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江属赣江二级支流,发源于全南县境内海拔千米有余的饭池嶂主峰。峰隙流出的涧水,沿途纳涧汇溪后,在龙南县东龙乡秀木排处,与九连山流出的太平江汇合,形成上游桃江继续前行,再汇渥、濂两江,奔流直入信丰境内,此为中游。过赣县王母渡、大埠、大田乡后汇入贡江,贡江与章江汇合为赣江。此为我等家乡人的母亲河一一桃江的脉络。

一、故乡水

童年印象中的桃江河,澄江似练,碧波如玉,水色清澈,一眼见底;两岸翠竹叠叠,树木葱茏,泥堤草长,蛙跳鸟鸣。曾记得童年时代,工业未兴之时,水质优良无污,掬饮河水,犹如甘泉入喉,穿肠而过,五脏六腑洗濯一般,甘畅淋漓。

“文革”前后,县城还没普及自来水,每逢夏季,为防胃肠疾病,防疫部门便会在各个河岸出入口设点,往河里挑水居民的水桶里倒一勺消毒药水,经消毒的河水甚是难喝,我们便会躲避,专找没路的地方上河堤,河水照样生喝,甘甜无比,胃肠倒也安然无恙,足可见水质是何等的上好。

二、沙洲的记忆

桃江河在县城水段有一偌大的沙洲,与西岸连接,中有沙滩、茅草绿洲和卵石滩,是孩童们的乐园。江河沙滩异于海滩,虽无贝壳海螺,但有一种叫沙窝虫的生物分布沙滩的每个角落。沙窝虫,绿豆至黄豆大小,浅灰色,背有节状横纹,做一漏斗沙窝,潜藏其中,以沙窝为陷阱,捕捉蚂蚁为食。沙窝虫亦称蚁狮,为治石良药,治胆肾结石有奇效。小时我们只知把它当作玩物,取一空火柴盒,把它装在其中,盖覆细沙,带回家中当宠物养着,捉些小蚂蚁喂之,获取一些乐趣。

过了沙滩便是一片绿洲,洲上无树木,只有矮脚茅草。玩法五花八门,最有趣的便是使鱼叉捉几条河泥鳅鱼,在沙洲上挖个灶窝,拾些干茅草,把河泥鳅烤熟,几个小伙伴分食享用,不亦乐乎。有时也会爬上岸边沙坝,偷挖几根红薯,煨熟果腹,在那食物匮乏年代,孩子们饥肠辘辘,农民常以极大的宽容心对待,只多骇你几句。当然,遇上农民自家的瓜薯,堂客们便会拉腔拉调,如同唱曲般地骂上一阵(哈哈)。

三、水中乐园

那个年代,县城尚无泳池,沿岸一带的孩童,都在各水域游水。每逢暑假,早上太阳屋顶高时便下到水中,直玩到午饭时辰,下午两三点钟接着又泡在河里,一直要到天色哐当擦黑才会回家,直泡得全身皮肤泛白纽潮。

县城嘉定桥古桥边,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石阶而下,那个小码头水域便是最热闹的游水场地。暑天里,有个叫七佬崽的水上义务救生员,每天都会坐在码头的青石板上,看护着游水的孩子,被他救过的孩子不少。七佬崽当年三十好几,中等个,是个胖子,水性了得,在旱地迈的是八字步,憨态可掬,但一入水里,简直就像水浒传里的“浪里白条”,可张开四肢,挺着肚皮仰卧水面,纹丝不动在河里漂流数百米。据说他还能在水中换气,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可憋大半个时辰不出来。他人厚道,孩子们喜欢与他在水中嬉戏。

除了游水,小伙伴们最喜欢的便是潜水。河边每天都会停靠一些木排,上游的放排人常在此过夜歇脚。几个发小常玩钻木排比赛,潜入排底只有微光,大家的经验是,朝着光亮的地方潜游过去便没错。有时也会迷失方向,不免慌乱,但木排不是太宽,一般都能化险为夷。

