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1890.7.3-1969.10.7),字鹤寿,江西修水人,与叶企孙、潘光旦、梅贻琦一起被列为清华百年历史上四大哲人,与吕思勉、陈垣、钱穆并称为“前辈史学四大家”。

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在讨论《太平广记》时,认为小说“虽无个性的真实,但有通性的真实”(《陈寅恪集·讲义及杂稿》,三联书店,2009年,第492页)。

照一般人的理解,历史是一门求真的学问,历史学家是一个讲求历史真实的人,但是被公认为当代最伟大的历史学家的陈寅恪先生,却认为虚构的小说虽无个性的真实,但有“通性的真实”,似乎难以理解。

其实,陈寅恪先生作为历史学家,之所以伟大就在于他从别人所忽视和难解之处揭示出了历史的真实、人心的真实。我们知道历史书上记载了人们对暴秦的否定和批判,比如《史记》上说,鲁仲连“义不帝秦”,陈胜说“天下苦秦久矣”,《资治通鉴》上说,“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这是个性的真实。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孟姜女哭倒长城,仅仅是个传说,是并没有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为什么这个孟姜女哭倒长城的传说,会被中国人代代相传,而且当做一件真实的事情来相信?就是因为这个传说,虽无个性的真实,但有“通性的真实”,它表达了全体中国人的愿望,表达了对秦始皇暴政的否定,是人心的真实的体现。所以它虽然不真实,但却有真实性。

一个弱女子的眼泪,哭倒了象征秦始皇残暴统治的万里长城,这不正是全体中国人想说而不敢说的内心真实想法吗?它的真实性,不是比实际发生的嬴政作为大秦帝国的始皇帝更真实、更具有真实性吗?

所以,“通性的真实”才是一种更具有真实性的历史真实。清代词人纳兰性德《浣溪沙·姜女祠》中以“寒涛日夜女郎祠”与“六王如梦祖龙非”作对比,以弱女子孟姜女祠庙的存在与六王毕四海一的帝王之梦的秦始皇之非作对比,正显示出谁才是历史真正的主人。

当然,在秦大一统的局面下,普通人慑于秦始皇专制残暴统治的淫威,不敢直接表达对秦王朝的愤怒和批判,而且由于秦始皇削天下兵器,人民群众没有武器,无法直接反抗残暴统治。秦始皇以为这样就可以做他的春秋大梦,就可以二世、三世乃至千万世统治下去。在秦朝的严刑峻法和残暴统治下,老百姓人人自危,人人恐惧。这是实际发生的个性的真实,当然是历史的真实。

但我们今天如果追问一句,在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大秦帝国以后,大秦帝国全国最恐惧的人是谁?毫无疑问是秦始皇。因为秦始皇统治下的每一个普通人,只要把对秦王朝的愤怒和反抗深深埋藏在心底,装作一个顺民,至少可以求得一个短暂的相对安全的性命无忧。但是秦始皇不同,他时刻有性命之忧,因为他必须时刻防范对他的暗杀。冷不防的一口宝剑要刺向他的狼心,或一把铁锤要砸向他的狗头,所以反而是他时刻处在恐惧之中。

独裁专制统治者每时每地的恐惧在索尔仁尼琴的小说《第一圈》中有极为精彩的描写。苏联帝国的每一个下级恐惧上级,办事员恐惧科长,科长恐惧部长,部长恐惧部长会议主席,部长会议主席恐惧斯大林。作为苏联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斯大林恐惧所有人,因为他对手下所有人都不相信,既需要他们为他卖命,又对他们个个提防。索尔仁尼琴对斯大林恐惧的描写就是一种“通性的真实”。因为我们所有普通人都不可能见到最高独裁统治者内心的恐惧,但是独裁统治者的反复无常和喜怒无常一切反常正是他们内心恐惧的体现。

任何对秦王朝和秦始皇的赞美,都是一种倒退。赞美秦朝,就是赞美野蛮和残暴,就是对文明和文化的否定。这是一个最基本也是最本质的判断。秦始皇当然听到了许多大臣对他的赞美,但是他绝不会反思,这些赞美是一种面谀、谄媚、讨好,看起来是真实发生的,是一种个性的真实;这些面谀、谄媚、讨好绝不是内心的真实,也就绝不可能是事实的真实。这些发出赞美之声的人,一旦在秦始皇被攻击、秦王朝将被打败之时,又会很快反过来诅咒秦始皇,加入到打倒秦始皇的力量之中。古今中外的秦始皇们,他们常常被他们眼睛所见和耳朵所听的所谓的表面的真实所蒙骗,还以为自己代表了历史的方向,他们从来看不见、听不见“通性的真实”,所以他们必然被历史所唾弃。

陈寅恪先生提出“通性的真实”,正是他作为历史学家的洞察力所在,是他超越表面的假象而探知历史的真实的火眼金睛所在。无独有偶,阿根廷作家,西方最博学睿智的博尔赫斯在《关于惠特曼的一条注解》中也认为,虚假之事本质上有可能是更真实的。眼睛所见耳朵所听的表面的真实,是不是真正揭示出人心的真实;通性的真实,是需要有鉴别力和洞察力的。当然这一点,古今中外的“秦始皇们”是永远不懂的。他们永远只能把无耻的谄媚当成了真实的赞美,把表面的讨好当成了内心的尊敬。他们赢得了现实,却丢掉了历史。

天山虽远,箴言犹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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