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于《中国青年》杂志2021年第1期
@文/李晓
南京,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世界文学之都。这座绵延了1800年文脉的古都,在南京作家叶兆言那本以南京古城墙为封面的黑砖一样厚的大书《南京传》里高高耸立,让我读到了南京城一砖一瓦的前世今生。一个作家为母城作传,如子孙对前辈的孝敬,它让一座城市的血脉,在生生不息里恒久地搏动。
《南京传》
在南京,鲁迅、巴金、朱自清、俞平伯、张恨水、张爱玲、赛珍珠、叶圣陶等文坛巨匠曾经与这座城市朝夕相伴。南京城的当代文学天空里,依然群星闪耀,苏童、叶兆言、毕飞宇、周梅森、韩东、鲁敏……
在朱自清的名篇《背影》里,那个身着黑布大马褂、深青色棉袍、步履蹒跚的矮胖父亲,就是在当年南京的浦口火车站送别儿子去北京上大学的。这个父亲的经典形象,让天下的儿女们永远地感动于那沉默中深厚的父爱。
某年春天,我从故乡城市坐一艘慢船去南京,客船在江中行驶了三天三夜才停泊在南京的码头。我与这座盘踞在心上古都的相见,适合在这种款款而来的时光想象中,把第一眼投向它夜晚带着雾气的温润灯火里。
翌日上午,我在南京城遮天的梧桐树中找到了浦口火车站,那座砖木结构、米黄色外墙、红色大屋顶的英式建筑老火车站,绿皮火车正在轰隆隆起程,那个木讷父亲对儿子叮嘱的声音从南京城的天幕中隐隐飘来:“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6年前的浦口火车站,已经完成了客运使命,它的候车大楼、月台、雨廊、售票房、贵宾楼在岁月风雨侵蚀中依然保存下来,成为一座城市的怀旧之地,成为一座城市历史“线装书”的一页。
南京浦口火车站
每当拜访一座城市,这座城市的书店往往会成为我精神停泊的岛屿。在书店,当我的目光正好停留在这座城市作家的书籍上,这座城市就会愈发亲切。那年去苏州,我在一家卖旧书的店铺里看见了陆文夫的《小巷人物志》,那是他的一篇短篇小说集,他为出入在苏州老城的大桥小桥、城河城墙、码头轮船、石板小巷、石库门房、园林树影里的“小巷人物”立传,这是老苏州人群落的文学记忆底片。我买下了这本出版于1984年的书,在这本发黄书页的扉页上,有一个姓郑的购买者当年留下的印章,还有他在书页里的眉批。郑先生,要是能够找到你,在你的城市温一壶酒边喝边聊,该有多好。
苏州运河
那次去苏州,让我庆幸的是,我们一行人见到了陆文夫先生:“他瘦骨峥嵘的脸上,一双眼睛清亮如山泉,又幽深似古潭。”我们围坐在先生周围,能感到他身上老苏州城庄重古雅的气场。
而今,陆文夫先生已离开人世15年了,化为运河边的一朵睡莲,依然为苏州发出幽香。万里之外,我对苏州的更深想念,也有着对陆文夫老先生的想念。我越来越奇怪,想起这些我曾经涉足过城市里去世的作家,为什么有遥思我离世亲人一样的感受。上海的巴金、北京的史铁生、银川的张贤亮、西安的陈忠实、成都的流沙河……他们的文字,曾经哺育过我精神骨骼的成长,让我的渺渺人生在阅读里充满了对宏大人世的认识与关切;他们的文字,是一盏精神的长明灯照耀着我,让我在人间的行走,路上即使布满了荆棘风霜,心里依然有光闪烁。这些文学人居住的城市,也因他们而闪耀在大地之上,因为文字的传承,赋予一座城市更大重量,那些城市由此也成为我文学的故乡。
一座临江的县城里有我的一个文友,文友开一家小店谋生,他自费出版了四部长篇小说,每次印刷都不超过500本。他抱着一捆一捆的书,穿街过巷去送给自以为会读他书的人,带着谦卑而诚恳的语气说,有空翻翻,多指教,多指教。有一次,他在旧书摊上看到了送出去的书,几乎还是簇新的,于是他买下,又沿路送给了一个居住在县城老巷子的人。
幽深老巷子里的老墙,吃水过多后爬满了浓郁的苔藓,“出息了,出息了!”居住在里面的一个退休老头儿哆嗦着激动地抱住他,老头儿是文友初中时的语文老师。那天中午,老师执意留学生吃了午饭,炉子里的炖肉很香,两人惜别时再次拥抱。一个月后,82岁的老人拄着藤木拐杖按照文友留下的地址,恭恭敬敬送去了一万多字的长篇小说读后感。
这样一座县城里孤灯青卷下的文学无名之辈,同样,也成为我心里抵达的城市,他们汇聚成郁郁葱葱之树,扎根在我精神的土壤深处。
监制:皮钧
终审:蔺玉红
审校:陈敏 刘晓
责编:tama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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