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是中国脱贫攻坚的ddl,而2021年是孟加拉国脱贫攻坚的ddl。
坐落在喜马拉雅山麓南端冲积扇平原的孟加拉国曾是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孟加拉国14万平方公里的狭小土地上挤满了将近2亿人口,地处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全年一半以上时间遭受旱涝灾害的折磨,经济形态以小农经济为主,国内政治混乱,劳动力素质低下。
就是这么一个先天不足的小国,却有着宏伟的梦想。哈西娜总理执政伊始,喊出了“金色孟加拉梦想”规划,致力于加大经济建设力度,在2021年将孟加拉国建成中等收入国家,2041年建设成为发达国家。为了实现这一听上去热血沸腾的愿景,孟加拉国加大基础设施建设并积极参与国际经贸合作,可惜新冠肺炎的肆虐犹如一盆冷水将其泼醒。
事实上,孟加拉国近十年来在经济领域颇有建树。从GDP增速来看,孟加拉国2011-2019年GDP年增长率都保持在5%以上,且增速稳步加快,在2018-2019财年一度达到了7.9%。从人均收入来看,孟加拉国的贫困率从1981年的51%下降到了2019年的21%,人均年收入也增长到了1909美元。这是孟加拉国经济发展的一大步,至此孟加拉国摘掉了最不发达国家的帽子。
到了2020年,孟加拉国经济表现惊人,在南亚地区一枝独秀。在孟加拉湾区域国家GDP普遍负增长时,世界银行在其报告《是疲软还是崩溃:新冠肺炎与非正式经济》中做出预测,孟加拉国在2019-2020财年的GDP增长率可以达到2%,而孟加拉国统计机构给出来的乐观估计数字是5.41%。
尽管如此,离“金色孟加拉梦想”的第一阶段性目标截止日期只剩不到一年了,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中想要建成中等收入国家困难重重,残酷的现实无疑给了孟加拉国的丰满理想一记猛拳。
01
发展红利食尽
孟加拉国的经济发展势头之所以如此迅猛,政府与人民的努力固然功不可没,但也侧面反映出其原先经济基础的相对薄弱。毕竟,相对于那些体量规模巨大,能够保证稳定就已经实属不易的经济体,起点相对低的小经济体更容易在有效措施刺激下实现飞跃。作个比喻,学霸往往只求稳住排名,再怎么学习也难以提升成绩,但是学渣在狠学一个月后,尽管排名比起学霸还差了老远,但是分数却增长了几十分。
孟加拉国就是这么一个“学渣”,一通狠学从“不及格”到“及格线”后,一切才刚刚开始。
得益于内外部的有益因素,孟加拉国完成了补短板的工作。其中三个最重要的因素分别是政治改革提供的稳定环境、国际社会的转移支付援助和以中国为首的国际经贸合作。但实际上,以上三个因素能够发挥的作用已如强弩之末。
稳定的政治环境可以减小内耗,为经济增长保驾护航。孟加拉国自从1971年独立以来政局一直混乱不堪,强人独裁是孟加拉国政治的主流,期间还发生过数次军事政变。为了捍卫国家宪法规定的民主体制,反对派以各种方式向政府发难,恐怖组织趁机扩张地盘。整个孟加拉国乱成了一锅粥,既没有一个强大而稳定的政府集中力量进行经济建设,也没有一个民主有序的政府保证民族资本主义发展。
这一局面在2009年得到改善,在2013年正式扭转。2009年,女性政治家谢赫·哈西娜领导的人民联盟在议会选举中击败了主张伊斯兰教义的民族主义党,孟加拉国由此进入了“哈西娜时代”。2013年第十次议会大选之后,人民联盟的执政地位进一步巩固,反对党民族主义党式微,再也掀不起风浪,孟加拉国政坛呈现出“一党优势制”特点。
自此,孟加拉国的民主制度得以完善,宏观政局推动经济发展。政党斗争趋于独立,国家内耗减弱;政策的稳定性、确定性和持续性得以保证,世俗化改革后摆脱伊斯兰教义束缚;恐怖组织被政府清剿,社会治安条件和营商环境改善。孟加拉国正是在2011年GDP增速突破5%,与之恰好吻合。进一步前推,人民联盟于2004年开始确立优势地位,而孟加拉国经济也是2004年开始加速的。
但是政局稳定带来的发展红利正在逐渐消退,这与哈西娜政府的以消费促进经济发展的经济策略有关。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孟加拉国的经济是出口导向型的,其实不然,消费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以2017年为例,居民消费拉动了孟加拉国68.7%的GDP。哈西娜政府以市场建设、促进消费为主线推动经济发展,试图靠内需推动现代经济体系的建立。
