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短暂的疼痛为代价，换取一个伴随一生的印记，出于信仰、纪念、耍酷或热爱。

无论它是随着身体的胖瘦盛衰而褪色变形，不复当初模样；还是在中途被懊恼的你无情擦除，仅留或多或少的痕迹。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个或让你欣喜，又或让你后悔的图案，都代表着你生命充满争议的一次跃动。

这次，我们来聊聊——纹身。

这一传承千年的行为艺术，于时间洪流中历经无数沉浮，虽已被越来越多人所接受，但在当今时代，依然有着各种解读。也许，这篇文章，可以带给你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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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

谈起纹身，最为争议的，自然是“黑帮匪气”与“张扬个性”之间的区别。

大多数人一看到纹身，总会下意识地将对方和“坏人”联系在一起。这确实是一种偏见，但并非空穴来风。

虽然纹身最早可追溯到图腾的美好祝福上，但在我国自古以来，却因为各种原因而被人们下意识地当作一种“危险”的信号。

而且，随着近代黑帮影视的发展，又将纹身代表着的“黑帮匪气”标签打在大众的印象里，像是《古惑仔》中陈浩南的过肩龙，日本“山口组”里代表等级的花纹图饰。

古惑仔系列，也是一代人记忆

长此以往，人们对于纹身自然没有什么好感。无论你是青龙白虎、般若艺伎；还是家人信仰、爱情友谊，都极易被解读成一种叛逆和危险，甚至更糟。

有人曾提问，“纹身是不是有些禁忌，有的东西纹了可能扛不起来？”获赞最高的答案是，“你可能最抗不过的，是你爹的七匹狼皮带。”

不可否认，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对于纹身的理解越加包容，这一刻在皮肤上的行为艺术，有着更多温馨、热血、珍贵的解读。而且一个充满设计的图案，也往往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将一些人生遗憾变成亮点。

纹身对疤痕的修改

我们并不宣扬“纹身一定是坏人\好人”的偏激观点，只是，我们需要去更加全面地认识纹身在现实中产生的影响，了解它的文化和群体，直视而非逃避。

面对一个带有纹身的陌生人，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会选择更为省时省力的方法——与对方保持距离。

没有人愿意在生活的夹击下，仍分出力气细细分辨，你属于叛逆、热爱，或其他。

/图片来自网络

这种偏见，直接影响到一个人未来发展的多样性，也无形中令其背负更加沉重的生活压力，其实这也是我们普通人对于纹身最为争议和担忧的根源。

众人的眼光，见证了一部分人的勇敢，也浇灭了一部分人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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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身者

“记得多年前，我去菜市场买鸡架，炸鸡的师傅四十来岁，看着挺老实，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走向死亡。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这是知乎用户@柴溢提到的一件关于纹身的小事。

每一个去纹身的人都有他行动的理由，即使只是单纯地热爱或喜欢。当钢针一根一根地刺进皮肤，无论事后是否后悔，当下的抉择都是对人生的一种探寻。

/图片来自网络

来源于年轻的冲动或热爱，应该最为常见。22岁的@蜥蜴，已经在朋友那儿纹了不少图案，从小清新到old school,他身上的每处图案基本都有着不同风格。

前前后后20多个小时，将近1w+的费用，充分诠释了蜥蜴口中常说的“纹身文化”以及自己的热爱。

/图片来自受访者

其实在不少人眼中，纹身承载着一种情感和寄托，无论稚嫩或成熟。23岁的@张张前年在右肩纹了一颗椰子树，因为当时的女友家乡在海南。

前后一个多小时，600块钱，相当于一份纪念仪式，虽然家人并不推崇，但好在位置不明显，影响不是很大。

他后来的女友是西安人，朋友还调侃道，应该再纹一个凉皮肉夹馍之类的图案。

没人知道张张是否会后悔当时的冲动，也不知道那颗树是成为青春的见证，还是在某天被擦除。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份尝试，应该在他的脑海留下了一份深刻的回忆，要不他也不会在接受我们采访时清楚地说出当时的种种。

相对于爱情，那些纹下见证亲情的人，往往更为慎重。这是一位父亲在大臂内侧所刻下的永恒。巨大的眼中，转动着罗马数字围成的表盘，时间锁定的位置，恰是他的女儿出生之时。

其实在接触纹身这一话题时，我们见过不少用纹身记录家人的例子，往往一张很小的简笔画，便构成了人海中某某对家和时光的怀念。

在表达一种态度或情绪上，纹身似乎有着天然的优势，深刻，醒目，充满个性。这是23岁的@悦最新纹的图案，一只飞向夜空的鬼面蛾，寓意重生。

她告诉我们，过去的一年太难了，自己恰好刚刚毕业，走进社会，希望这个纹身能给自己涅槃重生的勇气。

除此之外，对于人生的思考和激励，也常常被不少人投射在纹身上。21岁的@小李第一个纹身就在18岁那年，这是她为自己所选的成人礼。

第一次纹身时小李紧张到胃痉挛，还是纹身师小姐姐给她买了巧克力和牛奶，这才稍稍缓解了下她的情绪，这个代表珍惜和责任的图案，寄托着她对初心的坚守。

相对来说，28岁的@王工对待纹身更加慎重，已经是两家餐馆老板的他，身上有着两个纹身，前前后后，花了将近2万，每一个都是提前一年左右去构思、交流、预约。

从背上爪握船锚的白头鹰，到大臂上激昂的角斗士，均是他为了时刻提醒自己的方式。

“背上的鹰是我的第一个纹身，当时刚开第一家餐馆，经济稳定了下来，就去完成了我这个愿望，将近4个小时的时间，花了各种方法转移疼痛的注意力。”

