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人在青岛待了17年,没建别墅大楼,没搞喷泉,把下水道给修了。可是100年以后,全中国人都看见了一个从来不淹水的青岛!下水道使用了百余年,一些接口零件需更换,当年建下水道的德国公司已不存在。经同德国联络,青岛发现存放备件的小仓库,油布包好的备用件,依旧光亮如新。”
这个小段子在网络上流传已久。其最早版本如下:青岛城建人员在整修德式下水道时发现有零件损坏,到处找不到合适的,最后求助于德方,结果对方很快回复说,不用担心,在那个损坏的零件周围三米范围内,肯定有个地方藏有备件,工程人员细心查找,果然在附近一个小箱子里找到了油纸包着的零件,拆开看还锃光瓦亮呢。
青岛德国下水道确实很给力,但上面这个小段子却是不折不扣的谣言。
本人于2012年9月实地走访青岛德国下水道,以下文字节选自当时发表的旧闻:
青岛中山路栈桥东侧,至今还有一处百多年前的德国造下水道入口。
在媒体的描述中,青岛德国造下水道“宽敞到可以跑解放牌大卡车”,是一个早期工业时代传奇,长远、科学城市规划的典范——如今,每当有城市内涝发生时,人们就会想起它。
这个入口目测可以进出一辆轿车,但内里渐窄,人只能低头弯腰行走。踩着潮水带进来的海菜,滑溜溜地转过50米后,就看到了五六米高处的第一个“古力盖”。这是青岛人对“窨井盖”的独有称呼,音译自德语“Gully”,也就是下水道。
透过古力盖两个圆孔挂下来的光亮,令一处形态独异的蛋形下水管在微暗中隐现,那是青岛德式下水管道的典型设计。继续前行,下水道越来越窄,越走越高,每一增高处都有台阶,而拱壁上每隔几米便有一条直径30-40厘米左右的水管,这些都是暗渠。
再前行20米,哗哗的流水声中,赫然出现了阶梯构造的上下两层下水道,它们被一个6级台阶分隔开来,落差大如一间宽敞房子的天花板与地板,而下水道左右两侧还各有一条宽约一米的下水管。
这是青岛德国造80公里下水道的一小部分,但直到今天仍然在正常运转。“过去老城区下完雨,地面就干干净净的。”青岛图书馆老馆长鲁海说。他以及很多“老青岛”都认为,青岛一直被公认为中国最干净的城市之一,正是德国造排水系统遗留的财富。
百年前的雨污分流
德国人在青岛留下的众多遗产中,被人称道最多的,不是宏伟的总督府,而是极具前瞻眼光的下水道,百多年后仍在运转,令数十万人青岛人受益。
德国汉堡是欧洲大陆第一个拥有现代意义排水系统的城市,该系统每周利用潮水清理主要下水道。这种排水设计理念很快就作为样板,被欧美其他城市效仿。而德国首都柏林晚至1874年才开始着手城市排水系统建设。
在营建青岛城过程中,德国人将其最新的排水系统设计理念带了过来,而此时柏林的城市排水系统尚在建造中,到1900年才最终全部完成。
从1898年10月起,Megens雇佣了Bernick Hermann以及数百名中国工人,充分利用青岛东高西低三面环海的地理条件,依地面倾斜的坡度,铺设了南部老城区沿海一线的明沟和暗渠,西到铁路,北到保定路、德县路、关海山、信号山、太平山,东到太平角六路,一次性铺了3500米。
铺设下水管道所用的水泥、钢筋均来自德国,而铺设的下水管道尺寸之大,甚至连德国人都称之为“怪物”。
而后,德国人又在沿海栈桥两侧挖了直径2米的雨水排泄口,其中一个,正是百多年后本刊记者探访过的。为了防止海水涨潮倒灌,德国人再次利用了地势坡差,令出口高于水平面。
Megens并非唯一的青岛地下管线工程师,据一位资深青岛文史爱好者收藏的公文封记录,当时至少还有另一位Hermann Wolf,也参与了地下工程建设。
这批青岛地下管线中,尤其令城建专家们惊叹的,是雨污分流系统。
据《胶澳发展备忘录》记载,最初的青岛,没有地上水管,更没有下水道。进入雨季后,污水混着雨水渗入水井,污染了饮用水源,导致肠炎和伤寒在水土不服的德国人中流行,连总督叶世克也于1901年初死在了这场时疫中。
从叶世克的继任者、另一位海军大校罗尔曼上任开始,德国人立即决定与供水系统同步建设排水系统:“通过中央输水管道提供保证安全的优质饮水,扩建下水道网,以及清运中国人的垃圾等,都是面临的紧迫任务。”(《胶澳发展备忘录》)
此前,德国青岛当局在1899-1900年度报告中提到:目前完工的下水道仅供疏导雨水之用,而粪尿等还要靠粪桶清除。“华人清理者没有完成好他们承担下来的工作……若要置于更严格的要求之下,他们索性就不干了。”
