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NESS圆一桌」第22期

我们聊聊日常摄影如何重新诠释“男性气质”

一直以来,男性都很少在各种影像中被当成凝视和窥探的对象。简·坎皮恩的《钢琴课》曾反叛地将男性重塑为“欲望客体”,女主角艾达变成主动的凝视者。即使无意撞见男主裸露的躯体,她的视线仍未闪躲,反而打量着其粗犷的曲线。这是银幕上少有的男性被窥探的片刻,是女性声音长久缺席的一次有力回击,但仅限于“看”与“被看”的权力位置颠换。

那么,更多元的男性裸露摄影,能拓宽历史规训下偏隘的男性定义吗?摄影师严玉峰的作品系列“Boy Comfort Zoom”试图审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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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圆一桌

我们邀请了他和三位被拍摄者

来探讨男性气质的复杂面

以及他们是如何建立信任感的

本期嘉宾

严玉峰

28岁,独立摄影师

青洋

英语老师、Voguing舞者

金矿

插画师、造型师、媒体工作者

徐烟

造型师、杂志主理人

严玉峰常“入侵”到被拍摄对象的私密空间,观察他们卸下防备的本色,他的构图里经常会有穿过窗台的几束光,镜头下的男性往往在自信与脆弱的阈值间游移。“很多时候,人们会被社会禁锢,认为男孩子不能做什么,男孩子该做什么,从而束缚了自己。”严玉峰想通过“Boy Comfort Zoom”系列打破男性气质二元论:阳刚或阴柔,其实是社会建构并内化在我们自身的体现,男性气质实则是流动的。

因此,他挑选拍摄对象时格外谨慎,但也忌惮被某一类型框柱,他曾经拍过老师、导演、发型师、妇产科医生、舞蹈演员等等不同职业和肤色的男性,也试图去寻找年长的模特,但沟通费力,且大抵不被理解。

接受采访时,严玉峰不加修饰地坦白他的自恋,包括他时而处于自信和自卑的双重情绪中。点开他的个人网站,他的画像、贴纸、海报、半裸照单独收录在一栏里,“我的手机屏保也是我”。按照他的说法,他希望在裸露自拍中探寻,预想怎样的姿势适合被拍摄者,才能提炼出被埋没的特质。

NN:“Boy Comfort Zoom”的大部分照片是男性的肌肤与光线相互映照,观感偏向柔和,好像有点消解了对男性硬朗线条的刻板印象,你本意是想这么观察的吗?选择拍摄对象是基于什么标准呢?

严玉峰:我从未想过呈现单一、传统的男性气质。我喜欢阳光洒在人身上的一种透气感,你可以通过照片感受到空气、光线和温度,整体画面是柔和、干净的。模特在此构图和空间里,能舒展出平静的状态,让熟悉他的朋友察觉出他鲜少显露的一面。我不想要强烈视觉冲击的效果,那种高对比度的图像也许更易被遗忘。我希望欣赏者会偶尔回味,依旧能喜欢。

NN:许多普通人面对镜头时都会局促,更何况还要裸露身体,你是如何让他们放下心理防设,尽可能多地在你的镜头前坦诚呢?

严玉峰:在挑选被拍摄对象前,我会有距离地观察对方,看他的社交网络,也会旁敲侧击共同好友他是否适合拍摄。我会判断他能理解并接受我的创作,谨慎考量后才去询问,所以我几乎没有被拒绝过。在此基础上,基本的交往沟通再建立信任不太难。拍摄场景也是模特自主选择的最令他舒适的空间,一般是他的家,我也能通过他家里的陈列挖掘他的私人趣味。同时我也会确认对方的尺度底线。

拍摄过程中,我会一直聊天,主要是交流分享——如果仅仅向他抛出问题,他会有所戒备。或者在他们最熟悉的地方互动,有时我会让他们躺在床上玩会儿手机,之后我说,“现在我把手机抽走”,保持这种状态。大家玩手机时很放松,这样抓取的瞬间也是有效的。

严玉峰习惯滑动Instagram的页面,寻找他理想的模特。金矿和徐烟是他的网友,第一次见面就接受了拍摄,青洋是严玉峰在Vouging Ball上通过熟人介绍的。严玉峰的模特好似能织一张熟人网络,因为某些价值取向上的共识,他在拍摄之余也能与被拍摄者建立友谊。他甚至连续四年拍摄了同一个意大利妇产科医生,“见证了彼此的蜕变“。

“峰峰拍照片还挺有生命力的。”从不修图的徐烟说道。金矿和青洋正在尝试摆脱身材焦虑,他们一致认为与严玉峰合作是随意自在的状态,成片也是最接近自我的,而非受流行审美影响过度苛责身材的不完满之处。“我朋友看到照片时,会说我脸上的那颗痘痘很可爱。”青洋说,拍摄之后,自己对赘肉的执念也缓和了。

NN:接到严玉峰的拍摄邀约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呢?

