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豫西一个避风聚气的小山坳里。自幼就常听村中的老人们说:“千年松树万年柏,大门口杵着老古槐,评理儿还找老柿伯。”看来,德高望重的老寿星,非柿树莫属。
你看,长在山坡上,如牛腰粗细的老柿树,憋足劲儿把根深深插入地下,悄无声息地汲取着大地的滋养。奶奶说,在老柿树的一生中,没人给它施过肥,也没见人给它浇过水,真像一个话不多的庄稼汉。它无数次承受着酷暑严寒的浸洗,从不因贫瘠而忧伤,年复一年,延续着春季开花、秋天结果的使命传承。
故乡贫瘠土地上的老柿树,一到秋天,就挂满了黄澄澄的柿子,个顶个连着串儿,也不顾柿叶遮挡掩护,争先恐后地挤露出胖乎乎的小脑袋,随风摇曳亮相。
渑池县段村乡牛心柿 中共渑池县委宣传部供图
挂在树梢,形似牛心、个大无核的牛心柿子,是最适宜做柿饼的。橘黄色的柿子被摘回家,一筐筐一篓篓,奶奶用自制的旋动柿饼刀,麻利地为柿子脱去黄色的外衣,再一个个串挂起来,放在通风背阴处晾晒。
渑池县段村乡群众正在为牛心柿旋皮 王家臣 摄
晒柿饼挺烦繁琐的,早上要摊开晾晒出来,晚上就要归拢收集。晒柿子的火候,大有讲究。晒过了,太硬,影响口感;晒轻了,太软,封坛不生白霜。晒柿饼,还最忌讳淋雨和露水,有时碰上半夜下小雨,奶奶就得赶紧爬起来,掌着煤油灯,瞅一遍草帘下晾晒的柿饼。刚切的柿饼,一见淋雨和露水就会泡浆,发霉变酸,前功尽弃。
渑池县段村乡群众在新式晾晒棚下查看晾晒的牛心柿饼 王家臣 摄
通常柿饼晾晒经过六七天风干,鼓腾腾的柿子便会慢慢瘦下去,变成椭圆形。用手轻轻一捏,估摸着柿子体内的果肉已糖化到绵软,便一层隔一层放入罐子中封存,再过四十天左右,封坛的柿饼,就捂出一身白霜,抓一把就可以吃了。
在缺吃少穿的困难时期,奶奶起早贪黑切柿瓣晒柿饼,就为了贴补出力做庄稼活的大伯和父亲,但也少不了给我预留一些。过年时,再搭上一把花生,算是给我一年最大的奖赏。大伯和父亲在地里干农活饿了,就拿柿饼吃,正如现在的班中餐。
捂好的柿饼如馒头碰上了飞雪落霜,白乎乎、软腾腾,洁白似面,谁看见都想弄俩尝尝。柿子象征事事如意,是待客零食,也是走亲访友极具特色的礼物。而今的柿饼,已成为超市礼盒里一种商品。
段村牛心柿饼 中共渑池县委宣传部供图
柿饼并不能多吃,吃多了撑心胀肚。有一次,趁奶奶忙着做饭的工夫,我溜到她睡觉床头的土窑窝边,扒出了藏着柿饼的罐子,偷吃了五六个柿饼。傍晚,小肚子居然一下子胀得像个小鼓,奶奶又是推拿又是揉,生怕吃出好歹来。
柿饼对我而言,充满着温暖的记忆。曾经的煤油灯下,奶奶一边纺着棉花,一边说着口口相传的孝善曲儿、三字经、百家姓。奶奶不识字,可这些传统经典,她熟记于心。奶奶的用意非常明确,就是盼望着子孙早有出息。奶奶前边说,我要跟着学,学会了,就有奖励,奖品当然就是一枚甜丝丝的柿饼。在奶奶的调教和柿饼诱导中,我读完了有纺花车相伴的“学前班”。一入小学,借着拼音,就能磕磕绊绊地读起连环画和小人书。
而今,每看到山村晾晒柿饼,就不自觉地检索我童年的记忆,翻阅童年的快乐往事,奶奶的音容笑貌、“吱吱呀呀”歌唱的纺车、昏黄的煤油灯,一切都历历在目。尤其是那一坛坛甜美的白霜小柿饼,让我倍感温馨难忘。这种甜,已融入了奶奶对儿孙们的挚爱和真情,也增添了我对故乡的浓浓思念。(李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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