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77岁的黄克诚大将复出,他走到哪里都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严肃庄重。

实际上,戴墨镜并不是为了端架子,他年轻时因为读书太多损伤目力,长征时因为近视差点牺牲,此时年事已高,双目早已失明。

然而,黄克诚虽然两眼看不见,但却被人称为“看得最清”。

80年代,《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编写时遇到一个大难题:林彪的条目该怎么写?如何评价?

编委会写了一个符合时代特点的介绍和偏向负面的评价,送请黄克诚审读。

黄克诚让秘书念了一遍,听完沉默不语,秘书又念了一遍,他缓缓地说:“林彪的条目不能这么写。这样是不能向后人交代的。”

“虽然林彪也是整我的,但我还是要实事求是地说话。”

此时他已经有些动气了,谁都知道他嫉恶如仇,刚正不阿,早年就被称为“小彭德怀”。黄克诚公私分明,在他看来,私底下不管有什么矛盾,一概不能影响事实。

他最终拍板说:“(林彪)生平文字太少,他的战功没有反映出来。既然是百科全书,就应该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黄克诚是党和军队内极受尊敬的元老,这从他在十大将中排第三也能看出来,实际上,黄克诚一生历经数次沉浮,屡次东山再起都让人佩服。他曾经跟毛泽东争辩能不能打四平,连一向执着的毛泽东都只能感叹:让后人评说吧。

1902年10月1日,黄克诚出生于湖南省永兴县油麻圩下青村一个农民家庭。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是没有影响他的求学之心。黄克诚酷爱读书,书越读越多,眼睛也越来越不好。

当时穷人家没有蜡烛,晚上想看书只能点豆油灯,这种油灯光线很暗,看一会儿就头晕眼花,黄克诚坚持用豆油灯读书,最终成了近视眼,戴上了厚厚的眼镜。

1922年夏天,黄克诚考入湖南省立第三师范学校读书。离开农村来到城市,他放下了四书五经的线装书,拿起了马克思主义的小册子。

通过学习新理论,他发现修修补补已经不能拯救积贫积弱的中国,必须通过波澜壮阔的革故鼎新——革命,才能解决目前的问题,从此立下了革命的志向。

1925年10月,黄克诚参加中国共产党,次年加入广州中央政治讲习班,这是孙中山先生倡导组建的国共合作的培养机构,结业后黄克诚投笔从戎,参加了北伐战争。

1926年7月,黄克诚受组织分配,进入国民革命军第8军的唐生智部进行政治工作。当年10月,他又到湘南从事秘密革命活动,参加了湘南起义,随后跟随朱德、陈毅上井冈山,任中国工农革命军第4军第12师第35团团长。

1930年,黄克诚调入红三军团,遇到了彭德怀,双方既是上下级,也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建国后黄克诚任山西省副省长,在太行山抗旱时,想起了彭德怀,随即作了一首词:久共患难自难忘,不思量,又思量,山水阻隔,无从话短长……

彭德怀在弥留之际感慨一生,喊出黄克诚的名字,说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二人的友谊可以说是历经考验,由血与火淬炼而成。

红3军团成立之初,按照中央的设想,攻打武汉是优先目标,只要拿下这座江城,那么各路红军就能“会师武汉,饮马长江”。

这种计划无疑带有理想主义的色彩,毕竟国民党势力很强大,红军武装无法与其匹敌,根据当时的情况,最好的策略无疑是占领广大农村,扎稳基本盘,再徐图包围城市,然而清醒的人并不多。

黄克诚周围的战友听到命令,无不欢呼雀跃,认为革命要迎来最终胜利,惟有黄克诚对此持保留看法。

就在军事行动开始之前,组织找他谈话,准备将他由支队政委升任纵队政委。放在旁人身上,这个时候肯定少说话,高挂“稳”字旗,等屁股坐上了新椅子再说话。

但黄克诚不是这样的性格,他明知道说真话会影响前途,仍然在军事会议上提出了自己的顾虑:“我个人认为,以红军现有的力量去攻打大城市,无异于以卵击石。”

此话说出口,一顶“机会主义”的大帽子扣到了他头上,纵队政委的任命也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红3军团政治部主任贺昌要求黄克诚承认错误,戴着眼镜,满脸书生气的黄克诚如同冬天的钢板,一步不退,争辩道:“现在不服,将来也不服,咱们再争论20年!”