最有趣的一次潜水就是水下捞大洋。“文革”初期,地主资本家被一一打倒,有些地主和工商业主夜里偷偷地把一大筐大洋银毫从古桥上倒入河里。晌午时被人发现,呼唤一声,一时人声鼎沸,争相潜入水底捞取。我们那时年少,只觉得好玩,也下水捞到几个银毫当玩物。

四、牛肚滩

桃江在信丰境内有十八险滩,有河床落差造成的,也有河道急转弯形成的,来往船只过滩时都十分小心。十八滩最险要又诡异的要数牛肚滩了。

牛肚滩地处山塘钟村,一个山区的小村庄,“文革”时期家父下放在此。有年暑假,我走了十几里路去探望父亲,在钟村小住了几天。一天上午,父亲带我去看滩。出村东行一里地便是牛肚滩,第一次看滩,即兴奋又好奇,只见上游河水在这里来了个急转弯后,河道突然变宽,形如牛肚,滩上滩下似有落差,整个滩中有个大旋涡,正好有道木排困在滩中打转,运气好转上一两个时辰,木排行至滩口时,柁主重重地敲下板子,大喊一声 “出滩!”柁工看准滩口,顺势撸子一摇便出了险滩。假如运气不佳,转上半天也出不了滩。正如《次归舟》诗曰:“柁工鸣板避漩涡,橹声摇上黄牛峡。”

五、捕鱼

母亲河不但灌溉着沿岸的万顷良田,哺育着她的万千子民,还馈赠了大量美味的淡水鱼。当年的桃江河里几乎所有的淡水鱼要有尽有,我童年时捕得最多的是河泥鳅和蓝刀鱼。

我有几把鱼叉,都是请白铁匠林大伯焊制的。在风和日丽,水面平静如镜时,带上鱼叉鱼篓去叉河泥鳅。这鱼有普通泥鳅四、五倍大,铜绿色,周身有金灿灿的花纹,喜欢躲藏在江底破碎的瓦砾或鹅卵石下,只露个头出来,易惊,遇有风吹草动便飞箭般地窜得无踪无影。叉鱼时要静静地靠近,无风时江面没有水纹,一眼见底,发现这厮时,悄悄举叉,快接近它时,以飞快的动作出叉,叉住头颈便大功告成。一般每次都能叉上十几条,运气好时可有几十条进篓,拿回家中,父母十二分喜欢,最常见的烹饪做法是文火煎香,佐辣椒姜葱焖熟,鱼肉非常鲜美。

河里蓝刀鱼很多,这鱼不大,二三两重,鱼身扁长如刀状,鱼鳞牙白如银,头顶青蓝,故名蓝刀鱼。蓝刀鱼喜成群逆水觅食,可能没有嗅觉及味觉,见水面一黑点便会飞咬过去。于是我们便搅一蜘蛛网,搓成小团,仿佛像个小黑豆,掛入鱼钓做鱼饵,很粘,蓝刀鱼啃咬不下,无需换鱼饵,一饵钓到底。钓蓝刀鱼需泗水游到江河中心,寻个河床河粒堆积较高的地方,一般水位齐腰深较适宜垂钓。蓝刀鱼好钓,饿鬼相,一摔钓,见到蜘蛛网黑点便会飞翔咬钓,吞得很深,鱼杆一摔,十有九稳不会脱钓。每次钓个十条八条不成问题。蓝刀鱼骨刺细,香煎,美味佳肴,儿时的最爱。

河中摸鱼是一种特殊的捕鱼方式。有个叫龙七崽的鳏夫,以打鱼为生。别的渔夫都是使条小船或撒网或鸬鹚捕鱼,龙七崽则是在池塘捞萁捞鱼或下河摸鱼。他那摸鱼绝技秉承一放排师傅的真传,受用一生。对桃江河道河床,鱼儿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专找河道漩涡淤泥处下手,被他盯住的鱼儿十有八九逃不出手心。

