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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那年,爸妈离婚了。吵闹多年,甚至不惜动用武力,为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印象中自带渣男属性,风流成性、处处留情的爸爸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自由。
妈妈是个干练要强的职业女性,最重要的,也是当初她与爸爸结合的关键因素是,她非常美丽。在那个以四
季花开不败而小有名气的工业小城,她的美曾惊艳了大半个城,但最终被爸爸抱得美人归。
平心而论,他们也算门当户对。爷爷是参与三线建设的南下干部,外公则世代书香门第,妈妈的聪慧美丽和爸爸的潇洒才情使这一对在当时成了众亲友交口称赞的天作之合。
然而世事无绝对。再美的女人也守不住一颗浪荡不羁的心。在改革春风吹满地的大时代背景下,一直有自己想法和主见的爸爸毅然砸了铁饭碗,利用工作中长期积累的各类资源,成为敢吃螃蟹的下海人。用他的话说,他是除了运气以外还具备实力的人,在商场上,他懂谋划,懂战术,更懂战略布局,所以很快他就获得了第一笔财富,并果断把事业重心转移到省城,准备在那里扎根扩张。
父母离婚时闹上了法院。当时我虽未成年,但从小耳听眼见爸爸的荒唐行径,打一开始就强烈要求跟着妈妈生活,再加上爷爷从小疼爱我,看着爸爸为了事业东奔西跑成天不着家,也不放心我的饮食起居,所以我最终被判给妈妈,就这样安稳度过了初中三年。
其间,妈妈的仰慕者趋之若鹜,其中不乏苦苦等待一直单身未婚的。妈妈不但从未动心,还以不影响我的学业和成长为由逐一拒绝。正因如此,直至今日,妈妈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女性,为了我,她牺牲太多太多。
而爸爸那边,基于这个背景,估计是出于愧疚,或是成功者那种天生表达欲,在我初中毕业时,他特地找到妈妈,商量把我迁到省城读书。
我从小性格倔强,自尊心强,也因父母离婚一事对爸爸心生恨意,所以在妈妈征求我的意见时,我提了三个要求:一是家中不能出现别的女人,在我未成年时,爸爸不许再婚;二是我要带着从小陪伴我照顾我的保姆阿姨一起,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我要和熟悉的人在一起才有安全感;三是爸爸既然想管我,那就应该有家长的样子,除了工作,其余时间必须在家里陪伴。
其实我当时这样讲,本意是希望他知难而退,因为我不信他能像妈妈那样全心全意待我,可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
于是我和 Z 得以相识,并在他的陪伴下,度过了幸福快乐的少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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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约法三章后,爸爸最初除了工作,剩下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家里待着。可生意人应酬多,他又喜欢打牌,时间久了,他觉得枯燥,但又不好失信于我,毕竟他当着爷爷奶奶及家中一众长辈们保证过。于是他便开始试探我,问可不可以把他平时生意中交际的朋友带到家中来,在棋牌室或书房玩。我淡淡回应,我不管你,但你不能吵着我影响我。
达成共识后,家里开始热闹起来。尽管爸爸开始呼朋引伴,但好在跃层房子分了区域,我一般都在底层活动,很少上楼(书房和棋牌室都在二层),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个学期。
春天的一个周末,我与同学谈论最近读过的书,有同学谈到加西亚·马尔克斯写的《百年孤独》,我突然想起放寒假时在新华书店买了全套世界经典名著精装版,其中就有这本,只是购回后放在书房里闲置,还没来得及看。听着她们兴致盎然地谈论,我一时插不上话,就决定回家后去翻来看看。
进门时,阿姨跟我说:“你爸回来了,在和朋友们打麻将。”我点点头,懒得关心他在干嘛,径直朝二楼书房走去,谁知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格子外套的男人站在书架前,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非常和气地同我打招呼:“你好,粒子。”