王工说，鹰象征着自由和勇敢，船锚象征着稳定和沉着，算是对自己性格的一种期许吧。而且，这种天空和海洋的代表，更在提醒自己，去看的更远一点，更深一点。

角斗士的故事，发生在王工开第二家店时，当时各种压力纷至沓来，为了表达自己面对阻力时始终战斗的决心，分三次总共花了将近9个小时去成都纹的。

在提到是否支持家人去纹身时，他告诉我们，当然，但一定得考虑清楚，最好能和他一样，在稳定下来后，有足够的经济实力。

毕竟这不是一笔小的费用，也是一辈子的印记，容不得太多后悔和马虎。

人们选择纹身的理由还有很多，点缀和信仰也各有不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随着信息的传播愈加便利，这一原本蒙有神秘面纱的领域也必将变得愈加日常。

/图片来自网络

可以看到，纹身在内容上摆脱了黑道龙虎的危险印象，开始出现各种清新可爱、意义深刻的图案后，慢慢开始被更多人所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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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身师

作为这个圈子里的关键角色，执笔画图、拿针刺青的纹身师往往最能直观地看到这一领域的兴衰起伏，在文字和图案的表象之下，也有更多故事值得被探讨。

纹身在西安的发展也算小有历史，从一开始没有几个人了解的小众圈子，到越来越被人们所熟知，少不了一群凭爱发电的纹身师苦苦探寻。

龙首原的@老杨，在这一行已经待了将近8年，从一个愣头小子到现在娶妻生子，成立自己的黑梦工作室，尝遍了创业的酸甜苦辣。

老杨进入纹身这行，算是因为换了十几份工作后的“妥协”。一直找不到合适职业的他，和刚刚出师不久的同学搭伙开了店，俩男人在一间小工作室的折叠沙发上，熬了三年。

“刚开始这行比较小众，而且大家也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你承受的压力也比平常人大。除过那些20几年的老店早早打出了些名气，10个纹身师有9个都吃不饱饭。”

老杨告诉我们，自己唯一纹的两条花臂，还是在成为纹身师的两年后才偷偷纹的，为此，父亲有一年多都不怎么理他，村里的几个发小更是一度不敢和他说话。

人们对于未知文化的警戒和不适，在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转变发生在美团，抖音等平台上的信息公开，随着越来越多人去谈论和展示，潜移默化间地让纹身变得更加日常，尤其在年轻人群体中，有了更多的解读和受众。

“我重新开的这家店，恰好赶上了美团上对纹身各种信息的介绍，仿佛一夜之间，客人就成批成批的来了，一天几十个客人，直忙得你腰疼脖子酸。”

团队共有的纹身

老杨当时和同学因为价值观上的不合，刚刚分道扬镳。新店的客源暴涨，让他意识到纹身时代的变化。如今打开抖音搜索纹身，各种普及知识和优秀作品层出不穷，而这，也在变相地促进纹身师的技术水平。

早年间来纹身的顾客，确实有很多所谓的“大哥”，来了之后纹的也大都是龙虎异兽。但到现在，这一类人因为年龄家庭等原因，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更多小而精的图案和文字成为了顾客主要喜欢的内容。

“老实说，我不怎么喜欢那些满背，花臂的老传统，因为意义很少，早年间纹身都是你给图册顾客选，照着往上刻的。但现在不同，我的顾客大都是上班族，他们要的图案更加小巧，位置不是那么显眼，往往也更有故事。”

随着大众的审美水平提高，老杨的技术也在被逼着变得更好。纹身，也渐渐摆脱了那种发廊式的随意粗糙，和内容上的单调，这是一个相互成就的过程。

根据客人意愿所设计的图案

多年的经历，让老杨逐渐意识到，纹身，是一个人对自己内心潜意识的表达，一个纹身往往代表着一个人的性格和生活态度。而自己能通过手艺将客人的想法表达出来，也有一种成就感和幸福感在里面。

纹身师，并非是一个单纯刻画的手艺人，很多时候，也是故事的倾听者和调节者。

老杨曾有一位顾客，女孩儿，长得漂亮，比较强势。她的每一任男友都被带来纹过身，要么是她的名字，要么是她的生日。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让老杨在男友腿上纹个她的脸。一般这种情侣信息，纹身师都会劝对方先冷静，这次依然，但老杨还是没有劝住。