哈西娜政府这一经济策略需要表征看待。孟加拉国的消费市场呈现出数量大、质量低的特点,人口众多却不具备相应的购买力。一方面,哈西娜政府认识到了数量上的优势,加强市场建设,进行基础设施建设促进生产要素流通,发展工业并开展国际经贸合作以保证供给。另一方面,哈西娜政府忽略了质量上的劣势,在将全国人口拉入消费市场后,低水平的人均收入使得纵向深挖消费市场是不可能的。
这注定了孟加拉国建立在消费基础上的的经济腾飞是短命的。终有一日消费市场会饱和,而消费需求却在短期内无法升级,内需拉动型经济会陷入内卷陷阱。本来在出口贸易的掩饰下,这一矛盾可以暂时得以掩盖,但是新冠疫情下大量“非正式经济”从业者失业,社会消费水平大幅下降,这一矛盾势必会提早暴露。
在资金来源方面,尽管孟加拉国人口众多,但是财政体量小,所以外资是孟加拉国经济建设的重要来源,这些外资主要以国际援助的形式进入孟加拉国。在上世纪70年代,国际援助的项目以粮食援助为主,时至今日,项目援助占据了支配地位。孟加拉国的援助伙伴按金额从高到低排序是国际开发协会、亚洲开发银行、日本、美国、联合国、英国、加拿大、德国、欧盟、中国。
2020年5月21日,哈西娜总理公布了2019-2020财年的年度项目开发规划,其中有包含卢浦尔核电站、达卡地铁在内的1475个项目。其中,孟加拉国政府出资1.31万亿塔卡,国际援助出资7180亿塔卡,可见国际援助在孟加拉国建设中的重要地位。
严重依赖国际援助的孟加拉国在2020年面临严峻挑战。一方面,在新冠疫情之下各国不得不优先保证本国利益至上,能提供的国际援助也相应缩水。据孟加拉《金融时报》报道,仅仅在2019-2020财年第一季度,孟加拉国获得的国际援助与去年同期相比就减少了5600万美元。
另一方面,尽管国际援助以优惠贷款形式提供,但是由于孟加拉国经济规划和技术应用水平低下,资源浪费严重,大量贷款并没有发挥作用,导致孟加拉国政府还债压力大。以2015-2016财年为例,孟加拉国接受国际援助249亿美元,实际支出35.3亿美元,利用率仅14%。
孟加拉国经济发展的两大红利来源——稳定的政局和海量的国际援助已经在“金色孟加拉”建设前期发挥了重要作用,后劲是否充足,只能留待实践检验。
02
新冠肺炎肆虐
2020年新冠肺炎在全世界肆虐,孟加拉国也难以独善其身。人口稠密而卫生条件相对差的南亚地区在疫情爆发之初就被视为一个炸药桶,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截至2020年底,孟加拉国新冠肺炎累计确诊病例已经超过了50万例,累计死亡七千余人,在南亚这个堪称“统计黑洞”的区域,实际数据绝对远不止此。
在第一波疫情短暂过去后,孟加拉国耗费巨资进行善后处理和经济复兴,刚刚稍有起色,11月份第二波疫情又接踵而至,此前的种种努力全部打了水漂。仅在12月25日单日,孟加拉国新增病例就达到2113例。孟加拉国的病毒检测率只有8.49%,实际感染人数会更多。而在英国发生变异的新冠肺炎已经传播到了亚洲,这种高传播率的变种病毒一旦进入孟加拉国,后果不堪设想。
祸不单行,孟加拉国的疫情不止新冠肺炎。登革热是常见的热带疾病,孟加拉国的气候和卫生条件为其提供了生存的温床。从2019年开始,登革热在孟加拉国肆虐,直到2020年8月确诊病例已经达到了1.9万例,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行过统计了。
另外,孟加拉国由于季风、地形等原因,自然灾害频发。2020年孟加拉国因为自然灾害转移的人口预计超过了240万人次。
且不提自然灾害本身会带来多少生命财产损失,仅仅是新冠肺炎背景下在卫生条件恶劣的农村地区进行短期内的数以百万计的人口迁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风险极高却又不得不做的任务,其带来的隐形生命财产损失也不可估量。
新冠肺炎疫情给孟加拉国的全产业链造成了沉重打击,这是由其经济结构造成的。“非正式经济”在孟加拉国普遍存在,在疫情下相关从业者大部分面临失业的难题;劳动力密集型产业是孟加拉国最普遍的工业形态,但是它们在疫情之下必须停工;孟加拉国的黄麻纺织品出口是其重要经济来源,而国际贸易环境的恶化也必然对其带来负面影响。
“非正式经济”是一个与正式经济相对应的概念,一般指若干个经济体形成的没有固定形式、没有固定场所、没有完善的规章制度、对会员没有绝对的约束力的组织或机构。为了方便理解,可以用“地下经济”或者“灰色经济”与之替换。
