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人物的出场,总是自带夸夸群,身上的光晕一层又一层的,似在起兴。

最近在成都博物馆,小编就见识了这么一位妙人:

蔡元培署名推荐她的个展,

陈独秀赞她“合东西于一冶”,

张大千题跋“为国画正脉”,

徐悲鸿叹其为“巾帼英雄”,

秦宣夫说她是“中国印象派第一人”,

刘海粟称她为“中国西洋画中第一流人物”……

中央大学艺术科部分师生合影

徐悲鸿(右6)、潘玉良(右8)、陈之佛(右10)、张倩英(右11)、孙多慈(右12)

虽说大都是男性在发声,不过,张大千和徐悲鸿的同时代女性,要有何等的才气才能得以头角峥嵘,才能得到诸多“大佬”的一键三连呢?连徐悲鸿、刘海粟这两位结下“世纪恩怨”的“仇敌”,都能抛下异见同时为她点赞,反而更能证实她的传奇性了。

她是潘玉良,是近代中国的女性画家中,最为出类拔萃也最为特立独行的那一位。

近日,“玉汝于成——潘玉良的艺术人生”展,带着近百幅潘玉良具有代表性的艺术作品,正在成都博物馆展出。这次的展览带来了油画、彩墨、白描、素描等多种艺术形式的作品,其中更有部分作品是首次向公众展出。十分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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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良的许多个名字

尽管在她同时代那些杰出的头脑们看来,潘玉良的艺术成就是不容置疑的,但让更多当代人知道她的,却是她特别的身世——通过小说,以及巩俐和李嘉欣饰演的影视剧形象。

1993年,黄蜀芹导演,巩利、尔冬升主演的《画魂》被搬上银幕;2004年,《画魂》又被改编拍摄成电视连续剧,由关锦鹏导演,李嘉欣、胡军主演

1982年,在潘玉良于法国去世后不久,有一部“以合理想象、推测、虚构的情节和细节为魂”的传记小说《张玉良传》发表在《清明》杂志上。

这部小说在发表后引起了强烈反响,甚至引发了一场“张玉良热”:当期杂志印出十万本,二十多家报刊转载,十家电影厂争相要搬上银幕和屏幕,评论文章50多篇,几千封读者来信……

《画魂》的影视剧也是部分基于这部传记小说,而进行改编拍摄的。

“玉汝于成——潘玉良的艺术人生”展览现场,图源/成都博物馆

实际上,这部虚构成分比较大的传记小说无法作为史证;关于潘玉良的早期身世,只有绝少一手史料可以证实,比较确定的是:

潘玉良原姓陈,父母去世后被亲人收养而改姓张,后嫁给潘赞化又改姓潘;她曾被亲人卖到青楼,在成为潘赞化的妾后,得以在私立上海图画美术学校学习。

上海美术专门学校,图源/成都博物馆

在美术学校学习后不久,1921年,潘玉良考取了法国里昂中法大学,先后在法国里昂、巴黎和意大利罗马等地的美术院校学习绘画和雕塑。

1928年,潘玉良学成归国后,在上海美术专门学校、南京中央大学任教,却又在1937年再度赴法,从此再也没有回国,直到1977年在巴黎去世。

从以上履历看,潘玉良曾拥有许多个名字;通过不断地被更改姓名,她也于其中不断地在努力确认自己的身份。

孤儿、青楼出身、小妾、教授、艺术家等多重身份在她身上不断角力,但潘玉良却实实在在是在大时代背景下,幸运地通过接受现代美术教育而成长起来的一名女性。她的人生,印证着那个时代的中国女性,想要走出旧身份的普遍努力。

1959年,潘玉良荣获法国巴黎大学“多尔烈奖”,巴黎市市长亲自授奖

02/

除了“我”之外一无所有

但,潘玉良传奇而不断被演绎的人生故事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我们接近她的更直接的方式,是通过展厅里的一件件画作。

比如,她的肖像画,尤其是自画像。

在看到潘玉良的自画像之前,看过小说或者影视剧的人(是的,小说、电影和电视剧我都看了),可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潘玉良是如同巩俐和李嘉欣一样的美人,毕竟小说对她的外貌的描述是“两目秀美”,像“青梅酒”。

