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澳文化之间,我是一份坏拷贝

从去年10月开始,只要前往坐落在悉尼的澳洲当代艺术馆,就能在那里看到李林迪迄今为止最全面的作品展出。展览名叫“Moon in a Dew Drop”,意思是,露珠里的月亮。

李林迪,更多人记住的是她的英文名,Lindy Lee。

作为澳大利亚最重要的当代艺术家之一,Lindy Lee 1954年出生于布里斯班,父母都是中国移民。她的创作跨越绘画、雕塑、装置和公共艺术等诸多媒介,作品根植于澳大利亚和中国的传统,并发展出融合艺术史、文化真实性、个体身份和宇宙观的创作轨迹。此外,她的作品也深受道教和禅宗哲学的启发。

在采访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对她说:这次我想向广大中文受众介绍一个与英文报道中略微不一样的你,所以从这里开始,我就要称呼你为李林迪了。

李林迪经常对外介绍自己,作为半个中国人半个澳大利亚人,这样的双重身份让她“既不完全是这个,也不完全是另一个”,而是两者兼而有之。结果呢,她就成了中澳文化之间的坏拷贝,因为她既没有很好地复制中国文化,也没能很好地复制澳洲文化,反倒成了一个两头不像的模糊样本。

我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要乐观一些,我说,虽然两边都没那么像,但一定还有一些地方,是让你界限清晰地分属于这两边的,比如,那些让李林迪“非常中国”的地方是什么呢?

她听了问题,哈哈大笑,说,那必须是我对中餐的热爱了。

李林迪是土生土长的布里斯班人,却不知怎么回事,在遥远的南半球长出了一个中国胃。

“当我谈到食物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地道的中国人”,李林迪热爱所有的中餐味道,幸运的是,悉尼的中餐应有尽有,中餐食材也不难买,这是住在北海岸和悉尼最让她愉快的事了。

除了一个中国胃,她还有一套中国哲学。“我感觉自己和中国最古老的哲学体系有着深深的联系,我能很好地理解道教和佛教,它们用一种很美的方式形容了这个世界,而这种方式把人与人连接在一起,让人类能够尊重自然,尊重彼此——这是仅属于亚洲的理解,和西方完全不同。”

那么另一面呢,我接着问,你“非常澳洲”的地方又是什么?

李林迪说,你看我的皮肤,黑不溜秋的,“我太爱阳光和大自然了,每天早上都要在大太阳下面走2公里的路,我特别喜欢把皮肤晒得黑黑的,小时候啊,我爸妈老是抱怨我把自己搞得太黑了——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的人都热爱晒太阳,你说还有比这个更澳洲的吗?”

李林迪的话语里经常提到自己的家人,她的艺术作品里更是。

目前在展出的作品之一,“生与死”(Birth and Death),就是为了纪念她去世的侄子Ben。

Lindy Lee, Birth and Death, 2002

和澳洲人较为松散的亲缘关系相比,李林迪再一次非常中国地继承了“大家族”观。

她说,“生与死”这个作品其实非常典型,的确是她又一次体现出自己中国人一面的作品。红与黑的用色,其中的红就是“中国红”,也正是这个红,把整个家族的人都联系在一起,形成了族谱。

“族谱里包含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人,有我祖父,他一生都没来过澳洲。”

李林迪出生的1954年,正是白澳政策最盛行的时期。她的出生地布里斯班,属于昆士兰州,在那个年代,更是种族歧视十分猖獗的地域。

“我成长的昆州和布里斯班,你知道,在当年的这个地方长大,对一个有中国血统的人来说有多难。我长大的时候,当时的州长是Joh Bjelke-Petersen,他是非常著名的种族歧视者,我在那段时期遇到了无数的种族歧视事件,那种恐怖的氛围在昆州比在别的地方严重得多,而且不是只有中国人会感觉到这种恐怖,我有一个希腊朋友,搬到昆州,最后又不得不搬走,因为他真的感觉很不舒服,在那里被贴了很多次种族标签。这整个氛围深深地塑造了我的性格。它在你的童年让你对自己是谁感到耻辱,让你愤怒,让你怀疑自己。

以前有个艺术馆,展出90年代的情况,里面介绍说,那时候的人觉得Chinese Australian并不属于澳洲文化。但其实,我们就是澳洲文化的一部分,正是我们让澳洲文化成为了”澳洲文化“,毕竟什么是真正的澳洲文化呢?不就是多元文化吗!澳洲并不是单一文化的国家。”

我问她,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很多来自中国的新一代移民,会抱怨澳洲”很土“,像个大农村,他们会批评说,澳洲根本就是个没文化的地方。而你刚才提到了真正的澳洲文化——

李林迪笑道,中国和澳洲最大的不同是,中国有几千年的历史,也拥有世界上依然存活的最长久的文明,它有非常明确独特的历史与艺术,所以不难理解中国人会觉得澳洲“没文化”,但如果我们说“现代艺术”,那么这些都是澳洲这个国家诞生以来的短短百年刚好在经历和拥有的。“创意的过程”,“创新”本身,指的就是不同的区域、不同的文化互相对抗磨合,再创造出一个新的形态。而这种处于不同文化之间的关系——就是我们澳大利亚的文化了。这和中国是完全相反的,中国有很长而垂直的历史,澳洲的历史很短却很宽,它容纳了很多。我的作品“生与死”也讲了这个,在澳洲文化里,不同的文化连接在一起,互相作用,最终产生了新的东西。

