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莲子。

是我的邻居,住在同一个村,她住村东,我住村西。

莲子大概比我大个四五岁,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她上初中。

按辈分,我得管她叫姑。

但我不叫她姑,也不叫她姐。

我就叫她莲子。

我喜欢跟她在一起,平日里有事没事,我就窜到她家去玩,找她说话。

小时候写作文,我常常把我的作文草稿拿给她,让她帮我修改。

她会教我几个我还没学过的成语,或是几句优美的句子。

所以我的作文经常得到老师的夸赞。

我心想:有莲子在,真好。

她叫莲子。

就是“莲叶何田田” 的莲,是“莲动下渔舟”的莲,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莲。

乍听之下,以为一定是个闭月羞花的女孩子。

而事实上,确实如此。

她生在夏天。

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如雨后桃花般娇艳,如日出葵花般丰润。

又黑又直的长发被一段碎花布条扎成一束,显得格外素雅大方。

最感染人的是她的笑,微微一笑,如一池春水泛起层层涟漪,周围都漾着笑意。

那时我年纪小,只知道莲子漂亮,却无法用语言描述。

她应该就是李春波歌里唱的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她奶奶唤她:莲子,你眼睛好,给我剪下脚趾甲。

她爸爸唤她:莲子,看不到天暗啊?把外面的衣裳收一下。

她妈妈唤她:莲子,该择菜做夜饭啦。

她弟弟唤她:莲子,这道题我不会做,你教我做。

——她弟弟却不叫她姐姐,我不喜欢。

虽然我也叫她莲子,但是我不喜欢她弟弟叫她莲子。

青色的房瓦上长了几棵不知名的小植物,墙上是晕染开来的青苔,墙角有一丛凤仙花,有粉的有红的。

我穿过村子,溜到了莲子家的墙根下,轻轻喊几声:莲子,莲子。

她在房间里轻快地“哎” 了一声,我便高兴了。

进了她家矮矮的家门,屋里光线不是太好。

莲子的房间在西屋,跟她奶奶一个屋,狭小的房间放了两张床,一张八仙桌, 还有箱箱笼笼,显得格外拥挤。

但我喜欢待在这个又暗又小的房间里,跟莲子一起。

她有好多好东西——各种各样好看的书,《少年文艺》、《故事会》之类,贴满明星贴画的歌词本,装满小星星的玻璃瓶。

小星星都是她自己用旧挂历折的,她还用细线把这些五颜六色的小星星一个个地串了起来,长长地垂在她的帐钩上。

她还会画画,用铅笔在白纸上细细地描摹,一幅幅仕女图栩栩如生。

她还会做手工,她曾用零碎的布料缝制了两个小包包。

一个自己用,一个送给我,我欢喜得很。

时常,我在她的房间里,一人捧着一本书看,或者她帮我修改作文,或者我看着她缝一只布兔子。

可是她事情多,经常分心,一会儿去烧猪食给猪吃,一会儿去地里割韭菜,一会儿收门口晒着的粮食。

她的暑假不像我这般悠闲,可以四处游荡。

看着她忙忙碌碌不停,我便和她一起择韭菜,帮她用簸箕收粮食。

我以为我和莲子一直会这么陪伴下去,她住在村东,我住在村西,很容易就见到。

可是有一天,当我又来到莲子家找她玩时,发现她家的气氛很不好。

她爸爸在堂屋里高一声低一声地骂莲子“没出息”、“不争气”。

而莲子坐在床沿上小声地抽泣,我顿时吓得不敢进屋。

后来才知道,莲子中考考差了,不仅上不了城里的高中,连上本镇的高中还差好几分,得花钱买高中上。

莲子的爸爸自是不肯,让莲子趁早死了买高中上的心,早点学个手艺贴补家里。

尽管莲子渴望继续上学,但她一向顺从听话,没有反抗,也没能力没资格反抗。

那时,村里考不上高中的孩子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跟着师傅学裁缝,要么去镇上的纺机厂做车工。

莲子选了做车工。

日子突然改变了模样。

每每我在我家晒场上写作业看书,瞥见莲子骑着自行车下班回来了。

许是做了一天的活,显得疲惫的样子。

我喊她“莲子”,她照例“哎”了一声,“好好学习啊!”她对我说完这句,就骑着车走了,她要赶回家做晚饭。

我曾站在她家晒场上,看着黑洞洞的小屋里,她的身姿影影绰绰,心里五味杂陈。

莲子一直在纺机厂做工,难得休息时,她也会来找我玩,翻看我的书本。

我们也在一起说悄悄话。据她说,她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少地上交给父母。

自己需要用钱时再问父母拿,只是拿钱的时候会比较难堪,父母会反复追问她为什么要用钱,斟酌着给多少合适。

当她从父母手里接过那几张讨来的票子时,忍不住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后来,我上初三,功课紧了,莲子便不怎么找我了。

再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去城里上学,难得回来,回来也难得见到莲子。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安稳地往前挪。

大概是在我师范快毕业的时候吧,有人给莲子做媒。

说的是邻镇河失的一个小伙子,做水电工的,家境殷实,国庆新村有房子,自家还有三间的楼房。

小伙子的父亲曾做生意,攒下了不少家私,只是过世得早,家里就他们母子两个。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莲子的父母一听对方这家庭条件,喜不自胜,当下应承了这门亲事。

回家跟莲子说起时,莲子却不乐意,她在纺机厂跟一个小伙子比较谈得来,算是情投意合,自然不同意河失的小伙子。

但是碍于父母的威逼,也跟小伙子接触了几次。

莲子跟我说,她对那个小伙子一点好感都没有,况且还比她小三岁,可能是父亲早逝的缘故吧,小伙子明显是个妈宝男,跟莲子在一起的时候根本不会照顾她。

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得对她说了句:“说不定等他年龄再大点,就懂事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不信。