其实并不。

上:潘玉良在里昂中法大学入学登记时的照片

下:潘玉良在工作中

图源/成都博物馆

应当说,潘玉良相貌平平。在她生涯的各个阶段都留下了不少自画像,这也构成了她艺术创作的一条主线。

通过她的自画像,我们确确实实可以看到一位除了自己几乎一无所有的艺术家,是如何通过一种孤独、超绝的力量,在中西艺术力量的碰撞中融合出新的高峰。

成博展厅里展出的第一件作品,就是潘玉良的一幅自画像

自画像中,潘玉良正面朝前,倔强的目光力透画布,直直正视着作画的自己和看到“她”的我们。她身体斜靠在一间公寓的窗边,外面是橘色屋顶的小屋和白云蓝天;她抱着一只插满粉色牡丹的白花瓶,花散乱地放置、恣意地盛开。

这是在1945年,是她出走法国的第八年。画面的笔触灵动而坚实,色彩呈现出明显的印象派风格。

潘玉良,《自画像》,1945年,安徽博物院藏

展览现场还有另外两幅稍晚时作的自画像,并排在一起。

潘玉良的诸多自画像

截图来自

除了自画像,展览还展出了许多潘玉良的女性肖像画

不论是自画像还是其他的肖像画,我们会发现,潘玉良很喜欢让她的人物置身于窗边,神色轻松、姿态自然地被绘诸笔端,同时也与外界、周遭发生着微妙的联系。

下面这件《戴花执扇的女人》也特别美。

画面中的女人侧面颔首,蓝色薄纱上衣上大朵的粉色花朵与她头上戴的鲜花呼应;黑色扇子透出衣服的花纹,看上去十分清凉,与上衣袖口的流苏一道,透露出一股来自西方的热烈深邃,和画家东方底色中的风韵雅致。

这是潘玉良“合东西于一冶”的艺术风格的代表作之一,也是现场重点展出的画作之一。

03/

玉良女士画了很多花

除了油画,展览还展出了潘玉良大量的彩墨和素描作品;除了人物,我们会发现她也创作了大量的静物画,其中,瓶花是她非常常见的题材。

玉良女士真的画了很多花。

成博三楼临展厅有一道长长的坡道,在坡道的一侧,挂满了潘玉良的静物瓶花,非常的惹眼。

有淡青瓷瓶里的粉白牡丹:

有蓝色花罐里的红色郁金香:

有花鸟瓷瓶里的郁金香,也有青铜色花瓶里的郁金香,仔细辨认一下,右边的花瓶下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

潘玉良画笔下的花卉种类非常的多:

明黄色的菊花、橙白红色唐菖蒲、一串红,热热闹闹地开在一瓶里;青白色的木绣球和橙黄色的鹤望兰,挤挤密密地挨在一处;黄、红二色两朵菊花一定是不够丰满,于是在深红色桌布上还堆上青梨、黄梨;在绿叶衬托下的水粉色月季,用人物彩瓷花瓶撞上,还呼应了布满黄色碎花的桌布……

总之,从画面上看,潘玉良在画花的时候,心情一定是非常愉悦的吧?

各种花密密匝匝地挤满画面,让人想起伍尔夫的小说《达洛维夫人》里那个著名的花店场景:

“现在是六点转变为七点的瞬间,每一朵花——玫瑰、康乃馨、鸢尾、丁香——正烂漫辉煌,白色、蓝绿色、红色、深橙色;每朵花仿佛都在雾蒙蒙的花坛里单独燃烧,柔和而纯洁……”

在小说里,达洛维夫人在战争终于结束后展开的细密的一天,从一个晴朗的想要自己去买花的夏日清晨开始。

而潘玉良的世界里,也有大量自在地去采花、买花、赏花踏春和享受生活的画面。

下面这张身着旗袍和凉鞋,漫步在如同水墨画一般的花海里的采花女,其表现出的生动和惬意,又何尝不是如同达洛维夫人一般的,正在享受“决定自己去买花”的自主生活的瞬间呢?

采花女,1953年,安徽博物院藏

1977年,潘玉良在巴黎去世。1984年,她的遗作被辗转运回国内,其中大部分收藏于安徽博物院;这次在成博展出的,即是来自安徽博物院的收藏。

尽管她的生平被小说和影视剧过于浪漫化地演绎,但或许,她从出身微末到接受到现代艺术教育,到终其一生都没有停下艺术创作的人生道路,本身已经是最大的浪漫。

摆脱了命运与造化之手的潘玉良,在大时代里,凭借着一腔孤勇,对自己的人生路细细琢磨。这条路,世人往往越走越迷茫,总是活成了别人的模样,潘玉良,却一步步活成了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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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汝于成——潘玉良的艺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