我看着眼前这张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脸,下意识地点点头,同时疑惑地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一边掩饰不住好奇地打量他。
他瘦瘦高高的个子,笑起来就像有阳光洒下来,那种感染力让室内瞬间有了亮光。年纪看着不是同龄人,但也不是我爸爸那个年龄段,用现在的话讲,就是一枚有型有款的大叔。
他一边笑一边答:“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从上海来的,老早就听过你了。”
被他这一讲,我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口音与我们平时说话不同,紧接着也明白了他口中所说的朋友,无非是生意上的合作而已。
我对爸爸的感情比较复杂,一方面缘于童年记忆中不太和睦的家庭关系,另一方面又来自于少年时单亲家庭带来的猜疑和敏感,所以我对他表现得比较淡漠,也连带对他周遭的人与事也毫无兴趣。在内心深处最自私的想法里,他不过是我未成年以前,一个监护人及教育资助者罢了。这也导致了多年后,父女关系的冷漠和疏离。当然,这是后话。
初略自我介绍的对方并未让我产生丝毫好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没由头地冒出一句:“你应该比我爸年轻吧,姜还是老的辣,你小心脑子转不过他,以后吃亏上当。”
他明显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居然在背后以这样的语气对着一位初来乍到的客人议论长辈,但很快他就恢复了自然的微笑,用一种半戏谑半认真的语气讲:“你果然古灵精怪,感谢提醒。”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自顾自蹬蹬蹬地返身下楼。
看书的计划被打断,我开始在房间里做数学试卷。理科历来是我的弱项,当一道三角函数求和题出现时,我犯了难,演算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于是起身给要好的同学打电话求助,接通后,同学妈妈告诉我,同学和她爸爸在体育馆打羽毛球还没回家,要晚点才能和我联系。
我怅怅然地挂掉电话,正在抓耳挠腮之际,耳边有人对我说:“这题不会啊?很简单。”
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抬头,又见到那张不带攻击性的笑脸。只见他翻开我的题本,拿着一支铅笔,刷刷几下列出一条不长不短的公式,边写边给我讲解起来,在他的指导下,我豁然开朗,很快解出正确答案。接着,他又继续帮我把余下的几道在我看来比较困难的试题完成了。
这下,我的言语也变得谦虚恭敬起来。他倒没有表现出自得的样子,只是一边用鼓励的语气夸我悟性高,一边跟我分享他读书时期的学习方法和心得。最后还强调,数学一定要多做真题,在刷题的同时去发现类型题,找到相似性和关联性,这样才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听君一席话,我收获满满。面对一个大我许多的学霸型人物,我突然对他心生好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他的个人信息也在我脑海中逐步丰满:上海人,刚满 30 ,毕业于复旦,家有长姐,父母健在,和我爸是同行,因生意来往,所以到这边寻求合作。
3
正聊得痛快,爸爸走了进来,用手指着我们对他的牌友说,“你们快看,我就说嘛,还是小 Z 有交际能力,我这女儿,一天都和我说不上三句话,他一来,倒熟悉得像老朋友一样。”
众人哈哈大笑时,爸爸又分别指了下他和我,一脸严肃地说:“小孩子必须讲规矩,这是 Z 叔,你说话可要有礼貌。”我看看他那张比我爸年轻许多的脸,一边不得不承认其长辈的身份,一边又有些别扭。
谁知他却一脸轻松地讲:“刚才跟粒子讲题,大家可是一见如故,尊敬在心里就行,别把我叫太老。”
我爸一听,更加高兴,就说,“那以后你在这边好好待着,多帮我督促她。以你这个年龄,又是未婚,回头哥几个好好给你合计一下,找个好对象在这边成家。”众人又开始哄笑, Z 有点脸红,忙说不急不急。
玩笑过后,爸爸招呼大家出门吃饭。Z 对我爸说:“反正今天周末,应该让小朋友放松一下,就一起去吧。”我爸知道我的性格,通常这种情况,我都不爱凑那热闹,反而愿意留在家里。于是他用征询的眼光看向我,没想到我很干脆地点了头。
火锅店里, Z 坐在我身边,给我递饮料,拿零食,凭心论,他做这一切,没有半点巴结讨好的意思,感觉就是一种亲切又自然的关心和照顾,像长辈,更似兄长。
