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像现实，也像幻觉
当代城市生活中，人类极少有直面权力的时刻。无论是人与自然的权力关系，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权力关系，都被熟练地隐匿和无意识地消解在光鲜、舒适的日常之中。奥地利摄影师Gregor Sailer则用他的一系列作品将这些关系再次展示在人们面前。
©️《波将金村》（The Potemkin Village）
对赝品、复制品、事物的背景，以及“在现实和幻觉之间走钢丝”这些话题的兴趣，是这位摄影师镜头下的建筑的与众不同之处。其中，最为典型的作品便是他在2015-2017年间完成的项目《波将金村》（The Potemkin Village）。直到上个月，这本摄影集依然在反复再版中，而摄影师本人，也将在今年筹备他的个展。
©️《波将金村》（The Potemkin Village）
“波将金村”的概念源于18世纪的一则传说。1787年，亚历山德罗维奇·波将金（Aleksandrovich Potemkin）元帅为了迎接叶卡捷琳娜大帝出巡克里米亚，在巡视路线中精心设计了令人惊叹的大型形象工程。“波将金村”所展示的权力关系是真实的，而真实的建筑却是幻象。
21世纪的“波将金村”
在研究过程中，这位四十岁的摄影师越来越被“波将金村”的传说吸引，希望挖掘出它的一些现代翻版。
©️《波将金村》（The Potemkin Village）
“这个项目的目的是让人们进入赝品和复制品的世界，并意识到到表象背后的丰富信息。不止如此，Sailer还对“波将金村”的概念进行了阐释和扩展，在他的镜头中，“波将金村”意味着复杂的政治、军事和经济意图在真实建筑上的表现。从军事实战训练基地、汽车测试城市、乃至以拍照和官网为特色但是人迹稀少的“泰晤士小镇”等……“波将金村”的传说一直延续到了21世纪。
©️《波将金村》（The Potemkin Village）
《波将金村》最终呈现了跨越三大洲的25个地点、7个国家。他原本还计划拍摄一些在新闻媒体中显得更加神秘和敏感的地点，但都搁浅了。对此，他也承认：“除了艰难的调研和周密的安排，是否能得到访问及拍摄许可最终决定了哪些特定的地方将出现在作品中。”
©️《波将金村》（The Potemkin Village）
因为拍摄对象的特殊性质，Sailer的拍摄项目常常涉及国家和政府层面，因此，筹备数月后被拒绝，或在执行过程中走入死胡同而不得不终止的事情常常发生。在此过程中，Sailer不断的自我怀疑也逐渐成了项目的一部分。“那些无法进入的地方总是和我的项目共存，它们本身也是叙述的一部分，即使不可见，我仍然能够也有必要谈论它们。”
看不见的城市
Gregor Sailer的作品始终保持着统一的美学表达，他善于用中立的视角记录下无人之境中的巨型建筑或人造物，让它们自然呈现出人类与环境之间、权力系统和个人之间的巨大张力。
©️《波将金村》（The Potemkin Village）
在接受Nowness采访时，Sailer说：“建筑伴随着我成长。由于父亲是一名建筑师，我很早就对建筑产生了兴趣。在正式学习摄影的第一学期，我就已经开始关注那些处于自然景观之中的，具有强烈内涵的建筑。”同样重要的是，在他出生和生活地方，奥地利西部的蒂罗尔州（Tyrol），“人与自然之间的张力无处不在”，Sailer在较早期的《Ladiz_alpen™》（2006/2008）项目中，就探讨了这一主题。
随后，Sailer的关注范围扩展到了全球不同国家，主题则深入到了人类社会的权力关系，2012-2015年，他克服重重困难完成了《封闭城市》（Closed Cities）项目。
©️《封闭城市》（Closed Cities）
《封闭城市》与《波将金村》有许多共同之处，两个项目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被视为同一个议题的不同维度。三年间，Sailer走访了阿尔及利亚/西撒哈拉、阿根廷、阿塞拜疆、智利、卡塔尔和俄罗斯的“禁区”。
©️《封闭城市》（Closed Cities）
“通过精致的建筑和景观摄影，我试图赋予这些人造城镇一种形象，它们被围墙或不友好的环境封锁起来，远离了世人的视线。”他的拍摄对象包括矿场、军事基地、难民营以及富人们居住的封闭社区，在他看来，这些受限于时间和空间的聚居地，清晰地反映了整个人类社会当下的困境与思潮：“资源减少、气候变化、政治冲突，对绝对安全的渴望”。
©️《封闭城市》（Closed Cities）
Sailer拍摄的第一个是“封闭城市”智利北部的丘基卡马塔（Chuquicamata），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露天铜矿，规模之大令人震惊，“而如果你了解到这座城市正由于矿山的吞噬而一步步消失，就会更加震惊”。这座矿业城市拥有严密的武装安保，Sailer必须在安保人员的陪同下进行拍摄，但他们却无法阻止拍摄期间发生的地震。
©️《封闭城市》（Closed Cities）
