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大早，魏红站在路边的一棵银杏树下，寒风凛冽，冻的她瑟瑟发抖。

她拢了拢衣领，一动不动，眼睛紧紧地盯着马路对面那个老旧小区的门口。

不一会，透过三三两两的人群，她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男人，和她朝思暮想的小人儿。

还是那辆电瓶车，破旧的分不清颜色。他身上的那件军大衣还是几年前单位发的，洗的有些发白。女孩儿却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火红的颜色照进魏红的心里，暖融融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女孩站在电瓶车前面，环手抱着男人的腰，男人专心骑车，谁都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的魏红。魏红却是紧张地沁出一层汗。

车子走远了，她回过神来，冷风一吹，打了个寒噤。

不怪她紧张，三年前离开时，小人儿才咿呀学语，连一句妈妈都喊不清楚。也是奇怪，女儿清清楚楚喊出的第一句话是爸爸，仿佛命中注定了她要与爸爸相依相偎。

02

魏红和刘刚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小时候他们住在同一个家属院，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

后来他们上了同一所学校，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其实同一个家属院的孩子也不少，由于两家大人走的近些，孩子关系也格外好。

魏红长得漂亮，上初中时总有一些男孩子逗弄她，魏红不胜其烦，总在刘刚面前吐苦水。每次刘刚都会把人堵在半路上，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威胁对方不要再骚扰魏红。

渐渐地，学校传出流言，魏红和刘刚是一对。刘刚心里是窃喜的，可魏红为了撇清流言，刻意躲着刘刚。

其实她是怕那个人误会。

魏红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学霸。宽大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配上清秀的五官，尤其是有一次和魏红对视时微微泛起红晕的脸，瞬间让魏红心神荡漾。

很快，魏红和学霸好上的消息传到了刘刚耳朵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头埋在书本里。

刘刚想，学霸肯定是要上一中的，没准魏红也会拼一把去那里。奈何自己不是学习的料，最终，他还是进了中专。

没想到能在学校碰到魏红，原来魏红的成绩也不理想，父母想让她早点参加工作，就选了中专。对魏红来说，不能去一中，哪里都一样，也就答应了。

没有了流言的困扰，他们又走的近了些。

过了不久后的一个星期天，魏红哭着扑进刘刚怀里，说学霸要和他分手。其实这个结果她早都预料到了，可还是好伤心。刘刚心里窃喜，还是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分就分，不就有一副好皮囊吗，等我减减肥，说不定比他还帅。

魏红破涕为笑，一拳捶到刘刚胸口，说好啊，你要真能减下来，我和你好。刘刚拍着胸口保证。

魏红只当是开玩笑，刘刚却认了真。他饭量减半，早晚在操场跑圈，立志三个月之内减下来，向魏红表白。

刘刚的体重还没能减下来，就收到了魏红和班里一个男同学好了的消息。

这次不是听别人说的，是魏红直接把男友带到了刘刚面前，大大方方的介绍给了他。魏红对男友说，这是我的邻居刘刚，虽然没我大，却一直像大哥哥一样护着我，在我心里他就是我哥。

刘刚想魏红是不是故意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在这为她拼命减肥，她却找了个更肥的。如果注定她要和一个胖子好，为什么一开始不是他这个胖子。思来想去，跑步几个月没减下来的体重，竟然短短几天掉了下来。刘刚瘦了也帅了，可魏红成了别人的。

03

临近毕业，同学们纷纷找单位。魏红男友家里有人，男孩许诺要和魏红一起去省城工作。

刘刚进了县里的一家国企，做车间一线工人。

男孩的工作办下来了，却只有他一个人。说父母不同意他在这里找对象，低着头说了对不起，也说了分手。

魏红错过了学校的分配，眼看着同学一个个进了单位，她急的打转。刘刚知道后气的把那男孩揍了一顿，可工作的事他也没有办法，他也是学校统一分配的，是最累的岗位。只能安慰魏红不要着急。

刘刚觉得自己的机会又来了，魏红暂时在县里一家服装店卖衣服。每到星期天，他就去找魏红。魏红星期天是不休息的，他只能给他买点好吃的。

好几次，他酝酿着该怎么开口表白，想想总该正式一点，把她约出来买个花什么的。他还没有开口，魏红却先找了他。

魏红眼睛红红的，低着头，说她怀孕了。声音极小，听在刘刚耳里却如惊天炸雷。炸的他好久都没有缓过劲来。他双眼猩红，攥紧拳头砸在墙上，手背上瞬间鲜红一片，狠狠吐出几个字，当初把那王八蛋，揍得太轻了。

魏红眼泪扑簌簌流下来，说要是让爸妈知道，非打死她不可。

最终还是刘刚借了钱，带着魏红去了医院。医生把他们狠狠训了一顿，刘刚点头哈腰地答应着，心里恨得要死，要真是他刘刚的种，无论怎样都得生下来。即使不是他的，他也想过要把孩子生下来，可被魏红严词拒绝了。

对他的心思，她也第一次给了正面回应，说他们不可能。

养好身体后，魏红换了工作，她像故意躲着刘刚似的。此后几年，他们同在一个县城，却很少碰面。

04

不知不觉，他们已到而立之年。同龄人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们各自都被父母催婚。

有个好做媒的邻居，将他俩扯在一起，双方父母一拍大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俩被逼坐到了一起，双方家长借故离开后，刘刚坦言，这些年不找对象，因为放不下魏红。他一直在探听她的消息，她一天没有嫁人，他就一天不会死心。

