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史上最伟大爵士专辑Kind of Blue(1959年)的钢琴师。

他发行过众多专辑:三重奏的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前卫村俱乐部周日现场(1961年)和Waltz for Debby献给黛比的华尔兹(1961年),独奏的Conversations with Myself与自己的对话(1963年),Alone独处(1968年),影响了整个时代。

他1977年录制的专辑里收录了为去世哥哥所作的We will Meet Again我们终会重逢。专辑出版时,他已经真的和哥哥重逢。

他于1963年至1980年间共获六次格莱美奖,1994年取得终身成就奖。

他是一个瘾君子。

他间接导致最亲密的人的死亡。

他有悲惨的一生,有人说那是五十五年之久的自杀。

他是绝无仅有的比尔埃文斯。

练习!练习!

(四岁的埃文斯

1929年8月16日埃文斯出生在新泽西的一个四口之家,比哥哥哈瑞小两岁。为了逃避酗酒赌博有暴力倾向的丈夫,玛丽经常带着两个儿子去自己姐姐家小住,在姨妈家,埃文斯第一次接触到钢琴,那时他6岁。

(埃文斯和哈瑞)

埃文斯和哥哥哈瑞都学起了钢琴。哈瑞像爸爸,身形健壮,埃文斯纤细瘦弱,两人从外表上并不相像,但是感情很好。

埃文斯对音乐和乐器的天赋在他还小时就已经被钢琴教师注意到,7岁开始他又学过小提琴,长笛和短笛,不过这些都不如钢琴对他的吸引力大。埃文斯在高中某年得到的圣诞礼物是俄国现代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创作的芭蕾舞剧彼得鲁什卡,这部舞剧为一直勤奋按照琴谱练习古典音乐的埃文斯打开了一扇窗。

(埃文斯从小长大的家,在门口铲雪的是他的父母)

埃文斯13岁起兼职在舞会和婚礼上做钢琴伴奏和表演,和两个朋友(贝斯康妮和鼓手富兰克)组了三重奏乐队。作为乐队合作演奏以及新了解到的爵士乐使埃文斯对乐曲是如何谱写出来的非常感兴趣,开始自发研究作曲,买了大量各种类型的唱片,去现场听乐队演奏。虽然还没有厘清自己要走的方向,埃文斯自始至终都倾向于运用更简单的音调组合来做表述。

1946年,17岁的埃文斯取得奖学金进入大学作曲专业学习,白天在校园,晚上和朋友去各个酒吧演出,大部分时候按照乐谱或客人要求,偶尔也会即兴创作,客人们并没有太在意他们听到的是什么音乐,一切都很随意从容,身处其中的埃文斯也就渐渐放松下来了。

大学的最后三年是埃文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后期他的音乐风格带着这个时期的影子。他听了很多爵士乐,钢琴独奏,乐队的重奏,萨克斯风,小号,对他而言,重要的是那些乐器是如何运用爵士的逻辑表现音乐,而不是那些乐器演奏出来的爵士音乐。埃文斯认为对自己影响最大的是爵士歌王NatKing Cole科尔。科尔对音乐架构的掌握和出神入化一般地加入对某些概念的强化,以不同方式重新展现同一主题,又能从单一的节拍延伸出多样的旋律,这些都深深打动埃文斯。

Peace Piece是埃文斯在大学期间创作的。

埃文斯和科尔不同的是,科尔弹奏的很多乐曲都是以他会如何演唱同一曲目为基调,而埃文斯自小进行的系统的古典乐的训练让他更加内敛,自省,本格。个性肯定是最重要的决定因素,埃文斯内向,安静,思路清晰,他也一直用严谨的逻辑来进行创作音乐。即便如此,听众从他的作品中听到的不是他的思辨,逻辑和对逻辑的解构,而是充满诗意的音符和情感。

1950年埃文斯加入芝加哥的一个乐队,为比莉哈乐黛巡演担任钢琴伴奏。

(Billie Holiday 比莉 哈乐黛)

1951年埃文斯应征入伍,那是他饱受折磨的三年,军队同僚对他的音乐风格评头论足,埃文斯第一次失去了信心。可也是在这一年,他为三岁的小侄女黛比作了献给黛比的华尔兹。放假时他常常去哥哥家小住,和哥哥哈瑞聊音乐(哈瑞大学毕业后从事音乐教学工作),陪伴小黛比玩耍。埃文斯和哈瑞表达了自己对孩子的爱,坚持说日后一定要有自己的小孩。