金矿:我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闪现在我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徐若瑄”,我担心衰老后我的身材不好看了,现在拍挺好的。我只是好奇严玉峰会怎么拍裸露,(就)在Instagram上搜索了他以往的作品。

青洋:我是Voguing Ball的朋友推荐的他。我是英语老师,原本担心家长学生看到影响不好,再想想我也要辞职了就没顾忌了。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有趣的尝试。

徐烟:我立刻答应了。因为我和峰峰在网上认识很久了,想线下见面熟络一下。

NN:但是,摄影捕捉的瞬间不一定是立体的你,裸露身体会曝光你曾想藏匿的“身材缺陷”,某种程度上也会不经意间袒露内在的“脆弱性”,你是如何克服的呢?

金矿:缺陷、脆弱性就像秘密,它们存在的意义即是等待着被发现,只是取决于外界能否接纳。我们想隐藏缺陷,大概率是预判他人并非能全然理解。在被窥探的镜头下,有时我是渴望去展现秘密的,因此常常是期待与畏怯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况且能展示身体的机会也不太多,我更倾向记录下我此刻的生命姿态。

徐烟:我不认为人的身体是有缺陷的——只要是长在身上的,就不是缺陷。而为何有人会定义它们是缺陷,可能是每个人接受自己的历程不尽相同,有些是认知造成的障碍。我本身对我的身体是自信的,别人能喜欢它,我也挺开心的。我喜欢我的身体是植根于自我认知里的,不需要通过他人的认可来强化这种意识。

青洋:我一直都挺在意我的小肚腩的,时不时地摸摸它,有点身材焦虑,也是网络文化盛行赞扬完美身材造成的吧。虽然我是舞者,骨子里期待被注视,但我很介意被拍静态照片,肢体会变得僵硬。

但严玉峰抓拍到我略凸起的肚子时,我却觉得是一种具有真实性的美感。他在尝试打破对男性传统的审美观念,不是去描摹肌肉线条,而是透过明暗光影展现独特的男性气质。裸露与暴露脆弱性不构成直接的因果关系。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常体罚我,他曾让我脱光衣服,只穿着内裤站在墙角面壁,(我认为)那种惩戒性的“凝视”甚至是“俯视”,是极度凌辱的。而严玉峰是平视的,他在邀请我释放魅力,是美,而不是粗暴的、被消费的凝视。

就身材焦虑和修图这点来说,几位受访对象都表示,男性群体也有或多或少的“内卷”倾向。比如,金矿自己就会计较“眼距过近”,又比如,受到互联网影响的同性恋群体会边缘化过瘦身材的人。

尽管深知“每个人都有各自舒服、不同的美”,但不论是什么性别,能做到不修饰瑕疵的人总归并不多,秉持着“修图润物细无声的原则,还原照片本身的美感”,严玉峰则给自己设定了“五颗痘痘掩盖两颗”的规矩。他也非常熟悉这几位因拍摄而结识的朋友,所以在采访中也总会直白地说出他的看法甚至调侃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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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N:在拍摄过程中,你们会害羞吗?或有对方不知情的一些情绪闪过吗?

徐烟:第一次见面毕竟还是有点生疏。最先开始会收着点,后来就慢慢放开了。

金矿:有时候会想我摆出这样的姿势,会不会让他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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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玉峰:我完全没有感觉(笑)。我比较在意他们状态是否舒服。他们偶尔会刻意展现曲线,很明显他们是拧巴着的状态。我会直接说,“你现在看起来很怪唉,不好看,换个动作吧”。我还会摇头(笑)。

NN:作为模特的你们,心情会有变化起伏吗?你会想象摄影师按下快门时的想法吗?

金矿:有时候他会特写私密部位,我就会不自觉地猜想他是出于什么心情构图的。不过只是我一闪而过的念头。总体我是放松的。

严玉峰:其实我是想抓拍模特有点紧张的模样,但我又会让他们全身心放松。我想要画面里他们能有情绪变化。

金矿:第一次拍摄时,我能明显感受到他故意让我放松。聊了许多肯定是让我卸下防备,虽然我并未有什么防备。他有一个优势是,他不会让人紧张。

严玉峰:我之前拍到过脸抽搐的,很紧张的一个外国模特。

徐烟:峰峰是话痨,不停地说话。

金矿:他总是在闲聊时自然地穿插姿势的指导,慢慢地就掌控了一切,开始说“请问我们这边方便脱下来试试看嘛”(笑)。

NN:那么,摄影师的哪些话语或举动让你会更沉浸于此,不畏惧表现呢?

金矿:之前我拍过其他摄影师商业性质的裸露照片,是要求身体曲线是符合大众审美的,会刻意地凹造型。和严玉峰合作,不需要符合完美的标准,我是我,这样想就是轻松的。

青洋:我是紧张派的,我没怎么拍过静照。我可能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内心是不安的。(对其他人)我看起来紧张吗?

严玉峰:看起来还蛮紧张的(笑)。

青洋:即使是跳舞表演时,我都会有些自卑,顾虑观众的反馈。我在拍摄快结束时,我们聊的话题更广泛了,那是我最松弛的时刻。

严玉峰:拍摄过程也是循序渐进的聊天过程。我记得拍徐烟时,最后他穿上了衣服,我多拍了一组他的生活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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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卖花女

编辑/Svet

排版/Cancri

以上图片均由摄影师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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