代表“稳定”的船锚

两个月后，男孩独自来找老杨，让遮住画像，说受不了对方的控制，分手了。老杨再三确定后无奈帮他盖住了原纹身。但没过三天，女孩打电话给老杨，说他们没有分手，抱怨老杨。

本身就在这件事上左右为难的老杨，语重心长地和女孩儿聊了聊纹身和人生态度：

纹身只是纹身，你可以从中得到信仰、力量、情感的暗示和提醒，但并不能靠它证明什么。

也许是老杨的劝解起了作用，也许是女孩自己想通了这其中道理，直到现在，俩人仍在一起。

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在一个纹身的创造过程中，和顾客的沟通与交心其实是最为重要的部分，老杨曾因为一张图纸，和顾客交流了整整四个月的时间。

/图片来自“黑梦工作室”

图案和文字之外，这份工作需要更多的耐心和观察。老杨告诉我们，自己的店之所以起名“黑梦”，是因为自己早年间喜欢窦唯的专辑《黑梦》，喜欢那种批判、思考和探究，而且，相对来说，也更加具有平凡气息。

根据我们采访的纹身师提供，西安的纹身行业，已经有了一个非常饱和的供应市场。从六七年前的300来家，到现在每年以500到1000家的频率稳步上涨。虽然店面的更新率也快，但也可以看出，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眼里，这不再是一件值得特殊对待的事情。

18岁的@航航虽然年轻，也在纹身师这一行待了将近两年，经历描图、画画、扎皮子等基础训练，也常常需要了解些历史、服饰、设计等专业知识。

他告诉我们，自己的家人就挺开明，只要自己的过的开心，选的是自己所热爱的，能在这座城市有一技谋生就好。

@赵司作为工作四年的纹身师，最大的感受是：客人很少有真懂纹身的，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图案，单纯地装饰或一种意义。这是现在绝大部分顾客的想法。你要做的，就是满足客人的需求。

说了这么多纹纹身的，其实相对而言，洗纹身的客人每天也不再少数。工作两年的@小吴见过太多忍受疼痛为自己冲动买单的男男女女。

大多是十几年前那种批量生产的老旧款式，为了跟随潮流稀里糊涂地纹在手上或胳膊上，如今成家为人父母，突兀的符号也有了擦除的必要。

除此之外，人们认为永垂不朽的，往往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改变，比如情侣的名字，生日。也许因为见过太多，纹身师们对于纹身这件事儿，常常比顾客更加慎重。

不少纹身师希望我们传达，纹身不仅仅是一简单的图案或文字，在下定决心之前，有更多的因素需要慎重对待。每一位真正意义上对职业有所追求的纹身师，也希望自己的作品留下的是美好，而非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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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之外

之所以会对纹身产生这么多讨论，其实和一个人的内心、他人的眼光有着极大关系。生活中意志不坚的人不在少数，纹时觉得很酷，但身边的议论声变多了，就会开始犹豫。

这一需要忍耐疼痛的行为艺术，很多时候需要的是克制和冷静，这并不是一种偏见，而是对自己人生的一种尊重与负责。

/图片来自网络

@小龙身上但凡短袖能盖到地方，都有着纹身，但他告诉我们，如果当初第一幅图没有那么随意，也许不会有接下来的种种。

20岁正是年轻气盛之时，不经怂恿的小龙，让还是纹身师新手的朋友，在自己胳膊上纹了个图腾，从此开启了他的纹身之路。

“当时咱也不懂，以为慢工出细活，但疼的不行了，还是看不出来纹了个啥，胳膊也肿得老粗。那个时候就已经后悔了，让他停了下来。” 这次经历给小龙心理留下了阴影，但也让他不得不花时间去寻找更好的纹身师来遮盖这一图案。

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勾勾改改地画图，最终和信任的纹身师经过沟通，在背上正式纹下第一个满意的图案，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说自己的纹身没什么讲究，都是随着想象和纹身师商量，一点一点儿添加上的。云朵花纹，麒麟飞龙，从黑白到彩色，小龙身上都有。

“不过身上的纹身，也就媳妇知道，连我爸也不知晓。”

“老爷子当了一辈子兵，当年还上过南疆战场，要知道我有纹身，我都活不过第一次尝试的时候。” 小龙说他其实挺反感那些纹了身就“怕热”的人，自己平时也会注意。周围同事、领导倒挺开明，也不会介意。

他告诉我们，要是一开始没有想好，还是不要轻易去纹，必然后悔，如果自己第一个纹身成功的话，也不会有接下来的盖图、补图。

“现在谁给我提乐华城，我都说我怕水，不好意思去。”

在我们采访一位纹身店老板时，我们曾问到，是否会赞同家人纹身，他顿了一下，说道：“尽量别纹。”

说在最后：

其实对于纹身的态度，我们很多时候要考虑的阻碍都来自于周围人，你不能简单地用“古板”来评价这一群体，因此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对待每一次的选择。

这个世界向来是多样化的，用一种图案或文字来记录人生，也只是一种生活方式。在进行采访之前，我也曾有一个搁置已久的纹身愿望，然而在真正听过各个群体的声音之后，这个愿望减了几分热烈，多了几分清晰。

不必评价他人的选择，只需讲好自己的故事。我想，这也许就是对待纹身最该有的态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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