(萌化!埃文斯和哈瑞一家,包括小黛比)

(和小黛比在一起的叔叔埃文斯)

Waltz for Debby00:0006:59未加入话题

1954年埃文斯退役,在部队里遭受的打击使得他缩回自己的壳里,在父母家休养一年,苦练钢琴技艺。他把自己的“失败”归咎到自己技不如人之上,认为还需要在技术上更加精进才行。

1955年埃文斯进入纽约的曼尼斯音乐学校进修作曲。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初到纽约,住在93街的小公寓里,公寓只够放下钢琴和一张床,埃文斯白天上课,晚上去酒吧,婚礼,舞场演出,除去这些,每天至少花五至七小时练琴。多年以后埃文斯接受采访时提到这几年是他人生中最有效率的时光。

(Chet Baker 切特 贝克)

1957年,在一次小号手切特贝克组织的试音中,埃文斯遇到了他的天作之合贝斯手斯科特拉法罗,两人都对对方惺惺相惜,不过正式合作要到三年之后了。

加入戴维斯六重奏,单飞,录制Kind of Blue

混迹在纽约各个场合的埃文斯很快就被一位神秘人物注意到了,他再三要求自己和埃文斯共同的朋友把埃文斯带到自己混迹的酒吧试演。于是1958年4月埃文斯成了迈尔斯戴维斯六重奏乐队的新钢琴手。这个乐队的成员是:小号迈尔斯戴维斯,萨克斯风约翰柯川,萨克斯风加农炮艾德利,贝斯保罗钱伯斯,鼓手菲力琼斯。埃文斯在这个即将创造历史,且各个都将成为爵士乐重量级人物的乐队里的异类,甚至因此受到过乐队成员和听众不公平的对待(种族歧视)——他是唯一的白人。

乐队去的酒吧几乎全是黑人听众,他们其实不太能接受全黑人乐队里新出现的白人钢琴手。埃文斯克制不奔放的风格和绝大部分黑人钢琴手截然不同,谁更得爵士精髓,见仁见智罢。

(戴维斯,埃文斯)

戴维斯崇尚调式爵士,在八个音符和一定模式下鼓励各个乐队成员自由发挥,埃文斯对这一流派领会甚好。埃文斯对欧洲古典音乐的深刻造诣也同时带给戴维斯不一样的灵感。埃文斯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乐队的风格,原先硬核,激烈的乐风渐趋柔和,内敛。埃文斯的钢琴不像其他钢琴手那样张扬,他的音调很多时候都会退到背景,配合张扬的萨克斯风和小号。

慧眼识珠的戴维斯也明白,以埃文斯的天赋和才能,决不可能在自己的乐队久待。也在这一年,埃文斯由河岸唱片发行了第一张专辑New Jazz Conceptions新爵士概念。这张专辑的首发销量是800张。11月埃文斯离开戴维斯的六重奏,回到父母家照顾重病的父亲。这段时期他会去住在路易斯安纳的哥哥哈瑞家作客,一向对自己很苛刻的埃文斯告诉哥哥,自己好像对弹琴这件事情有了不同层次的理解,仿佛醍醐灌顶,几乎有些害怕这些奇思妙想会突然消失。

1959年春天,戴维斯邀请埃文斯加入自己新专辑Kind of Blue的录制。戴维斯乐队的新钢琴手见到埃文斯走进录音室傻眼了,最后埃文斯弹奏了专辑中的四支曲目,新钢琴手弹奏一支。

专辑中有两支乐曲都是埃文斯所作,只是戴维斯在专辑上把所有作曲人都只印了自己的名字。埃文斯曾向戴维斯问起此事,戴维斯的答复是一张$25美元的支票。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这张据说是史上最畅销爵士专辑中埃文斯的风格。

Blue in Green00:0005:37未加入话题

完美搭档

单飞的埃文斯想以钢琴为主组建新的乐队,朋友告诉他贝斯手拉法罗也有组乐队的想法,两人再次见面就对上节奏了,拉法罗推荐鼓手保罗墨线(埃文斯叫他墨田,但墨线本人澄清过自己姓氏的发音应当是墨线)。埃文斯此前已经和墨线在专辑中合作过,三人很快就定了下来。

