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更深的蓝 画|马桶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作为高桥市场前身的下河街批发市场,是长沙现金流往来最多最频繁的区域。鱼龙混杂,尤其是节假日,扒手们随着人流伺机而动。那气子捞偏门的冇么子人权,有扒手被抓,先被围殴一顿,再挂上写有“我是扒手”四个字的木牌子被人按着游街,口里还要一边走一边喊:“我是扒手!我是扒手!”
歪伢子是跟我住一条街上的,比我大一岁却小我一届,经常是三天两头不上学。我娭毑告诉我,不准跟歪伢子玩,因为他娘跑了,他爷老倌是个老扒手,他是小扒手,经常看到他在别的街上扒荷包被打得要死。
歪伢子偏偏喜欢跟我来神。街上电游室碰到我,光景好的话,随何什也要搞几个币把我;学校门口的小吃摊子,他请我不下几十回。也有不蛮熨帖的时候,他和他爷老倌一向不开工,早饭都冇得吃。我早饭四角钱,买两个大馒头,给他一个。但这种情况是少数,还是他请我多。我那时候蛮矛盾,一方面吃拿他的手短嘴软,另一方面还要遵守娭毑教诲跟他保持距离,所以对他不咸不淡。他也不在意。
其实我对歪伢子也没什么太多情感和看法,唯独有一件事,我算是刻骨铭心。
1992年,正是现在这个时节,那年我十一岁,他十二岁。那个冷天真的有蛮冷。一天上午,第二节课后,老师要收取十元的学杂类费用,屋里头天晚上明明给我准备了,我放在口袋里,早上来的时候还在,一下就死活不见了。十块钱当时不是小数目,冇得钱交,是个大事。
放学了,我在学校门口徘徊不敢回去,怕真的会被打死。眼泪水也是不争气的流。学生渐渐散尽了,我还在原地。
歪伢子骑部不晓得哪里搞起来的烂单车,这头窜得那头出,过身一次调侃我一次:“维别,何解哒啰?跟得宝样的?”等下又一过来:“维别,还在该里啰,哈×一样的,还哭脸。”来来回回怕有三四次,才作古正经停下来对我讲:“到底何解哒,做句声噻。”
我一五一十把事情讲了。他好高的调子,抓着我一掀,讲:“好大杂路啰,我帮你搞起来啰!”
“我不要你的钱,不晓得哪里来的!”
“莫宝,等下回去,你屋里会打死你去,我带你到下河街我舅妈那里去要点钱,她在那里做生意的,经常给我好多钱。”
我鬼使神差地搭着他的烂单车到了下河街。我记得是从河边头正对面那个中间口子进去的。他把单车停了,要我在一块小空地等他。他把口袋里仅有的五角钱给我,要我在边头的摊子炸两串糖油坨坨,留一串把他,他要了钱就来。于是身影就消失在街那头。
我买了刚炸好的糖油坨坨,刚开始好烫,但天气冷,一会儿就凉了,我吃完了一串。他的那串也凉了,不晓得等了好久。
再看到他,是先听到他的声音,从街那头来的,街两边站着一些看热闹的,蛮有默契,把街中间让开一条道。几个人押着他,他鼻子出了血,脸上青了,颈根上的绳子套着一块牌子。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瘦得可怜。他过来的时候,跟我对视了一下,没喊我,嘴里喊的是:“我是扒手!我是扒手!”
我手足无措,把脸转过去,手里拿着的糖油坨坨也迅速丢到地下。只等到那些人押着他又打回转,我看了一下,没敢多看,冒着冷风走回去了。
当天我被家里真的打得很惨。
后来我再冇跟歪伢子玩过。
快三十年了,我还经常梦到自己在下河街被人挂着牌子,押着,这边走到那边,嘴里不停地喊:“我是扒手!”
【作者简介】
微信名“更深的蓝”,1981年生于长沙,住在北正街,由爹爹娭毑带大成人,现从事饮料快消品行业。自称是“长沙市中老年妇女之友、北正街非物质文化精神财产保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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