我爸看在眼里,感叹一声,“小 Z 你一个年纪轻轻的钻石王老五,居然比我这个当爸的还做得好,以后你要娶妻生子了,那肯定是个女儿奴。”
Z 回答:“过去三十岁是成家立业,现在我想先立业,成家的事情,以后再说。”听着他这番话,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升腾出异样感觉,只觉得自己的脸也像沸腾热辣的汤底,开始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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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我和 Z 的接触增多,或者应该说,随着 Z 和爸爸业务合作的深入, Z 在我家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最开始是每个周末,再到后来的平时大部分时间。由于我是走读,有段日子,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能见到他。
他不打牌,也不抽烟喝酒,很多时候他都像一个义务帮忙的辅导老师。功课以外,他又会陪我去体育馆打羽毛球,去书店看书,到影城看电影。
时间久了,我对他的依赖也慢慢变多。熟悉以后,我背地里开始叫他哥。他呢,嘴里不置可否,却又不时提醒我:“有人在的时候,千万别这样叫,不然别人会笑你没大没小。”我忙说好,并乐此不疲地根据环境场合对他的两个称谓进行着灵活切换。就像我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秘密的默契。
那学期我的功课进步很大。期末考试时,年级排名首次冲进前十。当老师把这个情况反馈给爸爸时,他非常开心,表示一定要谢谢 Z 这几个月的辅导。Z 却在爸爸那里连连夸赞我聪明好学,可塑性强。
第二年暑假,爸爸和 Z 去广州出差,我也跟去了。在广州的那个假期,爸爸他们昼伏夜出,除了谈业务就是灯红酒绿的夜生活,我非常看不惯,为此还和爸爸吵了几次,气得他直嚷嚷不该带我来。每当这时, Z 就劝我爸,让他对我多点耐心,还说如果他有这么可爱的女儿,怎么宠都不够。
我也发现, Z 和爸爸那拨油腻的中年朋友不同,没有工作的时候,他就待在酒店看书、健身和游泳,或是带我出门饮早茶、吃大排档,从不去那些声色犬马的风月场所。
有几次,我无意中听到爸爸他们背地里开玩笑,说 Z 不好女色是不是有问题不正常,心里越发鄙视他们这类人,难道洁身自好就有问题不正常吗?
暗生情愫的我虽然一方面对 Z 有种莫名的期待与好感,但另一方面也不禁担心和怀疑起他的性取向。带着好奇,某天晚饭后,我非要拖着他去一家会所唱 K 。起初他不肯,提议打保龄球,但在我的软硬磨泡下,最后还是去开了间包房。
点单时,我闹着要喝啤酒,他不许,非要给我点饮料,说小孩子不能过早饮酒。我就强迫他喝,他说:“我不喝酒。”我激他:“你是大人,你可以喝啊。”他说:“大人也应该时刻保持清醒。”
听到这话的我突然凑到他身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总是这样理智吗?我爸他们说你不正常。”被我冷不丁地挨近,呼吸就在咫尺之间,他虽面色平静如水,眼睛却飘忽游移。
他拿双手扳住我的肩头,说:“小朋友,你坐好。”那一刻,我深悔自己的莽撞,一时尴尬地呆立一旁。他见我这样,便笑着摸摸我的头:“别听那些浑话,我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再清楚不过。这地方真不适合我们来,走吧,我带你去游车河。”
那晚月色下,他开着车,天窗吹进夏夜微凉的风,我们随意地汇入游龙般穿梭的车流,沿着花城的流光灯火跑了一圈又一圈。我和 Z 在车内静默无言,却感觉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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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 正式搬到我家后,我完全明白了爸爸的用意。精明如我爸,生意上的利益捆绑和生活上的分担照顾,让他把这个阶段的 Z 当成了合作伙伴兼内务后勤。Z 的学识足以超越补习班的辅导老师,最难得的是,我与 Z 投契投缘。
某种意义上, Z 是爸爸的替身,是他尽责任义务的补位搭档。由于 Z 的存在,爸爸开始以忙碌为借口夜不归宿,逐渐打破了之前的父女约定。而我,也因 Z 的存在,不再介怀爸爸是否归家,更无心计较他是否还留存契约精神。