我来自中国的父亲母亲

李林迪讲到在澳洲不同文化之间的融合,这一点在她这种多重身份的家庭中也有所体现。

李林迪的父亲是非常古老的第一代移民,白澳政策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李林迪说,有一段时间,她的父亲希望子女们能成为白人,希望子女们都能获取白人的价值观。“我爸说,在家里可以做中国人,但是一走出家门,就必须要做到让当地人接受你,还要在各方面都做到比当地人更好、更优秀。”

“一到夏天,我总是被我爸骂皮肤太黑了——我爸非常讨厌这一点,他甚至继承了白人对有色人种的歧视,变得很右翼。”

“其实这种现象对一代移民来说是很普遍的,他们受着最大的压力、在最痛苦的环境里生存、只能用尽可能接受主流文化的方式来自保。没错,这的确是一种自保的做法。被迫产生的观念。

我的家人可以一边让我做到’比白人更白’,一边又保留着传统中国观念,比如特别希望我能年纪轻轻就结婚生子、还安排我去相亲。他们出于安全的考虑,必须在表现上做到’像白人一样’,但在骨子里,又保留着非常强的传统价值观。

我对此一直都感到很遗憾和痛苦,虽然这是他们的自保方法,但却不是我的,我不得不重建一套理论来达到对我自己的拯救。”

Lindy Lee, The Seamless Tomb (Wearing an Iron Yoke That Has No Hole), 2017

李林迪所面对的这些矛盾,最终也必然影响了她的艺术。

她一直都能意识到,影响她作品最深的是两个相左的东西,这两个向左的东西组成了她的生活。对大部分的人类来说,生活原本就是两相矛盾的。而对李林迪,这矛盾则更加明确,正是中国文化和澳洲的盎格鲁萨克逊文化的矛盾。李林迪并不打算只是在两个极端之间找中间,她想要找到的是一种真正的平和。

这种与自己的父亲截然不同的新的方式,在很多传统古老的一代移民眼里,是十分离经叛道的。

但好在,她还拥有属于自己的支持者——母亲。

李林迪说,母亲一直是她的精神楷模。

“我妈妈,一个快90岁的中国女人,她经历了各种战争与革命,然后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不会当地的语言也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却始终拥有着最大的智慧。她经常对我说,林迪,你经历的一切我都没有体会过,我永远也不能理解你,但我始终相信你,因为我爱你。”

李林迪觉得,这比什么都重要。她的母亲给她的不是一种无奈的容忍,而是一种无言的接受。这是非常典型的中国母亲的爱。

也是这份爱,给了李林迪年岁渐长之后的一个选择:她也许可以将自己身上的矛盾两级慢慢和解。

我曾痛恨做一个华人

在李林迪的成长过程中,拥有多重文化身份曾让她感到痛楚,这种痛楚是环境强加给她的,并不是她自己的选择,而现在,这种多重身份则帮助她通过艺术创作走向世界。生活中拥有多种观察视角成为了“一种绝妙的天赋”。

李林迪的创作之路是从模仿西方作品开始的。80年代的时候,当她刚开始从事艺术工作,世界上很多人都在问,澳大利亚文化是什么。

Lindy Lee, The Silence of Painters, 1989.

“就像中国人到现在都觉得澳洲没文化一样。我开始从事艺术的时候,我所在的现代艺术创作领域里,全都是西方笔法。我也在努力创作那样的作品,我学习用西方的创作手法,我当时就是想要努力证明,虽然我有中国血统,但比起中国人的一面,我更属于西方,我的做派是更西方的,我的教育我的出生我的一切,都是属于西方的!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不断地思考,终于意识到,我想要证明的根本就是错误的,如果我一直努力去寻找我在西方的位置、一直想要在西方给自己制造一个位置,那说明我压根就不属于西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因为如果你真的属于一个文化,你就不用去试探和质疑它。你也不用非得证明什么。”

李林迪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做法是出于什么,原来她身体里隐藏着很大一部分的情绪——她厌恶做一个中国人。她曾是自己所在的小地方少见的亚裔面孔,曾是她所在的小学里唯一一个中国女孩,她长年累月地与周围的人不一样,终于出现了很多移民小孩都会出现的感受:痛恨自己的祖源,因为正是这一点让他们与众不同、被人取笑、被冷漠对待。

李林迪说,这不是一个容易的人生。

“也就是当我意识到我根本就不属于西方文化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内心中对自己祖源的排斥和歧视,我才意识到,其实我在歧视我自己。这让我不舒服。我怎么可以歧视自己呢?我突然有了冲动要去了解这个部分。我先去了解了我的家族历史,我想尝试去理解那些以前我不理解的事。再后来,我开始接触中国的哲学,接触道教佛教。”