其实,红3军团的军团长彭德怀心里赞同黄克诚的主张,但他是军团长,不能违背上头的命令,只能私下跟黄克诚交流,劝他忍耐:“说话没用,还不如不说,下一次,你少放炮”。

彭德怀本是好意,可黄克诚的性格使他无法在面对错误时无动于衷,依旧说:“这做不到,明知不对,让我不说,杀了也不干。”

彭德怀本就是嫉恶如仇的性格,黄克诚也是如此,两个人就像克隆体一样,这让他无可奈何,只能叹气说:“行了,你比我还像彭德怀。等着瞧吧,有你难受的。”

彭德怀说的一点不错,后来中央苏区进行大规模肃反,要处理一批所谓的“AB团”分子。此时担任师政委的黄克诚接到肃反委员会的名单,发现上面的嫌疑人大多是连队基层指战员,平时表现都很不错,打仗勇敢,不像是有非分之想的人。

他认为抓捕是胡来,冤枉好人,因此不仅拒绝执行命令,还同肃反委员会的人吵得脸红耳赤,质问对方为什么要滥杀无辜。

当时的肃反委员会掌握着生杀大权,容不得任何质疑,黄克诚因为“怪异行为”立刻被抓起来进行“审查”。幸亏彭德怀及时出手,从中调解,黄克诚才被放了出来,但仍被撤掉了职务,调去军团司令部当了个秘书,后来肃反被纠正,他才重新回到岗位。

长征中,黄克诚依旧拒绝随波逐流,坚持说真话,因此他的职务被一降再降,由师政委降为军团司令部侦察科长。

这个任命对他来说极其危险,因为侦查总要到敌占区活动,而黄克诚是个近视眼,长征刚开始时他的眼镜就坏了,每次出任务都是半盲的状态,有几次差点牺牲,不过吉人自有天相,他屡次化险为夷,安全渡过难关。

即便如此,黄克诚依旧“放炮”,说话耿直,到处得罪人,后来由司令部侦察科长降到教导营当政委。

教导营归红11团指挥,团政委王平过去是黄克诚的下级,如今黄克诚反过来倒成了他的手下,王平很不好意思,二人只要见面,王平照样喊黄克诚“老首长”。

其实,黄克诚说话“不绕圈子,不留面子”的风格早就传遍了军队,很多人都知道他对事不对人,所以解放战争的时候,他跟毛主席呛声,双方也没有红脸。

1946年4月,解放战争开打不久,东北局势很不乐观,蒋军猛攻四平,毛主席给林彪发电报,命令一定要坚守四平,不能撤退。

黄克诚认为守四平不明智,在还能走的情况下,应当赶紧撤退,于是就给林彪提意见。林彪心里其实也想撤,但军令如山,没有听从黄克诚的建议。

见林彪无动于衷,黄克诚的倔劲儿上来了,直接给毛主席发电报,阐述了自己的想法。主席了解黄克诚的性格,知道如果不说清楚,这个“黄老”肯定不消停,于是把电话打到他那里说:“守四平是我决定的。”没想到黄克诚没有跟主席客气,直入主题说:“是你决定的也是错误的。”

主席了解彭德怀,更了解黄克诚,知道这两个人一个脾气,犟牛劲上来谁都拉不回,只能回了一句:“那就让后人去评说吧。”

1949年后,黄克诚任国防部副部长兼副总参谋长,负责总参的日常工作,1954年又被任命为军委秘书长,协助彭德怀抓军事。1955年,黄克诚授大将军衔。

1986年,黄克诚以84岁高龄去世,后人对他的评价极高,人品好,官声更好,一生两袖清风,洁身自好。他曾经告诫子女:“你们要靠自己的努力奋斗成才,不要靠我的什么‘关系’‘后门’,我黄克诚是没有什么后门可走的。”

黄克诚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子女全都没有踏入政界,分别是工程师、学者和记者,从这里也能看出黄克诚治家极严,家风正派。

当历史的潮水褪去,很多人的本相露了出来,有不堪、龌龊和虚伪,也有表里如一,言行一致。黄克诚无疑是个正人君子,总是以真面目示人,不当两面派,心里想的是什么,嘴里说出来的就是什么,这样的真汉子,无愧于大将的荣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