都说少女怀春,一点没错。那时的我就像一个花痴,想每天与 Z 朝夕相处,想时刻都与他守望相对。在 Z 一次次拒绝长辈们为其介绍女友的行为中,我难免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他一直坚持独身主义肯定是为了等到有一天我长大成人。
为此,我想了解他的童年、他的家庭、他的一切。我甚至把高考目标定在了上海。当他得知我的想法,也支持鼓励我,这让我更是沉浸在粉色泡泡的梦幻中。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 Z 陪着我和爸爸一起到昆明度假,整天逛街观景、体验风土人情和分享美食。直到通知书下来,理想中的大学却没有给我带来好消息。按照分数线,我上了省城的一本。
那个八月,对我来说,既漫长又短暂。固执的我本想复读一年再考,但 Z 劝慰我,本地大学有适合我的专业,而且四年时间并不长,等到毕业后,我们还是能在上海相聚。因爸爸也开始动了去沪发展的心思,所以我打消了复读的念头。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 Z 忙着收拾行李跟我告别,我一脸惊异,他解释说,由于下一步上海合作计划启动,他要先行过去打理准备。见我情绪低落,他安慰我:“有时间一定来看你,现在你只管好好读书,毕业后和你爸爸一起到上海定居。”
我当时有种被动选择的挫败感,所以要求和他拉勾以示承诺。他被我认真又幼稚的表情逗得发笑,拍着我的头,连声讲“你真是个小孩子”。
我的无名火一下就被点燃了,目光直视着他,以不容辩驳的语气说:“我都这么大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他一下愣住了,空气也显得压抑沉寂,过了好一会,他打破沉默,轻轻扶着我的肩,非常郑重又不失认真地说:“我们会见面的,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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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期间的我喜欢参加社团活动,所以经常收到男生的信件和小礼物,但在我心里,这些通通只是不经世事的小男孩,他们的青春朝气不足以吸引我,我向往的理想伴侣是 Z 那样充满魅力的成熟男人。校园恋爱于我而言是不存在的。
事实上,我一直认为自己在与 Z 恋爱,哪怕仅仅是柏拉图式的单恋,我都坚持认定,总有一天,在合适的时候 Z 会向我表白,因为他还在等我长大,不然为何他一直单身呢?
抱着这样想法的我,在一次无意中听到爸爸和几个朋友闲聊 Z 交往女友的事情后,瞬间觉得天都塌了下来。
有小半年时间,我情绪低落到极点,像生了场大病一样经受失恋的痛苦。Z 也好久没来,仿佛他从不曾在我的世界里出现过。有很多次忍不住想打电话给他,但拨通后又马上挂掉,不敢也不愿去打探事情的真实性。
大三那年春节,爸爸订了去上海的机票,让我同他一起过去。我生气地问爸爸,“我们要去参加 Z 叔的婚礼吗?”爸爸见我神色不对,呵呵笑道:“你想什么呢,小 Z 邀请我们去上海玩,我也正好去那边办事。”
我不情不愿地同爸爸来到上海,同时也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想了解 Z 到底交了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Z 一个人来接机,我刚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没想到爸爸就打趣他,“女朋友为什么没来?”“小 M 在饭店等着给你们接风。”说这话的时候, Z 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别过脸去,不理他。爸爸反倒批评我越大越不懂事,见了长辈也不打招呼。我越发不作声。Z 笑我是小姑娘开始害羞了。我心里又失望又委屈,更是在暗中较着股狠劲,坚决地不理他。
一路无话,晚餐时见到 M ,她比我想象中出彩。当然 M 不算特别明艳亮丽的美女,但她优雅得体,举手投足都是满满的女人味。这样一对比,青涩的我,就像个小学鸡,无论气场还是气质都弱爆了。那一刻,我只能在心底里认输。
可 Z 并没有冷落我,反而隔着 M ,和从前吃饭时一样坐在我身边,各种悉心照顾。
我自认为聪明地坚持把 M 叫做姐姐,对着 Z 时却一口一个叔。爸爸沉下脸纠正我好几次,我都装没听见。反而是 M 大方地回应:“叫姐姐显得年轻些,我也怕老。”只有 Z 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瞧得我心里忽上忽下。
Z 趁没人注意时,戏谑地问我,“你不叫哥了?”
