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明社会的几个基本要素，包括民主制度、宪法和市场经济等，都诞生于欧洲。承载现代文明的工业体系和社会框架也源于欧洲，从机器化大生产到火车轮船，从现代城市的规划到现代教育的普及，欧洲人都是发明者与开拓者。

撰文〡叶克飞

（本文原载于《中国新闻周刊》）

要回答“欧洲文明如何塑造现代世界”这个问题，首先要弄清楚一点：到底是不是欧洲文明塑造了现代世界？

答案是肯定的。

现代文明社会的几个基本要素，包括民主制度、宪法和市场经济等，都诞生于欧洲。承载现代文明的工业体系和社会框架也源于欧洲，从机器化大生产到火车轮船，从现代城市的规划到现代教育的普及，欧洲人都是发明者与开拓者。

可以说，虽然仍有种种缺陷，但正是欧洲人创造了迄今为止最能释放人类创造力的经济模式和制度，使人类文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为人类解决诸多复杂问题提供了解决方案。

那么，欧洲文明又是如何塑造现代世界？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抛弃你脑子里的过时史观。

中国人探讨历史，最爱一边用中学历史课本解答，一边故作高深，而且，用的还是几十年前的中学历史课本。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之间，受限于狭隘的阶级史观，人们习惯归因于殖民掠夺，因此忽视了现代文明最重要的东西——制度。可悲的是，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连中学历史课本都改版多次，许多人仍然以狭隘的阶级史观衡量一切。

其实，自文艺复兴以来，欧洲文明就已是世界文明的领军者，也是推动人类文明前行的最重要引擎。殖民扩张是这个过程中的重要一环，也是欧洲崛起的暗面，但绝不是全部，也不是最关键因素。如果非要溯源，当年的《大宪章》，已经预示了欧洲文明的演进方向。若是再向上溯源，古希腊文明与同时期其他灿烂文明的差异，就是不同历史走向的起点。

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加拿大布兰奇中心高级研究员胡里奥·克雷斯波·麦克伦南所著的《欧洲：欧洲文明如何塑造现代世界》，便追根溯源，梳理欧洲社会的历史脉络，从文艺复兴、大航海时代到殖民帝国建立，从工业革命到社会革命，从思想复兴到经济发展，从政治变革到建立全球霸权，记录欧洲在发现世界、主导世界的历程中经历的自身变革。

书名：《欧洲：欧洲文明如何塑造现代世界》

作者：胡里奥·克雷斯波·麦克伦南

译者：黄锦桂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年8月

定价：98元

如果你对欧洲历史极为了解，那么麦克伦南的讲述似乎不能带来太多新鲜感，但这本书作为普及性读物，足以让读者认识欧洲文明数百年来的发展。这种常识化写作看似简单，可我们身边的许多人，所缺的恰恰是常识。

在麦克伦南看来，欧洲的崛起与欧洲人巨大的好奇心分不开。正是因为对世界尽头的好奇心，对贸易路线的渴望，让冒险家们踏上征程，催生了大航海时代。

从早期的西班牙葡萄牙，到后来的荷兰和英国，殖民扩张的形态和影响，其实大不相同。

世界上最早的日不落帝国西班牙，在大航海时代时期，其疆域曾横跨美洲大陆，葡萄牙曾在美洲、非洲和亚洲都拥有领土，但二者没落至今。而它们的主要殖民地——拉丁美洲地区，则陷入制度陷阱，始终无法摆脱。

荷兰与英国的崛起，不但成就了自身，也成就了大批文明国家。尤其是英国，盎格鲁-撒克逊文化圈的影响力令世界受益，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都曾在世界文明进程中贡献自身的力量。

西班牙葡萄牙与荷兰英国的区别，恰恰印证了一个观点：欧洲的崛起，并非单纯依靠掠夺。更擅长贸易，而且有着悠久商业传统和商人力量的荷兰与英国，能够将殖民扩张的收益（不管是贸易得来还是掠夺得来）用于社会进步。商人作为足以改变社会制度的群体，在为自身谋求社会地位提升的同时，也改变了整个社会生态，推动了进现代化进程。相比之下，王权至上的西班牙和葡萄牙，海外扩张收益多半落到了王室贵族的袋子里，并不会带来社会变革的动力。

作为一个现代人，还应该具备另一个常识，即认识到殖民扩张的另一个维度——政治影响力和其衍生体。

在殖民扩张给殖民地民众带来巨大伤害的同时，也将进步思想、先进制度和文化观念传入殖民地，改变了整个世界的社会生态。有学者统计过，联合国193个成员国中，超过2/3的国家曾在其历史某个阶段隶属于欧洲帝国。