他河塘里逮到的鱼一般都卖到县城南门街。他一到便会围上一堆街坊,大家你挑我选,鱼的品种各取所需。卖完鱼,他抓着一把钱便会快步奔向一家小饭店,店主很快会为他烫上一壶热酒,上道下酒菜,这便是他最开心的时刻。酒是他的命根子,活脱脱的酒仙。

一壶老酒下肚,油嘴一抹,摇晃着身子,便洒家般的出了店门。晚风吹散了他的头发,那件破旧的褂子也在凉风下潇洒地飘动。

1978年年初,我去了省城上大学,以后就没见过他了。他的归宿,后来问过几位发小,皆不知其终,真希望他老了下不了河塘时,哪天一觉睡过去罢了。君不闻,酒后酣睡,乃人生之小快乐,觉不复醒,乃人生之真快乐!

六、端午节抢鸭子活动

以前,在家乡,端午节除了龙舟及游水比赛外,还有桃江河水上抢鸭子的奇葩节目,场面异常热闹。端午节抢鸭子的习俗也不知延续了多少年,记忆中,“文革”前每年端午节都会举行这一活动,给我们带来莫大的欢乐。

这天,大人们会起个大早,准备好早餐,有粽子、咸鸭蛋、番薯芋头粥等。吃完早餐,便是最开心的事儿,父亲带我们去看龙舟赛和水上抢鸭子了。来到桃江河的嘉定古桥,岸边已经人头涌涌,父亲让我骑在他的肩上,龙舟竞赛看得真切,抢鸭子活动马上也要开始。

滔滔桃江水,浩浩荡荡,一路而下,经古桥七孔桥墩的分流,水势变得湍急,选择这里竞技,一是方便群众观看,二是增加逮鸭子的难度,不是身强力壮水性好的人,休想逮住鸭子。

鸭子扔下水前要在它们颈部做个小手术,那刀法要求准而快,可减轻鸭子的疼痛,刀口既要有深度又不能伤着气管。术者手起刀落,鸭子颈部留下一道深深的小口子,助手马上往伤口塞一撮盐进去,便从八、九米高的古桥上抛下去,鸭子在空中朴腾,优美极了。入水后的鸭子,伤口受到食盐的剌激,显得异常烦躁,或在水上扑腾飞窜或钻进水里不出来。

随着一声响亮的哨声,岸边几十名赤膊的后生齐刷刷地跳入水中追赶鸭子,水面顿时像沸腾了的开水,一时间,河岸的鼓声、铜锣声、助威呐喊声此起彼伏,欢声雷动。后生们各显本领,谁把鸭子逮住,这鸭子就归谁所有,在那物资食物匮乏的年代,这是何等了不得的好事呀!一只只鸭子惊起,四处腾乱窜,因颈部伤口盐硷的刺痛,鸭子不停地往水里钻,无形中增加了捉鸭的难度。

这既是一场人和鸭子的大战,也是一群人的争夺战。一个小伙子冲上去,眼看着鸭子就要到手,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鸭子可能就被别人抢到。抢鸭子,除了拼的是水性、勇气、体力和技术,有时候,还需要一点智慧,最先出手的,最后有可能铩羽而归。水性和体力俱佳者有时会被人围挡、拦腰或褪下裤衩(引起观众哄堂大笑),使之无法得手,拼得有趣拼得精彩。

比赛渐入佳境,整场竞赛在一片铜锣鼓声、呐喊和欢笑声中进行,此起彼伏,鸭子成了惊弓之鸟,选手们也逐渐找到了门道,几十只鸭子一一被擒。再现了沈从文的小说《边城》端午节的热闹景象。然而,家乡的抢鸭子活动似乎比沈先生笔下的场景更加刺激、热闹和有趣。

“文革”后,由于生态的破坏,桃江河水位下降,河床也因挖沙而变得不适宜竞赛,家乡端午节抢鸭子这一习俗未得到传承,永远成了我们儿时的美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