我说:“不敢叫。”
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接着又摆出一副无奈又好笑的样子直叹气:“你呀,真是个小姑娘。”我听得内心不忿,简直要炸毛,却又不好发作。
在周庄的一个晚上, Z 订了两个标间,安排 M 陪我住,他和我爸住一起,我那时竟然幻想他和 M 也许是精神恋爱。心念一起,顿觉心里平衡舒服很多。于是在这样的自我催眠和安慰之下,整个上海之行也无比愉快起来。
回省城前, Z 和 M 一道给我们送机, Z 背着人对我说:“有时间我再过来看你。”这句话让我对未来又开始有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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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回归正常, Z 隔段时间就飞过来看我,每次都带来各种小礼物,我喜欢的零食、手办、漫画册等。陪我吃饭、逛街、看电影、畅聊校内趣事。
接送我的次数多了,有好几次被同学看见,于是她们就好奇地问 Z 是不是我的男朋友。虚荣心让我想承认,但事实却让自己去极力否定。因为只有我知道, Z 从未向我表白过,而且我并不清楚,在 Z 的心里,我是个怎样的存在。
有次我问 Z 什么时候和 M 结婚,他看着我,以一种近乎严肃的口吻对我说:“小姑娘,你以为结婚这么简单?”我从未见他这样和我说话,有点心虚,也有点不服气,反驳他:“那你干嘛和 M 谈恋爱?连莎士比亚都讲: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他禁不住哈哈大笑,我又气又恼,忍不住推了他两下,他一下拖住我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拉我的手,当他温热的肌肤触到我的手指时,我就像被电击中一样。
然而他很快放开了。我整个人如梦游般看着他。他望着我,目光如雾如电,良久才说:“我会结婚,但不是和 M 。”
“那她是谁?”我以为他接下来会揭晓答案。
谁知,他却把脸转开,答非所问:“学校那么多男生追你,为什么不去谈场恋爱?”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瞬间把我拉回现实。我有把这些年所思所想向他和盘托出的冲动,然后质问他,难道我不谈恋爱的原因你真的不知道?但临到头,我还是没有勇气。
临近毕业, Z 来电话告诉我,他要来参加我的生日会。经历了上次的尴尬后,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联系,我猜不出他的动机,随着像坐过山车似高低起伏的相处体验后,内心对与 Z 的关系划着大大的问号。
短暂的沉默后,听到电话那头他的声音:“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当然没忘,但我希望从他嘴里说出:“我们约好等你毕业后,我们在上海相聚。”他的话让我重新燃起希望。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在今天问出结果。”生日会的当天,我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爸爸把户外场地布置成小型晚会的样子,可直到晚餐结束,我都没有看到 Z 。大人们在谈笑,我听他们问起爸爸去沪发展的计划,但没有 Z 在身边,我只觉心慌气短、心乱如麻。背景音乐时远时近,有人在草坪中跳舞,我破天荒地喝着冰镇啤酒,越来越觉得在 Z 的世界里,我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丑。
正胡思乱想之际,“小心!” Z 不知何时已走到我面前,从我手中接过杯子,半训斥半认真地说:“喝酒可不是好习惯。”
我对他总拿我当小孩子表现出不悦,而他只是笑笑:“可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小姑娘啊。”没来由地,这句话就像一下冲破了我心里积攒已久由委屈与不甘建立起的堤坝,引发暴风骤雨般的泪水流过脸庞。他显然吓到了,忙环抱住我,连连致歉。
我任性地发泄郁结的情绪,他轻拍我的背,一边安慰一边低低地说:“我的小姑娘,我多想你快点长大,可惜你并不懂。”
我听着他的话,抬头看他,这算表白吗?我好想问出口,可看到他的脸,莫名的害羞和紧张又把嘴边的话抵挡住。