(拉法罗,埃文斯,墨线)

比尔埃文斯三重奏成军仅五周后录制了Portraitin Jazz爵士群像。埃文斯本人认为这张专辑中三名乐队成员的默契程度不如他们的最后一张专辑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前卫村俱乐部周日现场。一切都在趋于完美时戛然而止。

前卫村俱乐部周日现场和献给黛比的华尔兹都于1961年录制,都是现场表演,现场收音,如果乐队成员间没有最好的配合和各自最好的表现,这些专辑也不会成为日后乐迷心中的经典和标杆。

(前卫村俱乐部)

前卫村俱乐部周日现场的表演和录音过后仅仅十天,贝斯手拉法罗在车祸中丧生,年仅25岁。

拉法罗十七八岁才开始练习贝斯,在短短的六七年里进步光速,去世前他已跻身于当时最伟大的贝斯之一。他和埃文斯一样,都是厚积薄发的音乐家,早在他与埃文斯见面前,他听过埃文斯的首张专辑新爵士概念就说过,埃文斯是最好的钢琴手。

拉法罗生前经常和埃文斯吵架,他嫌埃文斯付的工资太少。这也不能怪埃文斯,除了去前卫村俱乐部表演,埃文斯敲定的第一张专辑合约甚至都不够他们三个养活自己的。拉法罗最在意的还是埃文斯的毒瘾,那时埃文斯吸食海洛因,拉法罗合作过的音乐家中有三个瘾君子:萨克斯风斯坦盖茨,小号切特贝克,还有就是埃文斯。没料到盖茨和贝克都活到了1990年代,埃文斯也比拉法罗长命。

拉法罗的死对埃文斯打击巨大。埃文斯拒绝接受拉法罗的离去,五年后被问及这场悲剧时,埃文斯说他心中认为拉法罗一直都还在的,只是不再和他一起合作而已。至少有部分乐迷认定拉法罗此后,再无人能和埃文斯能有如此契合的应对。

沉寂将近一年后,埃文斯和新贝斯查克 伊斯雷尔思,鼓手墨线录制了新专辑。虽然埃文斯为自己吸毒耽误了不少和拉法罗,墨线一起练习和演出的机会后悔不已,拉法罗的死只是让他更依赖海洛因来逃避现实。

死亡,新生命

(依琳)

大约是拉法罗出事的这年,埃文斯交了女友依琳。很不幸的,依琳和埃文斯有共同的爱好——海洛因。他们的毒瘾大到严重影响生活的程度,埃文斯见到一个朋友就会开口借钱,家里的电费电话费都交不上了。最糟糕的时候,高利贷威胁要把埃文斯的钢琴拖走抵债。

依琳虽然不算好的女友,却能支持埃文斯的事业,尽力不让毒品干涉他的演出,练习,和工作。两人一起度过了最黑暗的时期,依琳和埃文斯的制片人也成了最好的朋友。

1963年,埃文斯带着依琳到他父母家休养,试着戒毒,也的确有几个月没沾毒品,情况好像慢慢变好了。“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埃文斯换了贝斯,鼓手,录了重奏和独奏专辑,又拿了好几个格莱美奖,去欧洲的巡回演出大获成功。

1970年代初,埃文斯在纽约JFK机场被警方搜出注射器和海洛因,继而被迫和女友依琳一起接受强制治疗。

埃文斯想要有自己孩子的想法从未消失,依琳的身体状况注定无法怀孕。这件事两人很少谈起,却是横亘在他们之中的一道阴影。1973年,依琳去日本旅行,埃文斯去加州演出。埃文斯对在酒吧见到的女招待内内特一见钟情,演出结束带着内内特一起回了纽约。

依琳先回到和埃文斯在纽约的家,等埃文斯出现,他告诉依琳的是,自己决定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依琳听完埃文斯的话,非常平静接受被分手的事实,不哭不闹。当埃文斯又一次飞去加州时,依琳走进地铁站,朝着呼啸而来的列车纵身跃下。

依琳和埃文斯是在一次聚会中相遇的,当晚依琳就跟着埃文斯回到他的住处,自此两人在一起整整十二年。

(依琳,埃文斯)

