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小屋 | 人物

“我从来没把自己当作书法家。”

文/整理:Dongdong 部分配图提供:朱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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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圈里有一个朋友,特别有意思。

在大家用手机打字的时候,他在用毛笔写字;

他用毛笔写的一张张书法帖子,就像网络段子、心灵毒鸡汤;

他的毛笔字不写在宣纸上,而是写在衣服上、帽子上、地板上、墙壁上、电器上、外卖袋子上、卫生纸上……

只要眼睛能触及到的任何地方,他都写。

不仅仅写中文,还书写英文。

是的,他就是无法准确定义他和归类他的艺术家——朱敬一

我是在一次主持人李晨的NPC新品发布会上认识的朱敬一老师,当时他正在现场即兴挥毫。

身边围满了人,都是来请他为自己题词签名的。

在人堆中间,朱敬一站在一张桌子前,端详一下请他写字的那人,再问一下对方的职业以及近期愿望,立马就写下一张给对方量身定制的书法作品。

简短、幽默,又不失信息时代的碎片化风格。

我在一旁有许惊讶,因为极少有艺术家现场和观众互动地这么High,而这个互动形式年轻人还特别喜欢。

的确,他写的那些好玩的句子,正中现代人内心的空洞。

如同你正漂浮在茫茫海面上,不知何时到达彼岸,枯燥无味时,有个人丢给你一面小镜子,你在镜子里看到了某种趣味和希望。

于是,空洞被填补了。

作为以中国传统水墨出身的艺术家,朱敬一颠覆传统。

他剑走偏锋,从来不愿禁锢于悠久的中国传统艺术风格。

满足他创作宗旨的只有三个:1、好玩,2、别人没做过的,3、愉悦感。

因为父母都是医生,所以朱敬一从小在医院的环境中长大,周围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这也让朱敬一对气味有着独特的敏感。

墨水的气味对于他来说,犹如异性的体味,有着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这让他每一次沉浸在水墨的创作中,乐此不疲。

他喜欢研究佛经,最初写书法,他就用弘一法师的句子。

后来写着写着腻歪了,就总想写一些和别人不一样的。

唐诗宋词不再能满足他,于是,他开始尝试写口语化的句子。

刚开始,还不敢拿出来示人,总觉得那些是私底下的小玩闹,再加上对于自己风格的不自信,所以只是私下里朋友之间玩玩。但是有很多朋友喜欢,都来问我定制。渐渐的我也有了自信,开始发布在网上。

他开始贴近网络,并热衷年轻一代热衷的话题,尝试一切他认为好玩的事。

他被很多人称作艺术网红,同样,他的作品也受到了争议。

深秋小屋dongdong:这些年,对你的定义各说其词,书法家、涂鸦、行为艺术、网红……您自己怎么看待这些评价?怎么给自己定位?

朱敬一:如果每一个评价都要做出回应,那真的太累了。我从来没把自己当作书法家,说是涂鸦更确切一点。

其实写书法对我来,是一种放松,就像没事喝杯茶聊聊天一样,我从来没有把它上升到艺术创作的高度。

深秋小屋dongdong:在你的书法作品中,貌似有些段子不是自己的原创,会担心侵权这事吗?

朱敬一:这些我都考虑过,因为我是用书法的方式呈现的,它本身就是一个图形,而每张书法我都会去注册图形的版权。

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些段子是我自己原创的,我一直说,我是时代精神的采集者,我想把蕴含着这个时代人们对于生活的思考,对于世界的看法写出来。

我写的本来就是普罗大众的观感和想法,调侃中蕴含着苦涩,毒鸡汤中包含着正能量。

这是一个大众创作的黄金时代,不像以前只有诗人和作家才有发表自己看法的权力。所以说这个时代的语言文学,变得更加多样化和平民化。而我表现的,正是这种变化。

深秋小屋dongdong:“南门精舍”工作室,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朱敬一:我的网名叫南门大人,是因为我从小住在江阴的南门,小时候又迷恋做官,所以叫南门大人。

南门,在中国的古典神话里就是南天门,这是一个从人界通往神界的关口。在电影《姜子牙》中,就有这样一个镜头,一根长长的楼梯,联系着神界和人界,分界线就是南天门。而这里的守门人,就是对每个过往的人,进行评判的神仙。他看到人通过努力升级打怪修炼成神,也看到神百无聊赖,性格乖张而堕落为人。

我觉得我很喜欢做这其中的观察者。

精舍最初是指儒家讲学的学社,后来也指出家人修炼的场所为精舍。南门精舍的英文名字是:Nanmen studio。

书法并非朱敬一唯一的创作风格,他在艺术圈里闯荡的这二十多年,作品展览已经在欧洲兜了一圈。

他能创作出和他黑墨白底截然不同的色彩异常鲜艳的绘画作品。

犹如站在电光火石碰撞的两端,一个极简,一个炫丽。

(朱敬一《妖野荒踪》系列)

如果把艺术家的作品也分出性别,我会觉得朱敬一的作品就是一个女生。

无论是黑白书法,还是七彩妖怪,“她们”都透露着一种独特的温柔。

这种温柔,强烈,却没有攻击性;

细腻,却又铿锵有力。

他说,自己的内在就是一个充满个人矛盾点的“雌雄同体”。

深秋小屋dongdong:在你的个展现场,听过的令你觉得最“奇特”的评价是什么?