《Careless Whisper 》的歌词一句句沉泻而出,他牵起我的手,邀请我与他跳一曲。和着节拍,我们挨得如此之近,可他的表白却离我那样遥远。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让我不敢和他长久对视,只有侧过脸去感觉他追随的余光。他引领着我,我们在 Wham 充满磁性的嗓音中,像多年的舞伴一样默契自如,那一刻,我暗地里许愿,希望能和他一直这样相拥着共舞下去。
曲终时,他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方形盒子,拿出一串闪着粉色光泽的珍珠项链,为我戴上,并祝我生日快乐。
最后他轻轻地吻了我的额头,跟我道别,对我说:“期待再见。”看着他的背影,我想追随而去,没走两步,爸爸不知从哪走出,喝止住我。
一种秘密被突然暴露于人前的恐慌和不安,让我反而生出一种无畏和果敢,我朝 Z 离开的方向跑去。但紧接着,爸爸准确无误的巴掌朝我扇过来,这是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打我,而他的声音也冷酷清晰地传进我的耳中:“别丢人,我不允许你再胡闹下去,该结束了。”
我应该明白,再见是人生的常态。那晚的我,如临深渊,只想夜的黑暗把我完完全全地吞噬。
8
再到上海, Z 音信杳无。如同感冒痊愈后身体产生了强大免疫力,我彻底忘记了这个人。但大病袭来的痛苦感受却存留在记忆中,使我不愿再去体验和经历。
爸爸送我出国读研,留学期间我开始认真与同学谈恋爱,真实地通过与异性相处,感受全部的痛苦与美好。但回国后因工作等原因分手。
再后来,我认识了我的先生,尽管爸爸不太满意,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与他结合,并尊重他的意愿,再次回到省城定居。
兜兜转转了一圈,上海这个城市注定与我无缘。
婚后生活波澜不惊。先生工作特殊,常年在外出差,我全力支持他的事业,独立承担起生活与工作的种种。直到 2008 年,我在他午睡时,无意中看到一条生日祝福短信,才揭开了一个隐藏两年的秘密。
原来先生在婚姻之外与另一个女人产生了感情,和她生了一个女孩,比我们的儿子还要大一岁。
知道真相时,正值爸爸生病住院,大伯的电话让我找到逃离的借口。我没有吵闹,静静地收拾行李,在第一时间订好机票,选择离开。
爸爸在我大学毕业后再婚。事实上他早同外面认识的女人生了个弟弟,只是一直顾及我们的约定没有对外公开。
我对家的概念早已淡泊,滞留上海期间也不想和爸爸待在同一屋檐下,遂决定自行找酒店入住。刚在前台办完手续,身后突然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以为是错觉,继续走向电梯入口。
“粒子。”又是一声明白无误地传来,我转身,朝声音来处看去,只见 Z 站在不远处向我招手。
戏剧般的重逢,令我百感交集。时隔多年,他认出了我的背影,而我几乎忘了他的声音,甚至他的模样,其实也并没有,望着相隔不远的他,我忽然记起了他的眉眼,他的脸,那个在春天里初遇时的温暖笑容又一次猛烈撞击着我的心。
我一时忘形,不顾手中拎着的行李,兴奋欢快地向他跑去,他也同时向我的方向跑来。就在快接近的时候,我无意中瞥到一个穿和服的女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
在停步不前那一瞬,那个女人随他一起来到我面前, Z 却没有因她的存在而停止,一把将我抱起来,然后紧紧地拥住。我透过他的肩膀看到那个女人矜持地朝我微笑,终是不敢用手回抱他。
很快他意识到不妥,虽然抽回了手,但脸上笑意不减,看向我的目光充满好奇和欣喜,“我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我。那一刻,我分明感受到的是一个成熟男性对一个成熟女性倾慕和眷恋的目光。
当我又一次瞧向 Z 身旁的她时, Z 才收起几秒前的失态,正式给彼此做介绍。果然,在那个生日会夜晚后,他还是结婚了。而他的妻子,由于语言不通,一直静静地颔首微笑,听他在我们之中传递信息。
Z 对她说,我是他一位老友的女儿,很多年前,他看着我成长,从高中再到大学。Z 又向我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大坂,和当地一位企业主女儿结婚定居。今年是回国探望亲友,大家相约在这家酒店吃饭。
