上,雪落到文人眼里,如同一个浮想翩翩的梦。那位先生略一沉吟,便念出一首诗:

楼高正喜雪漫空,晴后奇观更不同。

万里天描银界色,六朝山拥水晶宫。

光摇醉眼沧溟日,清透诗肠草木风。

却笑区区何事业,十年挥汗九街中。

听了这首诗,中年人陷入了沉思。

这位诗人叫是李齐贤,是朝鲜半岛古代"三大诗人"之一,人称“朝鲜李太白”。

700年后,人们读到这首诗,才发现在那场大雪后,一位朝鲜半岛上高丽国王和一位“朝鲜诗仙”路过镇江的事迹。

那一天,国王携着侍从,踽踽穿行,慢慢走在北固山中,那一片苍茫的雪色里……

在镇江一路游,他们留下了惊艳世人的《多景楼》、《金山寺》、《焦山》等名诗。

多景楼雪后 北固山

01

这位登上北固山的朝鲜高丽王,史书称之为“高丽忠宣王”。

“高丽忠宣王”(朝鲜语:고려충선왕)名叫“王璋”,在朝鲜史书上有独特的地位,他是第一位与蒙古人混血的高丽国王。他的母亲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女儿元成公主,所以他是忽必烈的外孙,蒙古名“益智礼普化”。

他年少继位,继位过程又是一言难尽的宫斗剧。这场宫斗剧可能给这位“忠宣王”留下了心理阴影。继位后,他很不愿处理高丽国事,而是迷恋上元大都的生活,尽可能地在元大都长时间逗留,在元大都传旨遥控高丽。

王璋喜爱书法和绘画,在元大都期间,设立万卷堂,收集各种书籍,并招聘元朝和高丽的学者研究学问。

他把高丽学者李齐贤、元朝学者赵孟頫邀为座上客,并把收集的书籍传到高丽,这段时期成为高丽文学的顶峰。

受到中土佛教的影响,王璋又喜欢沉迷佛教活动,曾赴五台山、江浙等地上香。

史书记载,借着礼佛的由头,王璋两次前往江南游历。

一次是在延祐六年(1319),“忠宣王”王璋“向元仁帝请示后,南游江浙至宝陀山(今普陀山)而还,李齐贤作为侍从人员陪同在他身边。

路过镇江这段往事,就是发生在“忠宣王”第一次游江南的路上。他的出行线路,大约是“元大都—章丘—淮安—扬州—镇江—苏州—杭州—湖州—苏州—镇江—扬州—淮安”。

“忠宣王”和李齐贤两次路过了镇江,这座城市的山水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高丽忠宣王”王璋(1275年—1325年)

被元朝封为“一字亲王沈王”,后让出王位自称“太尉王”,最后薨于元大都。

02

“朝鲜版李白”的李齐贤,陪着国王,沿着大运河南下,又顺着运河返程,他第二次来到了北固山下。

李齐贤在朝鲜历史中人气相当的高。他不仅有文采,而且很长寿,他生于高丽忠烈王十三年(1287),卒于高丽恭愍王十六年(1367),活了81岁,历经高丽忠烈、忠宣、忠肃、忠惠、忠穆、忠定以及恭愍王等七朝,活成了一部断代史。

李齐贤画像(1288—1367)

他深受“忠宣王”的器重,被召入大元,随从“忠宣王”在元大都活动,出游西蜀、江南之地,并与元朝文人密切交游,是元丽关系史上的重要人物之一。

700年前高丽国王的南下之旅,就是在李齐贤的陪同下,游历了大运河沿线的著名城镇。

元代的大运河在通惠河修成后,从杭州可以贯通到大都。走运河水路,不仅便利,而且费用低,所以忠宣王和李齐贤等人往返江南也都利用了大运河,走水路,乘船而行。

这一趟陪驾之旅,让李齐贤眼界大开,行程中写了十三首诗、两首词。

这些作品经过朝鲜官方整理,分别是:诗《舟中和一斋权宰相汉功将之江浙时》、《金山寺》、《焦山》、《多景楼陪权一斋用古人韵同赋》、《吴江又陪一斋用东坡韵作》、《姑苏台和权一斋用李太白韵》、《高亭山伯颜丞相驻军之地》《宿临安海会寺》、《冷泉亭》、《游道场山陪一斋用东韵坡》、《虎丘寺十月北上重游》、《多景楼雪后》、《淮阴漂母墓》;词:《扬州平山堂,今为八哈师所居》、《鹤林寺》,采用《鹧鸪天》的词牌。

“多景楼”的两首诗,引发了朝鲜半岛文坛的极大重视。

《多景楼陪权一斋用古人韵同赋》

扬子津南古润州,几番欢乐几番愁。

佞臣谋国鱼贪饵,黠吏忧民鸟养羞。

风铎夜喧潮入浦。烟蓑暝立雨侵楼。

中流击楫非吾事。闲望天涯范蠡舟。

《多景楼雪后》

楼高正喜雪漫空,晴后奇观更不同。

万里天描银界色,六朝山拥水晶宫。

光摇醉眼沧溟日,清透诗肠草木风。

却笑区区何事业,十年挥汗九街中。

李齐贤的这两首诗,传回朝鲜,引起粉丝们的疯转。北固山的多景楼,也成了朝鲜文人的圣地。

当时,很多朝鲜人有机会来到中国,都会到镇江北固山来看看,溯古追风一番。

李齐贤的粉丝,朝鲜人李子渊出使,慕名来到镇江,找到了诗中的多景楼后,他爱上了北固山的风景。回国以后,约了三位老者,到全国各地寻找和北固山相似的地方。

经过六年的时间,最后找到了一座山,觉得特别像。

这座山当年籍籍无名,就因为他这么写进史书,成了中国文化界的一个谜团。在抗美援朝时,还有文化界人士提到这件事,以证中朝关系源远流长。

后来,据我国人民志愿军一位同志自朝鲜来信说,朝鲜有座有名的山,叫做牡丹峰,紧靠在大同江边,山上也有亭台,形势很像北固山。

不知当年李子渊花了六年时间才找到的可能就是这个牡丹峰?

我特别在百度上搜了朝鲜”牡丹峰“的图片,发现真的和北固山有点相像呢!

其实你要说这是北固山的后山,我也相信。

牡丹峰已密台周边的迎春花盛开,北固山的城墙好好休憩一下,基本上就一个模子出来的了。

2012年,金三组建了一个乐团,在朝鲜家喻户晓,在中国也是名声很大,就叫“牡丹峰乐团”。

700年前,雪后的多景楼,

让朝鲜李太白李齐贤诗兴大发,

将镇江这座城市的名字,

永远镌刻在他的诗作之中。

传奇漫漫,

皆可归于一片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