德国人暂时安排的清运方法,是用马桶倒入铁罐再拉走。一段时间后,德国人又觉得桶运有碍卫生,于是开始设置污水管道,这是他们第一次明确提出了雨污分流的概念,然而这只限于欧人区。此后,在《胶澳发展备忘录》中的每份年度报告里,德国殖民当局都将地下管线建设作为重点项目陈述总结。
蛋形水管的奥秘
青岛城市地下管线建设过程,显示了德国人特有的耐心。从论证到完工,雨污分流工程持续了5年之久,此间,德国胶澳总督已经换过两任,但这并不影响既定的青岛城建规划。
1901年的备忘录显示:粪便和污水还是直接排放到海中,但污水下水道已进行了招标,计划施工。
这项工作直到下一年才有眉目:“已与一家上海的、在建筑方面居首要地位的著名德国公司进行了联系,并很快会达成一项协议……海军当局决定向这家公司入股,这样一来,在青岛住房的政策和卫生方面会保证受到更多的重视,并可能对总督府也有经济上的好处。”
备忘录没有点明这家德国著名建筑公司的名称,但结合书中其他材料可以推断,这家公司是来自德国汉堡的F.H.施密特建筑公司。这家至今历史资料阙如的公司,当时在德国胶澳租借地不仅承揽了许多督署建筑,还参与或承包了总督府主导的许多重要的大工程,如前海栈桥扩建工程、港口码头建设工程。
F.H.施密特建筑公司同样雇佣了数以千计来自胶州湾腹地农村的华工。一张老照片显示,20世纪初某个炎热的夏天,华工们头戴遮阳的草帽,有秩序地排着长长的队伍,静坐在沙滩上等待着F.H.施密特建筑公司发薪。
1905年,青岛雨污分流下水道终于投入使用。备忘录显示,这一年“铺设了670米的水泥下水道,2296米的蛋形型材管水泥管道,1144米的陶管管道,将116座楼和院落接入了下水。”
前些年青岛城市施工,在老城区挖出的一段德制下水陶管——也就是本刊记者在栈桥下水道里看到的那种蛋形陶管,居然砸不破,而后期的管道早已经锈迹斑斑。
这段水泥管材如今安然矗立在青岛市博物馆中,高约80厘米、宽约40厘米,截面呈上宽下窄的鹅蛋形,能保证排水通畅、无法积存;下面较窄的部分被贴上了光滑的瓷片,除了能实现水流快速通过之外,它还可以防腐蚀。
此外,在雨水管道中,还有一种被称为“雨水斗”的机关。这种雨水斗的横截面呈“h”形,可在雨水进来后将脏物沉淀到左边的“斗”中,而质量较轻的雨水则顺着右边的管道排走。如此一来,杂物既容易清理,也不会造成整个排水管道的堵塞。
与这个“雨水斗”所匹配的,还有一种特制的清除器,形如苍蝇拍。该物品头部可以活动,由一根绳索连接着根部。只要轻轻一拉,清除器的网状头部就可以自由活动,将“雨水斗”中的杂物轻易取出……类似的巧妙设计,还包括了“古力盖”的防盗机关等等。
也是从1905年开始,下水管道问题在德国青岛殖民当局的施政报告中第一次没有作为单独章节出现。第五任德国胶澳总督——仍然是一位海军大校——汪然美隆骄傲地宣称,“由于有了良好的卫生设施,青岛的卫生情况是整个东亚地区最好的”。
德国占领青岛的17年间,关于青岛饮用水和地下管网的建设,一直未有中断,他们总共修了12个相互独立又彼此连接的排水系统,包括若干条地上明渠和地下管道、暗渠,至今覆盖着整个青岛西部老城区,其中雨水管道29.97公里;铺设污水管道41.07公里;雨污合流管道9.28公里,总长度约为80公里。
古力盖背后的细节与理念
在青岛人看来,青岛德国下水道其实只是“简单的问题被神化”。正如作家李明所说,非常基础性的工作,“关键是要看本着什么样的态度去做”。
最直接的比较体现于“古力盖”上。100多年后,在青岛老城区,光滑的马牙石铺成的道路旁,已被踩得斑驳的德国造带“K”字“古力盖”,也成了街头一景。直到当代,青岛老城区有上百个百年前“古力盖”仍在使用中,并且乌黑光亮如新,极少锈蚀痕迹。而之后新加的国产井盖,多年间已换过几批。
不仅是铸造质量的差异,德国古力盖优胜之处,还在于其充分体现在细节上:德式的雨、污水井盖不仅有符号标明,还有大小之分,雨水井盖大,污水井盖小。而国产市政井盖大小一样,区分不明显,一线工人常会装错。
短短17年间,德国人留下的设施和理念,令一座城市在此后百多年间运转自如的同时,毕竟也让青岛人对城市建设有了挑剔苛刻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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