他热切地向我讲述分开的那些年,又急于了解我的近况。我望着既熟悉又陌生的他,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不动声色地提醒他看腕表。他对她点头表示回应,并对我解释,约好的时间快到了,得先走一步。这个场景仿佛昨日重现。我淡淡地说再见。
他又一次拥抱着我,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小卡片,轻声说:“粒子,和我联系好吗?”我不置可否。
待他离去,我把玩着手中那张银灰底的纸片,那里印着他的联系方式。我认真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慢慢地,它们在我眼中,变作一串串模糊的数字和符号。
若干年前的那些记忆中的片段,如同一帧又一帧的电影画面,苦涩中充满甜蜜,期待中又隐喻着宿命。人来人往的酒店大厅里,我孤独地站在一隅,像被父母遗忘的孩童哭得不能自已。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房间,当无泪可流时,只感觉身体变得沉重又轻盈,像终于卸掉了心头包袱,又像是长舒了一口闷气。我睡在酒店陌生的大床上,一夜无梦。
9
我没有去找 Z ,因为我知道,我们都已改变。他从来就不曾真正地属于我,而我也不再是当初他心中的那个小姑娘。
多年前他和我聊起外国文学时,曾经提到《Lolita》这本书。后来我们一起去看过同名翻拍版的电影,还记得我当初被那个《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译名逗得发乐,也隐约从故事中,读出了强烈恋情和痛苦背后的各样温情和忧伤。
就像书中所写的那段话:“她可以褪色,可以枯萎,怎样都可以。但我只要看她一眼,万般柔情就涌上心头。”只是,他不是男主韩波特,我也不是女主洛丽塔。
我曾经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当年的他到底有没有对我动过心?其实时间早给了我答案,只怪当时的自己太年轻,并没觉察到生命的无常和无奈。
Z 是正人君子吗?是,却不完全是。他不敢表白,也从未表白,但他有爱。这就是谜底。是的,我早就知道真相。
感谢 Z ,教会了我成长需要隐忍,而不是肆意毁坏。
祝福他,也祝福我们。
评论:
今天的故事,有一些地方写得有点像电视剧,比如过生日男主的翩然而至,父亲给她一个巴掌;又比如时隔多年偶然重逢,男主把她高高抱起,等等。
经过与女主聊天,这些地方有文学色彩的成分,但基本是真实的。
女主也快不惑了,把这个故事写出来,这在她心中,应当是最浓妆艳抹的一条人生线。
她有丈夫,有前夫,与他们的恋情,都比不得这个 Z 叔叔。
她和很多女主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想要一个答案”,最后她自己给自己的答案是“他不敢表白,也从未表白,但他有爱”。
而我给女主的回复是:
“我有不同的观点,而我说出来可能会伤害你,会破坏你心中的美好。我认为他没有爱你,或者说,爱是爱,但不是男女之爱,不是男人对女神的那种渴望——没有办法,这是命中注定的,因为一开始,乃至时至今日,都是他强你弱,他神秘你一览无遗,他知道你爱他,乃至你最初的情愫他也知道,他宽容你纵容你,或许还有一些故意诱惑你——那是因为,他知道这样可以驻进你的心里,并且是一辈子。他去日本,其实也是可以联系你的,要找一个人总能找到,但是,我想他那时也觉得,不能要你的理由太多了吧,最主要是,你爸爸发现了,男人之间,是要讲道义的。”
嗯,我不认为 Z 对女主有男女爱情的爱。
我认为女主爱上 Z 叔叔,是一种必然。没有 Z ,还有其他人,反正是年龄大的。
与其他离异家庭相比,女主是最不缺父母之爱的,但毕竟还是缺。
就好像我有一个刚满 18 岁的小粉丝,她爸爸是企业家,她妈妈是大企业家,爸爸妈妈在她小学四年级时离婚了,开始她跟爸爸(有爷爷奶奶照顾),上初中时爸爸再娶且有了弟弟,她就去一线城市跟妈妈,直到上大学。
她的原话是:
“我离开爸爸,让他过幸福的生活,不然我就是多余的了;我来跟我妈妈,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住在别墅里。我妈妈也不怎么管我,她一直忙着找男朋友。”
“我觉得我需要有一个男人。”
听到这个小粉丝的叙述,我感觉只能一声叹息。如果说还小的时候,有父母的庇护还好(虽然离异,但爱是不变的),等成年了,她就感觉哪哪都不是自己的家了,她需要一个温暖的地方,一个港湾。幻想中,一个比她年长的男人与她组建家庭,是最完美的。
所以离异家庭成长的女孩,恐怕都很难拒绝去喜欢一个年长的男人。
可是,有几个老男人,会对小自己很多的女生有真爱呢?