魏红笑笑，虽然我们没有那个若过了多少岁，彼此都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就凑成一对的约定，但我们已过三十，凑合着过也没什么不好。

刘刚激动地站起来，拉住魏红的手，不，不是凑合，除了你，其他人才是凑合。

既然他们两个都同意了，双方家长紧锣密鼓地办了婚事。刘刚脸上的笑意挡也挡不住。

很快，魏红怀孕了。那时刘刚已调到了后勤部，虽然工资不高，却清闲了很多，不用加班了。他一下班就赶去菜市场，变着花样做魏红喜欢吃的菜。家务也从不让她做，把她照顾的无微不至。

女儿出生后，开销骤增，他那点工资不够用。在外面找了个私人车间的活，按计件，下班后做三个小时，周末也去。

孩子有父母带，他也放心。

刘刚埋头挣钱，没想到，女儿还不到十个月的时候，魏红不辞而别。他疯了似的到处找她。给她发消息。

直到十天后，他收到了魏红的微信，一下瘫软在地上，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刘刚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两天两夜，头顶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发，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行走在单位和家两点一线间。只有听到女儿那软糯糯的一声爸爸，他的脸上才泛起一丝涟漪。

05

魏红轻车熟路上楼，找到备用钥匙。

打开门的一刹那，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家里一切都没有变，就连她的那双粉色拖鞋还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同款蓝色的那双已经穿的变了形，鞋底还裂开了一道口子。

屋子虽小，但收拾的干净整洁。她的东西也整整齐齐地放在原先的位置。她有一种错觉，好像从未离开过。

魏红虽然一直在流泪，可心里是欢喜的。她知道刘刚一直在等她回来，无论她做过什么，这个男人都不会嫌弃她。

下午，魏红做了一桌子饭菜，她不知道刘刚喜欢吃什么，做的都是记忆里，他给她做过的。她也不知道女儿喜欢吃什么，买了很多孩子吃的，摆到了餐桌上。静静地等着给刘刚一个惊喜。

刘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却是一个人，没见女儿。

刘刚进门先是一愣，很快就恢复正常，说你怎么来了。魏红喉头发紧，张了张嘴，嗓子干裂，没有发出一个字。

她上前想抱住刘刚，他不动声色拉开她，坐到了沙发上。魏红蹲下来低声啜泣，他过来拉起她，拍拍她的背，亦如多年前，她失恋了，他安慰她。可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难处。

魏红泣不成声，我想女儿，也想你。

终究那晚，她没能留下来。

刘刚说，回来就好，有空我们去把手续办了，也算是给彼此一个交代。

他与她，连问一句这些年过的好吗的情分都没有了。

魏红不信刘刚放下了她，她逼问，既如此，留着我这些东西做什么？

当初我也怀过他的孩子，你都能接受，为什么现在不能？

06

没错，魏红不辞而别，是因为当年中专的那个男友。

刘刚多年单着，是因为魏红。而魏红却是因为那个男友。当年毕业分别，他们便失了联系。没想到女儿出生后，却辗转加上了她的微信。

那个男人说他当年拗不过父母，才不得已去了省城，可他心里只有魏红，如今还是孑然一身。

魏红只怪造化弄人，如果再早一点，如果他还没有嫁给刘刚，如果还没有怀孕，那她会不顾一切奔赴省城。

魏红顾念着女儿，可她的一颗心还是在那个男人身上。尤其是知道那个男人开了公司，混的风生水起后，她再也按捺不住，选择了不辞而别。

她跑到省城后住进了那个男人准备的大房子。一心想着和他修成正果，隐瞒了她已经生了孩子的事。

没想到刘刚会发了疯似的找她，得知她在省城，说要来带她回家。魏红怕刘刚真的找了来，给刘刚发了他和那个男人纠缠在一起的照片。刘刚恨那个男人，恨到了骨子里，她那一下。无异于把刀捅在他的心窝里。

后来她才发现男人骗了她，他早已结婚，孩子都上小学了，他还是靠着老婆发家的。

她逼他离婚，拖拖拉拉三年，男人腻味了，给了十万块钱打发了她。三年来她流产五次，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回来后，她格外想念女儿，还有那个一心对她好的男人，他想回到他们身边。

刘刚说，你给我发那些照片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们再无可能。当然女儿是你生的，我不会阻止你去看她。

07

魏红不肯死心，她想拖着不办手续，等刘刚回心转意。

那天她去幼儿园看女儿，发现女儿和一个大点的女孩被一个女人接走了。

晚上她去家里看女儿，孩子不在，自己的东西却被刘刚整整齐齐装了起来给她，还是催促她去办手续。

魏红才知道那个女人是刘刚的同事，老公意外去世，她带着一个女儿，比她的孩子大一岁，她和刘刚早就好上了，刘刚却坚持等魏红回来，办了手续，给女人一个名分。

从民政局出来，魏红心里空落落的。

想到女儿那句稚嫩的童声，她不是妈妈，是阿姨，姐姐家的才是妈妈。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她知道，缺失的母爱再也补不回来。

曾经最爱她的那个男人，永远也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