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我们的孩子》,作者:[美] 罗伯特·帕特南 译者:译者田雷、宋昕,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经出版社授权在网易新闻平台发布,欢迎关注,禁止随意转载。】

伊莎贝拉和两个兄弟都就读于特洛伊高中,校园就在他们家的山脚下。特洛伊是一所公立的重点中学,在大多数学术指标上都表现优异一-根据《新闻周刊》杂志于2013年的排名,它在全美最佳高中排行榜上高居第47位。非本学区的孩子若想入读,必须通过一轮竞争残酷的入学考试。据克莱拉说,每年都有数千人申请,但能从其中脱颖而出的不过四百人左右。

特洛伊高中开设了一个要求极严格的科技专业班(校内人称“特洛伊理工”),还设有一个同样要求严格的国际会考科目课程,同时还有数十门大学预科课程。无论是科学奥赛,还是学术十项全能,在这类全国性的学术竞赛中,特洛伊的学生可以说是常胜将军,而且据说该校的计算机课程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在特洛伊高中的毕业生中,上大学的比例高达99%,其中76%的学生进入四年制大学,23%只能上社区大学。学生在种族来源上非常多元化:46%是亚裔人,24%是非拉美裔的白人,23%是拉美裔人,只有6%是黑人或少数种族的混血儿。相比之下,也正如我们在表4-1中所见,学生出身的社会经济背景就要单一很多。

伊莎贝拉谈起自己的母校时总是满怀深情。“每一位老师都棒极了,”她说,“当你需要帮助时,他们总是在你身边。”我们还采访了她的同学吉拉,两人不约而同地谈到了母校的老师是多么关爱学生。在吉拉刚入学时,她的父亲去世不久,英语老师得知此事后慨然伸出援手。“她牺牲时间陪我聊天,”吉拉说,“还对我说,要是你想跟人说说话,就来找我。'那段时间,我常在午餐时去找她,跟她倾诉心事。直到现在,我还和她保持着联系。”

在特洛伊高中,有这样的好学生,又有这样高规格的课程,势必营造出高压竞争的学术氛围。克莱拉告诉我们,在她大儿子的毕业班中,有15名学生在SAT考试中拿到了2400分-不要怀疑,这就是满分。伊莎贝拉反复强调,特洛伊高中就是学生的高压锅。

从我们高一开始,有些同学就在为SAT备战。假如拿了2200分,有一半的同学会说:“这可不行,我得再考一次刷分。”所有人都相处融洽,但有些时候也并不是那么风平浪静。你必须要考进全年级的前10%到12%,这种残酷的竞争就是一把双刃剑,问题也就在这里。拿了B就等于是不及格了。

今年8月,我回去了一趟,就在我原来的那个班级,给马上要毕业的学弟学妹讲讲大学申请的经验。人一回到那个环境,压力就扑面而来。当你还身处其中时,你很难做设身处地的思考,但返回母校,我马上就看到学弟学妹们身上背负的那种高压。在特洛伊,人就像是一个泡沫。甚至连课外活动都不免一番惨烈的竞争。伊莎贝拉曾参加本校学生报纸的纳新面试,她文笔甚佳,自以为胜券在握,但结果却名落孙山。“他们面试新人是在我高一那年,”她说,“轮到我面试时,我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50个人进入了面试,但他们只录取2个。这家学生办的报纸很有威望,学生编辑们常有机会去读伯克利、斯坦福的新闻系,都是些顶尖的学院。”

通常说来,橘子郡的普通高中生热衷于攀比豪车和名牌衣服,但特洛伊的学生与众不同,伊莎贝拉坚持认为,“特洛伊的风气不是这样。大家比的首先是学业。我猜,要是在别的学校,你被人唤作“书呆子,是一种侮辱,但在特洛伊就不是这样了。大家都想不落人后。但不得不说,竞争有时候就是你输我赢(笑),事实差不多就如此。”