就算幸运地等到了,满足了,恐怕接下来又是另外一个“事故”。
女主的幸运在于,她遗传了父亲的优秀基因,内心很强大,虽然爱 Z ,但没有沉沦。最主要是,她接受了很好的教育,很善于反思。比如她对父母离异总结道:
“父母离异对我的影响是一定有的,比如通过父母的婚姻,我会总结并代入:如果自己是当事人会怎么做?我想的是,如果我是妈妈,不能恃靓行凶,别在家庭中太强势,要懂得示弱和放低身段。”
但是她的第一段婚姻还是失败了。
她算到了女人应当学会示弱,却没算到找一个像父亲一样优秀的男人,他会出轨,而出轨是她最不能容忍的事,于是自己带着儿子离开了。
我理解,她之前的这一些经历,都是女儿在替父亲还风流债:
父亲辜负了母亲,前夫辜负了她;
父亲肯定还辜负了很多女人,所以得有 Z 叔叔辜负她,她一生对 Z 叔叔都求而不得。
她的父亲,除了好色之外,应当说还是挺有情义、有责任心的男人。所以前夫之后,女主的生活,用她的话说:“我挺幸福的。”
她在国企身居高位,现任丈夫很爱她,她和现任有一个女儿,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唯一不足的是,她爸爸的儿子,她的弟弟,有点不成器,虽然也留学归来,但是要继承父亲的大业,恐怕有点勉为其难。
我让女主总结父母离异对她的影响,她的总结是:
“无疑,父母婚姻的失败难免留下原生家庭的印记,给我贴上‘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这样的标签。但是,时至今日,哪怕我也经历过一次散落的婚姻,我也并不迷信原生家庭的干扰和影响力。
事实上,我是幸福的。我的幸福感基于对曾经发生的反思与总结,对当下经历的评估和解决:首先是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并为此努力;其次是无论在任何情形,尽力保持好的心态及状态,渡人者自渡;最后学会用双向思维看待所有人与事,人生就像硬币的两面,既然没有兼美,那就承认缺憾。只有这样,才能心智突围,与自我和解,在生命中修行。
乐观的人,一定具有爱的能力,既爱人,也被人爱。在施与舍中,为一切感恩。真正的强大,不是靠撒娇示弱向生活讨一颗糖,而是敢于直面那些心灰意冷,依然相信自己可以站在更高的层次,通过由内而外地重构自己,去完成人生破局。”
以上,我分析“宿命”,女主总结“如何突破宿命”,其实这并不矛盾,而是相辅相成。
大概人生的真相也就在这里:
因果不灭。但因被偿还之后,果,仍然由我们的双手缔造。
补充:无论是在行文中,还是在聊天中,我感觉女主对父亲的感情都很寡淡。我一度为女主父亲感到不平,但写完评论,我释然了——
女主为父亲偿还了这么多,哪里还有对他的感激呢?
寡淡,是因为不相欠了;这辈子不相欠,下辈子就不必再相见。若真的如此,累生累世都不再相见,那么女主还是多去看父亲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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