在孟加拉国,非正式经济的从业者占据了全国就业市场人员总数的四分之三以上,主要集中在酒店、零售、交通等领域。由于缺乏相关监管,在孟加拉国许多常见的职业,例如电影院售票员、酒店门童、小商贩、出租车司机等都属于非正式经济的范畴。他们的工作缺乏稳定性,基本上都是短工,也缺乏社会保障,普遍没有储蓄。
新冠肺炎暴发后,孟加拉国内除首都达卡和重要港口吉大港之外的其他地区,都对是否要封城停工意见不一,就是出于对非正式经济的脆弱性的担心。尽管从事非正式经济的群体对国家GDP贡献不大,但是人数多。物价上涨和失去工作对这一全国劳动人口四分之三以上的群体造成了巨大的经济负担。
除了非正式经济从业群体的失业问题之外,新冠肺炎疫情对孟加拉国的内需导向型服务业和出口导向型工业都造成了影响。
03
国际形势严峻
2020年将会是历史上的重要转折点,新冠疫情下的中美对抗是全年的主线,而世界各国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对于以外贸为重要经济来源的孟加拉国而言,严峻的国际形势下国际合作的减少会使孟加拉国自身经济陷入瓶颈,而孟加拉国的主要竞争对手越南的崛起也加剧了这种不安。
20世纪90年代,中国云南学术界提出了“中缅印孟经济走廊”的概念,建议中国、缅甸、印度和孟加拉国加强区域经济合作以实现互惠互利。1999年,四国代表在昆明召开第一次经济合作大会。2013年李克强总理访问印度,进一步推进经济走廊的建设。理论上来讲,印度发达的服务业和中国发达的制造业可以互相取长补短,并且辐射缅甸和孟加拉国。
但事实上,“中缅印孟经济走廊”对中印两国的吸引力都十分有限。印度出于政治考量,对于与中国进行合作本就持怀疑态度,更何况2020年上旬印度出现的大规模的反对中国制造(boycott China)的浪潮更是直接宣判了中印经济合作的死刑。中国西南经济实力较为薄弱,已将大量资源用于与东盟的合作,故态度冷淡。缅甸和孟加拉国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缅甸被罗兴亚人问题困扰,孟加拉国则主要与欧美进行贸易。
在这种情况下,“中缅印孟经济走廊”实际上已经是名存实亡了,印度对中缅孟三国的敌意是最主要原因。目前中国已经成为了世界经济发展的火车头,许多国家通过与中国的合作实现互利共赢,但是很显然孟加拉国并没有搭上一带一路的便车。除了少量的的工程承包和贷款援助外,中国与孟加拉国的经济合作非常有限。
但孟加拉国没有吃到中国红利,越南却吃到了。孟加拉国的支柱性出口产业是纺织成衣制品,恰好与越南形成竞争。尽管孟加拉国以出口低价服装为主,越南以出口高价服装为主,二者的竞争并不是你死我活的,但是越南对孟加拉国的冲击仍然存在。
在2019年7月到2020年6月的这一年里,孟加拉国服装出口额是270亿美元,越南服装出口额是300亿美元。越南已经取代了孟加拉国成为了世界第二大成衣出口国。受新冠疫情影响,孟加拉国在本财年的服装出口下降了18.12%,而越南的这一数字是3.09%。
受益于本国的产业结构升级和与其他经济体签署的自贸协定,越南的成衣制品出口表现优异。日本、欧盟、中国等世界主要经济体与越南都签署了自贸协定,越南也是东盟、CPTPP、RCEP等区域经贸合作框架的成员。更重要的是,孟加拉国服装的出口市场以欧美为主,明年正式生效的越南与欧盟的自贸协定将会使孟加拉国的海外市场直接失去半壁江山。
孟加拉国在国际政治和国际经济中的边缘化状态决定了其靠外贸闷声发大财的传统方法本身就有一层天花板。越南在服装出口的战场已经占据了优势,孟加拉国的出口支柱在未来很快会遭到重创。
尽管孟加拉国在过去十年中,经济建设取得了部分成就,可这只是起步而已。如果没有2020年的新冠疫情,想要实现2021年建成中等收入国家的“金色孟加拉”第一期规划不是不可能的。新冠肺炎对其国内国外两大市场都是沉重打击,尽管孟加拉国靠前期发展红利保持了GDP正增长,但是在隐藏的经济矛盾全部浮出水面之后,未来孟加拉国必定会面临严峻挑战。
2020年,中国实现了全面小康,为世界各国脱贫攻坚贡献了中国智慧,孟加拉国在扶贫之路上可以充分借鉴中国经验。扶贫先扶志,实现扶志与扶智的进一步有机结合,孟加拉国政府应当加强经济管理职能建设,调动生产者主观能动性,通过普及教育提高劳动力素质。
2020年的新冠疫情打乱了孟加拉国前进的步伐,是坏事也是好事。一方面,潜在的经济矛盾得以暴露,有利于倒逼孟加拉国经济转型升级。另一方面,在中东工作的孟加拉劳工寄回国的侨汇收入越来越高,未来新冠疫情结束后的出口反弹也是水到渠成的。2021年的孟加拉国经济仍然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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