丘基卡马塔附近的阿塔卡马沙漠（Atacama Desert）还由于采矿而遭受了几十年的环境污染。在西撒哈拉，Sailer去了难民营，并且深入到分割了摩洛哥控制区和撒哈拉人控制区的“摩洛哥墙”区域，直面“被遗忘的战争”，他和军事护卫队一起穿越雷区，在摩洛哥士兵的射程内进行拍摄。
除此之外，他还面临着糟糕卫生条件和被绑架的风险，差点因污水和食物中毒而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这个项目让我个人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它的影响持续了很多年。”Sailer回忆道。
“能支持创作的，
永远是有力的内容”
最后，我们与摄影师本人聊了聊他的创作和他本人，也包括在疫情的大背景之下他的近况。
NN：从教育背景和经历来看，似乎你很早就决定投身摄影？
GS：我10岁的时候对摄影产生了兴趣，并且很快就开始有意识地、深思熟虑地进行拍摄。摄影带给我极大的可能性，在每一个新项目中，我都能以新的视角去发现这个世界。我不仅有机会通过镜头讲故事、获得快乐，还能提出我的见解。
©️《波将金村》（The Potemkin Village）
我喜欢使用大画幅模拟相机拍摄我自己的独立艺术项目。缓慢和静态的工作过程强化了我的意识和感知。通常我每个画面只拍摄一次，如果犯了错误，就会失去这张照片。设备很重，天气和气候条件经常是种挑战。我在零下55℃到零上65℃的温度下都工作过，也曾在雪和沙暴中拍摄。对我个人来说，在为一个特定的地方创作真实而令人信服的”肖像“时，这种直接的方式是绝对必要的。
©️《波将金村》（The Potemkin Village）
NN：拍摄了那么多项目，你怎么理解如今遍布全世界的形象工程和人造景观？
GS：在人类的历史中，我们究竟投入了多少精力来创造这样的幻觉，这令人惊叹也是令人感到恐惧的。不仅“波将金村”的传说本身具有典型性和政治意味，所有不同类型的现代“波将金村”同样是当今社会荒诞发展的象征。如今，人们已经越来越难从城市地貌上确定它的“真实”地理位置，同样，我拍摄的照片也很难判断拍摄的确切时间和地点。
©️《波将金村》（The Potemkin Village）
NN：俄罗斯经常出现在你的作品中，你对这个国家特别感兴趣吗？
GS：是的，我对俄罗斯的兴趣已经持续了很多年，这个国家富于冒险精神，又不可预知。对西方人来说，在那里旅行和工作是很有挑战性的，但同时有许多话题和摄影项目可以探索。对我来说，创造出激动人心的、艺术性的视觉表达是非常重要的，但支持它的始终是有力的内容。
NN：在已经拍出了成熟作品之后，2012-2015年，你为什么又选择回到学校攻读研究生学位？在那期间是否有作品产出？
GS：在毕业5年后回到学院是为了更深入地进行理论研究。但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确定那一步是否真的有意义，是否带来了预期的成果。当时我已经有家庭、有孩子，要出国留学，同时作为独立摄影师继续工作，实际上是很困难的。
©️ 《盒子》（The Box）
在那期间，我主要完成了《盒子》（The Box）这个项目，它可以看作是《封闭城市》和《波坦金村》之间的纽带。“盒子”是苏联小规模秘密设施，如武器、飞机、太空和军事电子仪器设计机构的非正式名称。这些设施的功能很像封闭城市，但通常只有工厂大小。“盒子”的具体名字通常是保密的，就像在那里进行的活动一样。这个项目选择的确切地点是蒂罗尔州施瓦茨市（Schwaz）废弃矿井中的秘密地下工厂Messerschmitthalle。
©️ 《盒子》（The Box）
工厂是二战期间在一座15世纪银矿的基础上建造的，用于生产战斗机。为了世界上第一架喷气式动力战斗机，数百名困苦的劳工不得不在可怕的条件下工作。这个地方位于地下约2000米处，绝对黑暗，没有任何配套设施，我使用了照明设备，这不仅是拍摄的基本技术要求，也是从视觉上对具有历史意义的“盒子”所产生的情感冲击进行探索和表现。当时正巧是我个人生活的困难时期，因此“盒子”也可以看作是我内心投射的空间。
©️ 《盒子》（The Box）
NN：2020年你过得怎样？2021年有新计划和新项目吗？
GS：在两个新项目的拍摄过程中，新冠疫情的爆发令我措手不及。直到3月第一次封锁的前几天，我还在密集旅行，很快不止是旅行，做什么都不可能了。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什么时候发生，我想我们还是很难规划什么。
不过我将会在2021年夏天出版一本关于北极的新书，同时举办这个项目的第一次个展。为这此我已经工作了3年左右。但是在日本进行的项目无疑将无限期推迟。一些展览也被取消了。隔离期让我有许多时间和家人一起度过，虽然孩子在家上学对我们来说是个挑战，好在还能经常去徒步、登山，进行短途旅行，这给了我们不少力量。
所有图片来自摄影师官网和Instagram
https://instagram.com/gregorsailer
https://gregorsailer.com/
采访、撰文/LR
编辑/Svet
排版/nao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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