莲子当时的回答,我至今难忘。她叹了口气,说:“等他大了,懂事了,我也老了。”

我一阵心惊。

毕竟是终身大事,莲子竟然开始反抗了,父母认定这门亲事,大概是看中对方的家底,想着将来可以帮衬娘家,莲子无论如何不肯答应。

但莲子的父母似乎更有办法,母亲唉声叹气,泪眼婆娑,父亲横眉冷对,恶语相加。

脾气暴躁的父亲会在莲子吃饭时突然夺过莲子的碗扔在地上,嘲讽道:“就你这个初中毕业生,还想找多好的人家?找市委书记的儿子?”

说这话的时候,我刚好在莲子家门口。

莲子的父亲甚至去厂里训斥那个小伙子不许跟莲子来往。

家里仿佛成了一个牢笼,在这样严重压抑的家庭氛围中,莲子的心理压力很大,都快抑郁了。

亲事就这么拖着,莲子就是不同意。

师范毕业后的暑假,一天晚上,莲子又来我家找我说话。

还没一会儿,我只听见莲子的妈妈在她家门口大着嗓门喊莲子回家。

以为有急事,我便和莲子一起去她家了。

矮矮的堂屋里,亮着一盏日光灯,莲子的父亲端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有纸,有笔。

见莲子回来了,他父亲也不回避我,盯着莲子一字一顿地说:“养你这么大了,今天我们就来把账算一算,从小到大,你花了娘啊老子多少钱!”

我瞠目结舌。

再看莲子,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因羞愤而涨得通红,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那晚,我无能为力,我帮不了她,我回家去了,我不愿意见证莲子难堪的处境,那样她会更难堪。

我不知道那晚莲子的父亲到底是怎么给她算账的,又到底算了多少钱。

无论如何,这对于莲子来说,是怎样的心理折磨?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这应该是压死莲子的最后一根稻草,莲子的心理防线轰然崩溃,自己的父母用这样残忍的方式逼着自己就范。

是的,莲子屈服了,她还是听了父母的话,答应了这门婚事。

结婚的日子是在冬天,那天正好是休息日,我便随着看热闹的乡邻一起看着莲子当新娘的模样。

涂脂抹粉穿戴一新的莲子坐在她的床沿,像一朵盛开的红莲,笑还是笑着的,却带着些许落寞。

我发现垂在帐钩上的小星星已然不见。

不多时,接亲的来了,两辆半旧的面包车,分别贴了大红喜字,这排场在2000年算是非常磕碜的了。

左右邻居也是窃窃私语,意思是男方小气了,不重视女方,连辆桑塔纳都没有。

我看到了新郎,三尺高六尺粗,水牛似的,又黑又老,根本配不上娇艳的莲子。

鞭炮声中,莲子上了车,去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

以后的日子里,我更是难得见到她。

只是有时从我妈的只言片语里听到,莲子的男人,就是那个水电工,不怎么上进,酗酒且暴力,没多少钱给莲子做家用。

虽说家境殷实,但那是人家的,加之婆婆强势,钱都攥在她手里,莲子用不到,自己还得找新的工厂上班。

偏偏她男人听说了莲子婚前在厂里曾有个相好的,于是动不动就说莲子耐不住寂寞,又去厂里找男人了。

从这样的话语中,我很难想象这是像风拂杨柳、月映桃花般美好的莲子该过的日子?

她大大的眼睛应该被男人的打趣逗得笑弯了,她长长的黑发应该被男人轻柔地挽起,她婀娜的腰身应该被男人心疼地搂着。

她应该被岁月温柔以待——没有厉害的婆婆,没有粗鄙的老公,没有无望的娘家……

再后来,莲子生了个女儿,婆家更是不喜,男人便开始有理由在外面拈花惹草。

有一天,我从学校下班回家,路过莲子家,发现莲子抱着女儿回来了。

她看见我,很是高兴,连忙喊住我,我也停住了,拉着她说话。

莲子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的莲子,面色黯淡,眼角皱纹丛生,干瘦的样子。

我知道她过得并不好。

莲子的妈妈在灶间烧火,一边对着莲子说:“夫妻之间淘气是正常的,吃了饭就回去,听妈的话,吃了饭就回去。”

莲子讪讪地看着我,我低下了头,不忍看她。

再后来,我跟莲子好久好久不联系了。

我曾打过电话给她,但是没人接。

据说她跟着做水电的男人去了山东。

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有次,我回娘家,我妈告诉我:莲子的男人在外有个小三,莲子闹着回来了,在娘家住了几天。

莲子是空手回娘家的。

可娘家人不要她住在家里,一是弟弟要结婚,二是,说她丧气。

男人来莲子家接她,说了几句保证的话,莲子的爸妈大松了口气,莲子就跟着男人回去了。

不知道后来又怎样。

端午节那天,我带着小鸟儿回十里甸,意外地在镇上看到了莲子。

她也看到了我,很高兴的样子,热切地跟我说话。

她知道我离婚,知道我现在的日子,她为我高兴。

“我看你写的文章的。”莲子说。

“我也离婚了。是我主动提的。反正孩子也上大学了,她懂,能理解。”莲子说。

莲子说,她提离婚的时候,男人跳了起来,说存款和房子都是他家的,一毛钱都不会给莲子。

“那又怎样呢?我总得为自己活一次。”莲子淡淡地说。

她那不再年轻的脸上,出现了我熟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