Lindy Lee: Moon in a Dew Drop, 2020

佛教道教的重点都不在“你是谁”这个问题,而在于“你是什么”。

你是谁,其实是一个很狭窄的问题,你可以是中国人可以是澳洲人可以是任何一种人,但“你是什么”则是很宽大的问题,它远远超越了你的肤色种族的限制,超越了我们对自我的定义。

正是这种古老的中国智慧帮助李林迪重新理解了自己,接受了自己。她明白了,有一半的自己,正在温柔地拥抱自己的祖先文化,而另一半的自己,则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我有一个中国艺术家朋友,”李林迪说,“曾对我感叹道,你永远也不会被当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来看待,因为你没有经历过我们在中国所经历的一切。我们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没关系,我已经接受了我现在的样子,这样与谁都不同的自己。李林迪笑着说。

李林迪在中国结交了许多新的朋友。

她这些年经常往返于中澳两国,尤其是在上海。为了她的艺术创作,她过去五年来最常去的城市就是上海。她认为上海让全世界的人都感到生活轻松便捷,哪怕她本人并不怎么会说中文,在上海生活也毫无障碍。

除了上海,李林迪这些年还和丈夫一起游遍了中国的大山名川。

“我老公太喜欢中国的山了。我们去五台山、黄山、华山……一座接一座,停不下来。”

在那些缥缈云间的山端,李林迪也会偶尔想起她最喜欢的那个中国古代的故事:《谁是真正的晨》。

出走的,与被留下的

古时候的中国汉阳,有个貌美的女孩名叫晨。晨有一个青梅竹马,名叫超。

晨的父亲在他们小的时候,开玩笑地说,等他们长大了就让他们结婚。两个小孩子一直玩在一起,随着年纪增长,爱上了对方。没想到很多年过去,晨的父亲把当年的话忘在脑后,这时候有人向晨提亲,父亲答应了下来。

晨对此无可奈何,超愤怒又失望,决定离开家乡去远方生活。他给自己搞了一艘船,等到落日,谁也没通知,就要一个人离开。就在那个午夜,晨追来。她决定和他一起走。

这对爱人就这样坐着船偷偷离开了他们的家乡,奔向了新的生活。

在新的地方,两人快乐地生活了六年,还生了两个孩子,但晨依然想念自己的父母,想回去看望他们。超同意了,几天之后,两人回到汉阳。

抵达那天,超让晨在船上等他,他一个人先去敲了晨的家门。时隔六年,大门打开,晨的父亲激动万分,对超说,好久不见,我一直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呢!

超心有愧疚,说,我是来求得您的原谅的。

父亲很不解,问,原谅什么呢?

超说,我知道您一定因为我带着晨私奔了这么多年而生我的气。

父亲说,你在说什么啊?我的女儿晨,自从你走了以后,一直都卧病在床啊。

超说,这怎么可能,晨这些年来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我们结婚了,还有两个孩子,这次我俩一起回来,就是想求得您的原谅!

晨的父亲愣了片刻,把超带进卧房。卧房的床上躺着一个虚弱的美丽的女人,正用惊喜却痛苦的眼神看着超,这个女人正是晨。

超惊呆了,马上带着晨的父亲又到了水边。水边的船上,晨的父亲也看见了一个美丽健康的女子,和两个孩子并肩站着,这个女人竟然也是晨。

故事的最后,有一个问题:

出走的那个,和被留下的那个,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晨?

李林迪将这个故事当做素材,创作出她的作品《True Ch’ien》,此时此刻,这组作品正在悉尼的现代艺术博物馆中展出。她通过作品向所有观众提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晨。

而我也想借此向李林迪提问:

出走的,与被留下的——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Lindy Lee, left to right: True Ch’ien, 2018, and Unnameable, 2017.

和故事里的晨一样,很多时候她和父母一起回到中国探望亲戚,看到亲戚们在那里与自己在澳洲截然不同的生活,她的脑中就会出现几十年前,她父亲独自登上前往澳洲的船的情景。

“你每经历一段过去,就会把一些东西永远地抛在后面。”她说。

Lindy Lee, Moonlight Deities, 2019-20

自那一刻起,船所去往的方向,会有一个她,而船离开的地方,也一定留下了一个她。

出走的,与被留下的,哪个才是真正的李林迪?

李林迪本人已经用艺术作品回答了这个问题:

Both of you reconciled by a hug.

两样生活,两个你,她们最终拥抱在一起,融合成一个人。

每个人的心中其实都有“两个晨”。

两个晨,都是我们自己。

迄今为止最为全面地展示Lindy Lee艺术成就的展览“Moon in a Dew Drop”,正在澳洲现代艺术馆进行中。本次展览展出艺术家自职业生涯之初至今的70多件重要作品,展出时间自2020年10月2日起,至2021年2月28日结束。

同时,澳洲现代艺术馆餐厅大厨Patrick Friesen,受到Lindy Lee的作品启发,专门设计了一套配合展览的夏日餐单,在一饱眼福之余还可满足口腹之欲。具体查询 mca.com.au/venue-h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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