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北部风情之死而复生的来福

王光刚

民国三十二年(一九四三年),鲁中山区的北部,博山区瑚山脚下,一户孙姓人家。由于天灾人祸,日本鬼子的蹂躏侵略,家中人口众多,谷物早已用尽,所有可食用的食材食净食光,家中炊烟多日不见升起,一家人面临破产的窘地。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失去了长者孙老太,饿死了一岁大点的小儿子,送走了十三岁的大闺女,给人家做了童养媳,让人领养了四岁的小闺女。好好的一个八口之家,只剩下当爹的维财,当娘的孙氏,七岁的二闺女孙玉花和来福四人相依为命。这一年,来福刚十岁。

来福按照般阳孙氏,大庄孙姓家谱叙述,姓孙,名福,辈字凝。因我们村的孙姓大多是从大庄村迁居于此,族谱世(辈)序应为,“……允聿洵爱,覃惟凝即,肇启丰宁,崇振方成,令绪延绍,代遇文明……”。属般阳孙氏正宗大庄孙,有人有时挑字,选用別字,但世袭不乱也属正统。

来福自十三岁的大姐去了黄河大堰里面的寨子,时常想念大姐。父亲维财从不会经商的门外汉,勤学勤练,日月磨难,从贩卖瓷器窑货,到贩卖粮食及生活必需品,逐渐成为一个日渐赢利的商人。期间,为了生活,来福从没有进过学校(私塾)的大门,跟着父亲风里雨里,学会了走南闯北,干起了买卖。这都是生活所迫,穷人家的孩子能有几个上的起学?可惜了一个孩子。

来福自十多岁开始,十五六岁就独撑一面,此时他与父亲早已不用肩膀挑担,改用当时很先进的交通运输工具,人称“追命鬼”一一独胶轮(比木轮车先进)的小推车,人省力,速度快,载货量大,效率提高了若干。他们家生活逐渐的好起来。

此时,我们这里已经成为解放区,社会逐渐安定,人们的生产劳动和贸易活动,极大的得到提高和改善。解放区如一轮红日给这个破旧的中国带来新的希望。来福对先进的思想很向往,对新生活很热切。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日夕。这一天,太阳刚升起的早晨,父子俩在车马旅店早早的起床,吃喝完毕,检查货物松懈牢靠。来福与父亲这次没有一齐同行,一个小伙子,经过了多年的历练,这条通往北方的大道,早已熟车熟路,那里有洼,那里有沟,那里有坎,早已熟记于心。大有初生牛犊不怕虎,放我自由我会飞的感觉。

此时他们的买卖早已跨过了黄河,在黄河北部行商。为了抢在父亲前面,证明自己的本事,撒欢似地狂奔渡口,很幸运地赶上了当天最后一班船渡。只不过过河的人太多,货物太杂乱,船上拥挤不堪。

来福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仅容下自己和独轮车的地方,看到身边一驾载着圆木和木板材的马车,羡慕地心想,我们家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一匹马和一套车该多好啊?我和爹爹驶着马车做卖买,该多有风光啊?这车木材假若是我们家的就好了,我们家就可以盖新房子,做新缘房。 刚停下,歇一会儿,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在他的梦想梦幻中,船慢悠悠地向黄河对岸驶去,吃水很深,有倾斜。 船 至河心,上游一个巨浪扑来,不牢固的货物一侧倾斜,船一个不稳,哗啦啦,人畜货齐向河中抛撒,比下饺子的速度快的多,片刻间,船倒扣,河中一片呜咽。 人人纷纷自救,溺亡者无数,货物沒了踪影。 一场灾难在日落黄昏后的傍晚发生。

渡船片刻倾倒,人和货物纷纷落水,水溺,货物挤压,无情的黄河水,让人死伤无数,货物漂移,葬于河底。黄昏落日后的这个悲惨的血色的傍晚,让许多人,刻骨铭心地记着。

经过人们连夜打捞,大部分人员和货物被救起,其他的人员和货物,只知道在河下游的某个地方。

天明,孙维财赶到渡口,知道昨天傍晚渡船出大事了。心中默念我儿不会在这班船上,冥冥中放心不下,过了河继续北去行商。

经过几天买卖,货物销售一空。孙维财没有见到儿子,寻问好多熟人也都说沒有见过,自以为儿子卖完货物回家去了。

孙维财到家后才知道,儿子来福根本就没有回家,这一下惊慌了,连夜叫上多名邻居和本家爷们返回寻找。来到出事地点,一切已归风平浪静,顺河两岸向下寻找五十里无果,一家人垂头丧气,精疲力竭。忽探听,有人说在出事地点下游二十多里地,河边有座新坟,是出事那船,无人认领的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被好心人掩埋。家族众人,疾驰快走,不到半天时间赶到坟前,烧纸默祭,待扒开,却是一个一丝不挂,血肉模糊的男孩,看个子高矮胖瘦大小,似乎是来福之形象,但已被水泡多日无法确认。

维财硬是确认无疑,思儿心切,央求族众,盛棺带回,一路悲痛欲绝。

经几日跋涉到家,请阴先生心灵交换,自黄河中招领回魂灵,安于其身,葬于祖林,方才善终。自此孙维财心怀不定,失儿之痛如同切腹剜心。

孙维财真是个苦命之人,天天泪水洗面,孙氏时常不知不觉中发呆,没想到五个孩子,只有二闺女玉花一个人在身边,八口之家没用几年,变成了三口之家。苦命之人自有福象,没承想,几个月的秋后,迎来了新中国的成立,坎坷的人生路,迎来了新的曙光。自此在新社会中翻身做了主人,在热火朝天,忘我的劳动中暂时忘了自我的悲伤。

一九五五年夏天的一个上午,县政府一个工作人员,骑自行车来到村里,找到村长。让村长领着去维财家一趟。村长不便问原因,陪同来人一块去了孙家。

孙氏,维财从地里风风火火赶回家来,工作人员说“孙叔,婶,你们家来福同志要回家看你们,现正在县里忙,让我先给二老通报一下”。

好似一声炸雷,所有人都懵了,都以为来人搞错了。工作人员说“保证错不了,真是孙来福同志”。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掉到黄河里淹死了吗?都已下葬好几年了,怎么又活着回来了?这是咋着了?