特洛伊高中的竞争压力究竟从何而来?这个问题引人深思。伊莎贝拉告诉我们,压力并非源于她的父母。“当然,他们从来都希望我们能够做到最好,”伊莎贝拉说,“要是我没有考到最好的分数,(他们只会说)“好吧,你已经尽力了,下次接着努力吧!'”但多数家长并非如此宽容。据伊莎贝拉和克莱拉所言,家长施加于孩子身上的压力往往会在整个校园蔓延开来。

“虎妈(Tiger Moms)!”对于伊莎贝拉同学的母亲,克莱拉只有两个字的形容。“我的同学们要是在考试中没有发挥好,”伊莎贝拉说,“那些可怜的孩子都不敢回家,因为他们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一顿训斥,父母会劈头问:“成绩单呢?拿来给我看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好?””伊莎贝拉还补充道,“我有很多同学,家长望子成龙,迫切地想要孩子将来可以读名牌大学。有些时候,孩子们嘴上不说,却暗自承担起来自家长的压力,尤其是在面对那些比自己成绩更好的同学时,他们要学会深藏功与名。当然,在这种竞争中,一切都随之水涨船高。”

伊莎贝拉说,这样一来,“压力可以说是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她和同学吉拉不约而同地这样勾勒出高中生活的一天:早上7点到校;接下来就是上课,还搭配有体育课或课外活动,直到下午4点或5点;晚饭过后,还要再做4~6个小时的家庭作业,如此一来,睡眠时间就只剩下5~6个小时。“我们有时会聊到睡眠的问题,倒也不是为了攀比,”伊莎贝拉说,“但我们还是会说,“噢,我昨晚只睡了6个小时!”“那你不错了,我只睡了4个小时!””“说起熬夜,我在高中时熬的夜要比大学还多,”吉拉告诉我们,“就像是开启了机器人模式,无瑕谈及生活。”

克莱拉和里卡多会尽其所能地指导孩子们的家庭作业。“我丈夫负责孩子们的数学作业,”克莱拉这样说,“孩子读高中后,如果他们需要写作上的指导,也是里卡多负责指点他们的文章,当然还有数学题。小学时候的数学作业还很简单,我还能应付自如,不过到了高中的数学时,只好让他接手了。”但他们也教导孩子不要好高骛远。读高一时,伊莎贝拉曾选过一门数学课,“我丈夫和我一起去参加校园开放日”,克莱拉回忆道,“翻开她的课本一看,我们连里面的题目都看不懂,里卡多当时就说:“那就别上这门课了。”那题目看起来简直像天书一样。我们也帮不了她,她也厌极了那门课。于是我想,为什么我们明知会失败还是要逼她去学呢?于是我们说:“那就别学了。”最后,她退掉了那门课”。

如同特洛伊高中的许多家长一样,克莱拉也希望她的孩子可以充分利用起学校以及整个社区的优越条件,投身于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中。“足球、棒球、女童子军、艺术、钢琴、舞蹈,”克莱拉向我们逐一列举出孩子们参加的一部分课外活动,他不仅要每天开车接送孩子上学,每周还要有一次送午餐到学校,以上列举的课外活动都需要莱拉开车接送。“过去一年半,我被开了3张超速罚单!忙起来谁顾得上这些呢!”

特洛伊高中登记在册的社团超过100个,其中每个社团都有指异师以及至少10名活跃分子-这个数字还不包括体育类的社团。社团活动多姿多彩:国际大赦观察组、动漫社、弓箭社、国际象棋俱乐部、科普特俱乐部、话剧社、“同一直”联盟、电子证券投资俱乐部、生活诗社、数学俱乐部、穆斯林协会、波利尼西亚俱乐部、军人服务部、世界宣明会、自由美国青年党。每一年,特洛伊高中还会打造出各种各样的冠军队和社团,领域涉及乐队、篮球、合唱比赛、越野赛、游泳、网球、水球、摔跤、木琴竞赛等。“即便是我们的舞蹈队,每年也都能打入全国范围内的总决赛,”克莱拉告诉我们时,脸上满是骄傲。