(上图:埃文斯,内内特;下图:埃文斯,艾文)

半年后43岁的埃文斯和27岁的内内特结婚,1975年两人的儿子艾文出生。这也许实现了埃文斯的梦想,但正像他的哥哥哈瑞曾劝阻过的,埃文斯不适合平凡琐碎的家庭生活。他爱艾文,也爱内内特前次婚姻的女儿麦可欣,可他不是一个好的父亲。内内特显然对埃文斯的不良嗜好没有做好准备,等埃文斯弥足深陷,内内特选择了放弃,埃文斯自1979年搬离他和内内特的家,独自居住。

(埃文斯和艾文)

哈瑞,重逢

1979年,埃文斯的哥哥因长年忍受精神疾病之苦,饮弹自杀,终年52岁。埃文斯在华盛顿演出,几天后才有机会回家安葬哈瑞。数年后,哈瑞的小女儿爱伦染上毒瘾,自杀身亡。

埃文斯和哈瑞个性截然不同,却有相当深的情感。他搬到纽约后的许多年里,与哈瑞见面的次数不多,可是哈瑞的死成了命运给他的最后一击。

埃文斯当年录制了最后一张专辑我们终会重逢。

We Will Meet Again00:0004:04未加入话题

埃文斯去加拿大埃德蒙顿演出时在餐馆认识的女招待劳瑞是他的最后一任女友。劳瑞此后一生就靠贩卖埃文斯的故事过生活。

(劳瑞)

哈瑞的遗孀直觉哈瑞死后埃文斯坚持不了太久。说不清为了什么,她准备安葬哈瑞时,买了三个相邻的墓穴。埃文斯问朋友,自己不知道继续活下去是为了什么。1980年9月埃文斯的状况相当差了,他因为胃疼卧床多日,15日被送往医院,下午辞世。

遵照埃文斯的遗愿,他被葬在哥哥哈瑞旁边。

(埃文斯演出中,摄于1980年,他去世前几个月)

经过22年一刻也不偷懒的练习,思考和进步,埃文斯才有自信掌握了通过即时创作用音乐表达想法的能力。他很谦虚地表示自己并不是一个天才,所以需要对音乐和创作有更多的分析,理解问题的本质,解决问题。

乐队表演前埃文斯不会事先准备曲目单,也不会同贝斯手和鼓手商量曲调,他敲下琴键,贝斯和鼓点就会跟上。

埃文斯致力想要像搭建建筑物一样,一点点搭建音乐作品。他认为与其将爵士归为一种音乐类型,不如说它是一个过程。爵士音乐家的创作就是不断分析的一个过程,并在一次次的分析中把用逻辑来诠释即兴发挥训练成一种下意识。所有的即兴都需要遵循某种框架,相对于繁复花哨的演绎,埃文斯更喜欢用顺序的方式来构建新的体系,从最简单的语汇开始往上叠加。

也许只是一小段音符,埃文斯选好素材后,在音符之上发展新的节拍,不同的曲调和泛音。笔走龙蛇之后,他又会用各种方式回到最初的那段音符。随着乐曲的演进,除了在对基调的即兴创作外,故事讲述到高潮时,要如何举重若轻达到完满的结局,这都是埃文斯全心全意在思考在实现的。

埃文斯在和哥哥哈瑞的谈话里说道:“需要注意的是,不管我的弹奏和曲调脱离某种特定格式多远,又或表现得多么随意,这些自由都是在与原型产生联系的前提下才能得到的。这种联系也才使得自由地演绎更有力量。脱离原型谈自由是无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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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考以下书籍,视频,资料:

How My Heart Sings, by Peter Pettinger. ISBN978-0-300-07193-1

The Two Brothers As I Knew Them: Harry and Bill Evans, by Pat Evans

Time Remembered, a film by Bruce Spiegel

The Universal Mind of Bill Evans, documentary by Louis Cavrell

Interviews:

Bill Evans Interview, Helsinki, Finland 1970

Bill Evans Radio Interview, 1976

Bill Evans Interview in His Car, 1980

Bill Evans Interview about Scott LaFaro, with George Clabin,1966

Interview about Bill Evans with Helen Keane

(迷妹本人2015年根据大神演出照画的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