原来,当年渡船倾倒,来福因年轻机灵,死死地抱着一块木板,任由水冲浪打,不知道漂流了多长时间,漂流了多少里路,精疲力尽,始终没有撒手木板,木板做了他的防护,成了他的护身符。在黄河一个慢拐弯处,被撇到了河北沿边,让一对打鱼的夫妇看到救到家中,调养几天,年轻,体质好,恢复很快。得知这对夫妇救了自己的命,这小子跪下磕头,并认这对夫妇干爹干妈。

来福被打鱼的这对夫妇救起的村子叫小洼村,紧靠黄河,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慢弯,河床很宽阔,黄河鲤鱼,黄河刀鱼,丰富的黄河水产在这里都能捕获。

来福恢复了健康,准备辞别义父母回家,这多天,家里爹娘应该急坏了。义父母放心不下,到村长家里寻问,渤海军区后勤部门,在附近村庄招募南下工作人员,什么时候南下,看能不能把来福带到张店(淄博),到了张店(淄博)他就能顺利到家。村长说南下工作队,三天后在十里堡集结出发,我自己也参加了南下工作队,我可以帮你们把他捎到张店(淄博)。那时候能够参加南下工作队,都是解放区的精英人员,都是村里乡里的骨干人员。

小洼村的村长叫沈兴,三十多岁,高高大大,爽爽快快的山东大汉,是这批南下工作人员的骨干,负责一个小组的工作,很好说话。来福很快与他混熟,热切要求沈兴带他到南方混事做,混饭吃。当时的来福,没有什么远大理想,伟大抱负,只感觉这批人仗义,对他们崇敬,信任。在争取了工作队的同意,由义父母作保证,沈兴带上来福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在张店(淄博)站,济南站上了好多人,同行的有胶东,昌潍,德州,惠民,渤海,平原等地的许多人。闷罐火车一天一晚的行驶,天明到了一个车站,他们一部分人被通知下了火车,其他人继续向南驶去。他们下车的车站叫南京下关车站,任务是维护建设城市与地方。

来福在沈兴手下干勤务,工作勤快,聪明伶俐,很受大家喜欢。大家教他学文化,学知识,领他长见识。小伙子人越长越健壮,越来越受大家喜爱,不知不觉几年过去。

随着新中国的建立,社会治安,社会经济不断强化和提升。南下工作队人员,深入到南方各个城市,城市里的各行各业,城乡里的各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他们为南方城市乡村,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们中许多人成长为高级干部,许多人成长为国家建设的优秀栋梁之才,许多人默默无闻地奉献了自己的青春年华。他们的第三代人已经成长起来,承担起建设国家的重任。

此时的沈兴已经是南京市某区政工部门的主管,考虑到来福的特殊情况,出来已经好些年,担心来福家的父母,来福虽很能干,却是孙家的独苗,劝来福回老家工作,待在父母身边, 方便 照顾父母 。 这期间曾批准来福回家探亲几次,来福把名额让给了有妻儿的同事,忍着思念父母的痛,硬是没有回家。

临行前,沈兴提笔向来福的当地政府介绍来福这几年的工作情况,工作表现,希望当地政府量才而用。

来福当年随沈兴南下,小洼村的义父母,曾托人捎口信给来福的父亲维财,曾多次想来博山看看,终因交通不便,没有成行,口信捎到捎不到,没有下文。可能是捎口信的人忘记了,也可能是捎口信的人压根就自认为是件小事,孰不知对这一家人来说,却是天大的消息。

来福自县府返回老家,父母及全村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一个死人经过五六年的土葬腐烂怎么又复活了?大家都懵了。

待来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大家叙述了一遍,大家才阿弥陀佛,长叹一声。可是那个淹死了,葬在祖林的小伙子又是谁啊?来福说当时人慌马乱,好几个与我一般大小的小伙子,单独行走的不在少数,也许家里人知道出事,去找找不到了。就象我,你们找到的不是我,却把“我”弄回家,还弄到了祖林。他们的家人又怎么能找得到他呢?幸好我是活着回来了,要不然你们永远把他当成了我。邻居二爷插话:“当年,我说不象你,你爹偏说象你,看到赤身裸体,身体发泡变形的那个孩子,大家都不敢十分确认,你爹硬让我们把他弄回来了。是你小子,害得我们大家伙,给你小子做了一次儿子啦。”维财连忙说:“当时不是心疼心乱麻!就感觉是来福,反正把他弄回来,放到祖林,我也有个念想的地方。”

大家商定选个吉日,让来福到坟前,上上供,祭拜祭拜,认那个孩子做兄长,也许对来福来说是个好事,让那个孩子也好有个归属感。维财惊而惊险地又得了个儿子。苦命人,心肠好,家或许会兴旺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