朱敬一:其实我从来不去听评价,就像很多媒体来拍过我的视频,我也几乎不去回看。过多的关注外部的声音,会使我的动作变形,我尽量使自己保持一种自我的状态,这样创作的时候才能更轻松。

事实上,朱敬一一直在努力“破圈”,而这种跨界破开圈层的创作,正是作为艺术本身所需要的普及。

作为艺术工作者,朱敬一曾为《外滩画报》、《ELLE》等杂志撰写艺术专栏。

2009年,他创办了中国第一个艺术品超市,想用超市这样的方式,来售卖艺术品。

尽管后来他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天真”的想法。

但当时的实践,让朱敬一真正了解了社会与市场,商业与艺术之间的关系。

深秋小屋dongdong:艺术平民化,这是你的理想吗?你怎么看待艺术?

朱敬一:艺术已经深入到大众生活当中,看看抖音你就知道了。我觉得未来的艺术会分为两极,一部分高端的精英艺术仍然会有市场,仍然会以高价的方式买卖、出售、流转,这是配合着金融资本玩的一种游戏。我们仍然需要它,作为谈资,作为话题。

但是另外一部分艺术,以及其平民化和平价的方式,存在于我们中间。比如“十五天学会画梵高”、“三分钟教你拍出大片视频”等等。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尝试去创作,出售自己的作品。

加上ipad和爱普生打印机的出现,更加便利了创作的方式。

这是一个很大的培训市场,艺术品将以幂律的方式增加,也就导致了艺术家不像以前那样受到关注。

可能未来它就像门口的煎饼摊一样普遍,如何在其中生存,这也是一个新课题,未来“艺术家”这个词语,都可能消失。

其实现在更应该思考的是艺术的本质问题,而不是如何平民化了。

这种“平民化”的普及,在朱敬一看来,最好的方式就是开个淘宝店。

2017年,“朱敬一和他的朋友们”的淘宝店正式上线。

他手写的书法作品一副1500元,而把自己的作品在网上量产售卖,印刷版只要188元一副,真正做到了艺术平民化。

深秋小屋dongdong:人们在线下和线上对待艺术展和艺术品的态度您觉得有什么比较明显的区别?

朱敬一:线上购买比线下更有保障,因为所有的线索都可以追踪到。人们购买艺术品,最担心的就是买到赝品。以前正因为信息的不对称,有这种现象存在。互联网缩短了不对称的可能性,也让赝品更加无处遁形。

深秋小屋dongdong:你和很多品牌、项目合作,您觉得艺术的未来是不是和商业结合才是理想国?

朱敬一:是的。艺术原来被包装成一种孤独理想,一种英雄主义,一种与世隔绝,这本身就是对艺术的误解。当我们对艺术越来越了解的时候,那股神秘的面纱,也逐渐退去。

艺术不再是反社会反商业,一意孤行的代表。它越来越融入到社会的各个层面,从幼儿教育到心理咨询,从老年生活到商业社交,无不暗藏艺术的身影。它是一种日常的润滑剂,让我们在朝九晚五的生活中,看到一些多样的可能性,让我们在996的时间跨度中逃出生天。

它不是说非得和商业结合才成为理想国,而是它褪去面具,成为我们生活的日常。

深秋小屋dongdong:你会担心艺术作品过于商业化吗?

朱敬一:说到商业化,这一点我是比较骄傲的。真正把书法和商业潮流结合,是这个时代的趋势。但是能做好的人并不多,因为这需要智慧和长远的眼光,需要既了解艺术又熟悉商业。这是我们前一辈的艺术家没有涉足过的领域,也是这个时代的艺术家需要解决的一个课题。

所幸我在这一点上做的还算可以,也比较有心得。这跟我之前从事的职业繁多有关系,我更能从一个社会学和经济学的角度,来回看艺术家这个古老的职业。

这个时代发展的太快,很多从事艺术的年轻人还没有明白如何用艺术插入社会和商业这个瀑布流中。

有机会我想开一堂课,专门讲讲艺术家如何在变化多端的商业社会中生存。

深秋小屋dongdong:现在网上搜你名字,为什么出来的都是你的书法作品,没有你其他风格的作品?

朱敬一: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要做的只是把它创造出来。传播很大程度上是社会行为,当然我也做了一些事情让作品的传播更加便利。

我还有很多绘画作品,都是画的神鬼精灵。我一直在画,并没有间断。因为这东西我骨子里也很喜欢,只不过它没有书法那样流传广泛。对于这批作品,其实一直是我的心头所好。我每年都会抽两个月时间来创作它,每年它会随着我的心情变化而变化,这也是我心路历程的变化。如果想了解我的内心,就来看我的绘画作品。

这些年来,由于书法的火爆,也会有一些人购买我的绘画作品。但是对于我来说,它就是一部我的私人日记。别人买不买,我都会继续创作下去。

深秋小屋dongdong:接下来会有什么创作上的计划?未来会创作出和现在完全不同风格的艺术作品吗?

朱敬一:原来的我是一个非常有计划的人,但是现在我变了。有一句话说:‘你的人生就像一个棋局,你拼了命想要下好这一局棋,最后发现所有的安排最初就定了。’现在我越来越相信这句话。

就在五年之前,我也不会相信一个用毛笔画水墨的人,现在用手柄来画VR。

就在三年之前,我也不会相信,一个要躲在深闺寂静无人处才能够创作的人,现在扛着大毛笔四处在商场走穴。

人是会变化的,我只知道自己做这些创作的时候,内心是开心的,这就够了。

如今的艺术创作,也越来越变得看不懂了。作为一个45岁被艺术搞了二十几年的老男人,我也一直在思考,未来的创作模式,会呈现出一个怎样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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