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也好,中国政治也好,很早就走出了宗教的羁绊。和其他国家历史一样,中国原始社会的政治是和宗教、和神灵纠缠在一起的。神裁是一种常见的政治形式。很多制度,依据宗教而建,带有浓厚的"神彩"。但是,到了春秋战国,政治中的宗教色彩开始急剧淡化。这从从当时的"礼崩乐坏","道德沦丧"等描述中,就能看到这种趋势。宗教官主要发挥礼仪性的作用,很少参与实质决策。到秦朝立政,政治和宗教在形式上几乎是彻底分离了。这个时期的中国,已经是政教分离的体制。但是,只要皇权还要从神灵和迷信中寻求合法性,只要宗教继续影响人们的心灵和生活,政治就不可能和宗教、和鬼神彻底地一刀两断。皇帝说自己是神龙天子,有人就说自己见过真正的龙,皇帝能说他是胡说八道,说龙根本不存在吗?不能。既然皇帝标榜自己是龙,他怎么能否认龙的存在呢?这是政治不能否定宗教的一个重要原因,宗教对古代政治的影响始终存在。
几千年来,宗教在中国社会的痕迹无所不在。现在的城市,有很多地名是以什么寺、什么庙,或者什么庵、什么观之类来命名的。比如北京有白云观、白云路、隆福寺街,杭州有香积寺街。古代宗教建筑散落在社会各个角落,宗教力量在基层社会里面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以西门豹治水的故事为例子,西门豹治水当中有两股力量在斗争。西门豹代表的官府要治水,以巫婆为代表的宗教不同意治水。巫婆认为这样会惹怒河神,而老百姓也更愿意相信巫婆,宁愿献少女,把很多财富扔到河里去,也不愿意治理河道。西门豹治水最大的困难,就是让老百姓相信并不存在什么河神。在这里,有一股力量跟官府是并行的,跟官府展开博弈。这股力量,就是宗教。
县城也好,府城也好,一般都有一座庙,叫作"城隍庙",顾名思义就是保护这个城市的神明所在的庙。城隍庙在传统社会中有特殊意义,官府和老百姓都默认城隍庙是不受官府权力制约的,是中立的。城市里面出了一些难事、疑事或者是一些恶劣大案,官民都可以聚集在城隍庙里商量着解决。这个问题没有预定的立场,没有说必须怎么办,在城隍庙里一切可以商量;或者,一个人觉得自己有什么冤屈,也可以跑到城隍庙去,衙役轻易不能在城隍庙抓人、打人;要告状,可以去城隍庙告状,为什么呢?因为大家潜意识里就有这么一个观念∶ 神灵超然于官府和社会之上。这就好像西方有一些宗教色彩比较浓重的地区,教堂是上帝所在,教堂里禁止暴力和杀戮。所以,军警不能进入教堂执法。中国的城隍庙类似于西方教堂的角色,在清朝的笔记小说里面,就有死囚鸣冤城隍庙、城隍夜审疑案等传奇情节。现在上海著名景点"城隍庙",以城隍庙为核心发展出了很多社会景象,俨然就是一个民间社会的集合。
官民的思维、言行都有宗教的印记,信鬼神、重报应、盼神佑;官员们还在支持宗教场所的运转,利用宗教的力量来教化百姓、安定地方。地方官往往立碑,保护寺庙道观财产;地方上要举办一些宗教活动,地方官也愿意抛头露面,表示支持。北京城和各省大一些的宗教场所,往往标明"敕建"二字,不见得就是皇帝掏的钱,这么写更多的是表明立场,拉近和官府的关系。官府意识到,宗教可以用来维持统治,稳定人心,这是官府和宗教相安无事的根本原因。宗教势力也乐意与官府合作,借助世俗的权威来稳定神明的地位。
同时,官府也意识到,宗教有着造反滋事的潜在威胁。历史上有很多起义、骚乱,就是披着宗教外衣的。明太祖朱元璋早年参加白莲教策动的红巾军起义,他真真切切看到了民间宗教的巨大力量,这股力量强大到足以威胁朝廷的生命。所以,官府对正常宗教势力、合法宗教场所是支持的,还礼遇有加,但是对民间宗教力量、地下宗教场所警惕性很高,一概严禁,一露头生事就严厉镇压。朱元璋就严禁旁门左道,《大明律》设置了"禁止师巫邪术"条款∶"凡师巫假降邪神、书符咒水、扶鸾祷圣、自号端公、太保、师婆,及妄称弥勒佛、白莲社、明尊教、白云宗等会,一应左道乱正之术,或隐藏图相、烧香聚众,夜聚晓散,佯修善事,煽惑人民,为首者绞;为从者各杖一百、流三千里。"清朝继承了这条法律,严禁旁门左道。同时,雍正皇帝怀疑正常的宗教派别中也隐藏着反叛的力量∶"僧道、医卜、星相之类,往往为奸究之所潜藏,不可不慎也。"鉴于谣言谶语蛊惑人心、煽动造反,《大清律》刑律还有"造妖书妖言"一条∶"凡造谶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监侯,被惑人不坐。不及众者,流三千里,合依量情分坐)。若他人造传私有妖书隐藏不送官者,杖一百,徒三年。"官府对待平行的其他力量,利用他们有利于统治的一面,对威胁统治的潜在可能,都会严厉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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