正如麦克伦南所说的那样：在英属美洲殖民地，第一批移民的个人主义、社群意识和参与政府事务的决心奠定了美国建国时坚实的民主制度。在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定居者有共同的特点，因此英国的民主传统和民主制度也在这几个国家的政治结构中得到展现。

当然，如果殖民国家本身带有种种弊端，那么殖民地的学习也就“取法其中，得乎其下”。比如西班牙葡萄牙一直缺乏公民参与政治的传统，拉美国家建立民主制度也就是困难重重。更糟糕的是沙俄，它将自己的独裁制和半封建制传遍所有殖民地。

当然，麦克伦南在书中也指出了欧洲现代文明的弊端。欧洲文明的衰落，不同于历史上的其他霸权。它无关外敌，而是源自欧洲各民族之间的冲突，最终造成了两次世界大战。

在急速坠落中，许多人感到绝望，比如1942年自杀的茨威格。他曾痛苦地写道：“没有一代人像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道德从原有的这种精神高度跌落到这样的衰败沦丧。”这种沉痛让他选择结束生命，他来不及看到二战的结束，也看不到欧洲的重新开始。

后来，欧洲从战后废墟中走出，痛定思痛，反思种族灭绝政策为何会发生在文明之地，也因此奉行政治正确和文化多元论的原则。冷战两大阵营原本壁垒分明，可一场巨变宣告了冷战的结束。当然，还有欧洲一体化这个人类文明史上最为重要的尝试之一：通过申根协定，打破国界限制，通过欧盟与欧元，打破关税壁垒。

这个过程绝非坦途，但却使得欧洲价值更加坚实。也正是因为二战的沉痛，在欧洲价值中，包容和自由变得无比重要。它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欧洲，它让德国痛定思痛，重新崛起，并成为真正的欧洲之光，它让英国寻回了盎格鲁-撒克逊文化的核心，它让北欧变成真正的“福地”，它让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南欧专制国家得以摆脱专制，它让捷克、波兰乃至波罗的海三国等国家成为“新欧洲”，并迈入发达国家序列……

麦克伦南显然更有资格书写这样的欧洲价值，因为他是欧盟与申根协定的典型受益者。他写道：“我的家庭背景让我在两个历史上相互对立的国家——西班牙和英国长大。从小学到大学， 我周围一直有来自欧洲不同国家的同学。我妻子的父母分别是法国人和西班牙人，我们在家里讲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我的孩子有西班牙、法国和英国这三个国家的血统，他们在这三种文化的影响下长大。显而易见，对我来说，对我的孩子来说（他们迟早会意识到这一点），欧洲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清晰地界定了我们的身份。”

说到这里，可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是欧洲文明塑造了现代世界？为什么不是伊斯兰文明、印度文明和华夏文明？

现代社会的文明体系，依托的是逻辑与科学。逻辑体现在更缜密的制度上，比如三权分立。科学则推动物质进步，当人类解决温饱问题后，自然会追求自由。

欧洲的近现代崛起，始于文艺复兴。而文艺复兴所继承的，恰恰是古希腊传统，也就是对逻辑与科学的尊重和求索。

有人曾写道：现代文明作为人类成就，其实非常偶然也非常幸运。因为如果没有古希腊文明，任由埃及、巴比伦、印度和华夏古文明如何发展，人类的文明进程也只会缓慢发展，不会出现工业革命之类的飞跃，也不会有知识大爆炸。因为相比古希腊文明，其他几大文明都不具备科学发展的思想基础——理性主义。

这个判断或许刺耳，但某种程度上确实说明了古希腊文明的与众不同。古希腊哲人倡导的“抽象构建概念——建构理论解释体系——逻辑推导演绎命题——归纳提炼客观规律——数学手段揭示质量关系”这一认知路线，堪称西方近现代科技的逻辑起点。而在古罗马时代，这个认知路线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如果细细探究就会发现，现代西方式民主源于古希腊时代的雅典民主，“主权在民、天赋人权”思想源自古罗马共和国制度，现代法治文化脱胎于罗马法典，西方近代科技文化则遵循了古希腊科学传统，至于市场经济的基础——契约精神，也来自古希腊时代的社会精神。

在麦克伦南笔下，这也是“欧洲文明如何塑造现代世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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