跑步是伊莎贝拉的课外最爱。“我喜欢我们的越野队,还有那里的教练,因为跑步可以让我忘记学校里的压力,”她说,“放学后能找到片刻时间去跑步,可以呼吸野外的新鲜空气,生活总是如此美妙。”伊莎贝拉还提到,她曾是学校越野队的副队长,也曾为自己班级的视频年鉴写过脚本。

特洛伊之所以能担负起数量如此惊人的课外社团,皆是由于学生家长和社区居民的踊跃捐助。很多学生社团都设有外联部。克莱拉告诉我们,特洛伊学生的家长们会定期向学校捐款,他们当然也是如此。“在那个特洛伊理工项目中,每个孩子都配有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甚至连小学组的学生都有,”克莱拉说,“原因很简单,家长们希望孩子都能有先进齐全的技术装备。我的朋友萨曼莎每年都会为她念过的小学捐款1000美元,对她来说,只不过是大笔一挥,因为在她看来这算不上什么一-她女儿在私立小学上学,每年的开支就要12000~15000美元,所以对她来说,1000美元压根算不上钱。”

但最重要的还是SAT考试,正因此,特洛伊高中的学生以及家长第在备成SAT上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以伊莎贝拉为例,在读高中时,她的每周日程上会有3次SAT预备课程,每次历时3个小时,不仅如此,每周还有1次“SAT实战练习日”。吉拉在读高中时也参加过SAT的暑假预科班。“我觉得不补课就不能安心,”吉拉说,“我们上三年级时,很多同学都把SAT的考试书带到学校里来,甚至在课间五分钟也要抓紧时间刷题。说起来,这也有些走火人魔了(笑声)。”

课业总是如此繁重,特洛伊中学的孩子们几乎“无暇交际”,克莱拉对此难免抱怨,说孩子们每年最多只能参加一两次舞会。“很多学生根本没有学习以外的生活,”克莱拉告诉我们。当克莱拉回忆子女们的高中经验时,我们仿佛就能看到两个她在天人交战、左右互搏,一个是望子成龙的严厉母亲,另一个是对孩子无微不至的慈爱妈妈。“他们的压力太大了,这也是我和我丈夫对这所学校不满意的一个地方。学习没有捷径,你要进名牌大学,就要靠不断奋斗,但不幸的是,学校这样做也剥夺了学习的乐趣。”

学习和生活不可兼得,伊莎贝拉对个中矛盾深有感触。“高中压力真的很大,一天到晚忙到焦头烂额,”她说,“但我必须承认那是一种真正好的教育,让我为大学生活做了充分的准备。我此前的数学从来没有好过,但现在,数学成绩就很不错了。”尽管读特洛伊高中时,伊莎贝拉曾为高等数学而苦苦挣扎,但现在,作为一个大二的学生,她正在为7名大学新生辅导微积分的基础课。

毕业季到来时,克莱拉和里卡多全力以赴帮助孩子们申请大学。“有些大学的要求很复杂,像南加州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纽约大学,它们要求的申请文书就不容易写,”克莱拉说,“要想回答文书中的某些问题,申请人要非常成熟才行。里卡多是个很好的写手,我觉得在孩子申请大学的过程中他出了大力。他帮助伊莎贝拉和迈克尔熟练掌控整个申请流程。在迈克尔申请那会儿,我把他的申请材料拿给好几位朋友一一过目--他们都是大学教授,其中有一位还是院长。这样的话就可以得到专业人士的反馈意见。我们那时都是新手,心里忐忑不安,我盼着迈克尔可以被他申请的学校录取,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很幸运,兄妹俩申请的学校几乎无一例外地向他们发出了录取通知。迈克尔现在已经从一所常春藤大学毕业,但到了伊莎贝拉上大学时,如同许许多多的中产阶级家庭一样,这个家庭也遭遇了经济大衰退的打击,昂贵的私立大学学费变成了经济重负。克莱拉和里卡多因此鼓励女儿选择一所当地的大学,这所大学因其出色的写作课程而知名。最终,伊莎贝拉听从了父母的建议,放弃了她原本心仪的东部名校。但只要想到她在大学毕业时不会负担任何债务,因此还可以继续读研深造,伊莎贝拉和她的父母都相信他们起初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