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既用篆, 奏事繁多, 篆字难成, 即令隶人佐书, 曰隶字。汉因用之, 独符玺、幡信、题署用篆。隶书者,篆之捷也。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至灵帝好书,时多能者,而师宜官为最, 大则一字径丈, 小则方寸千言, 甚矜其能。 或时不持钱诣酒家饮,因书其壁,顾观者以酬酒直,计钱足而灭之。每书辄削而焚其柎[ fù],梁鹄乃益为柎, 而饮之酒, 候其醉而窃其柎。 鹄卒以书至选部尚书。 宜官后为袁术将, 今巨鹿宋子有《耿球碑》 , 是术所立, 其书甚工, 云是宜官书也。 梁鹄奔刘表,魏武帝破荆州,募求鹄。鹄之为选部也,魏武欲为洛阳令而以为北部尉,故惧而自缚诣门。 署军假司马, 在秘书以勤书自效, 是以今者多有鹄手迹。 魏武帝悬著帐中,及以钉壁玩之,以为胜宜官,今宫殿题署多是鹄书。鹄宜为大字,邯郸淳宜为小字, 鹄谓淳得次仲法, 然鹄之用笔, 尽其势矣。 鹄弟子毛弘教于秘书, 今八分皆弘之法也。 汉末有左子邑, 小与淳、 鹄不同, 然亦有名。 魏初, 有鍾、胡二家为行书法, 俱学之于刘德升, 而钟氏小异, 然亦各有其巧, 今盛行于世。作《隶势》云:
鸟迹之变, 乃惟佐隶, 蠲[juān积存]彼繁文, 从此简易。 厥用既弘,体象有度, 焕若星陈, 郁若云布。 其大径寻, 细不容发, 随事从宜, 靡有常制。 或穹窿恢廓, 或栉比鍼[zhēn同針]裂, 或砥平绳直, 或蜿蜒缪戾, 或长邪角趣, 或规旋矩折。修短相副, 异体同势。 奋笔轻举, 离而不绝。 纤波浓点, 错落其间。 若钟簴[jù古代挂钟磬的架子上的立柱。]设张, 庭燎飞烟。 崭岩嵯峨, 高下属连, 似崇台重宇, 层云冠山。 远而望之, 若飞龙在天; 近而察之,心乱目眩, 奇姿谲诡, 不可胜原。 研桑所不能计, 宰、赐所不能言。 何草篆之足算,而斯文之未宣?岂体大之难睹,将秘奥之不传?聊伫思而详观,举大较而论旃。
汉兴而有草书,不知作者姓名。至章帝时,齐相杜度,号称善作。后有崔瑗、 崔寔[shí1.放置。2.同“实”。3.此], 亦皆称工。 杜氏杀字甚安, 而书体微瘦;崔氏甚得笔势, 而结字小疏。 弘农张伯英者因而转精其巧, 凡家之衣帛, 必先书而后练之。临池学书, 池水尽墨。下笔必为楷则, 常曰: “匆匆不暇草书” 。 寸纸不见遗, 至今世尤宝其书, 韦仲将谓之“草圣” 。 伯英弟文舒者次伯英,又有姜孟颖、梁孔达、 田彦和及韋仲将之徒, 皆伯英之弟子, 有名于世, 然殊不及文舒也。 罗叔景、 赵元嗣者与伯英同时,见称于西州, 而矜此自与, 众颇惑之。 故伯英自称:“上比崔、 杜不足。下方罗、 赵有余。 ” 河间张超亦有名, 然虽与崔氏同州, 不如伯英之得其法也。崔瑗作《草势》云:
书契之兴, 始自颉皇; 写彼鸟迹, 以定文章。 爰暨末叶,典籍弥繁。 时之多僻, 政之多权。 官事荒芜, 剿其墨翰; 惟多佐隶, 旧字是删。 草书之法, 盖又简略; 应时谕指, 用于卒迫。 兼功并用, 爱日省力; 纯俭之变, 岂必古式。 观其法象, 俯仰有仪; 方不中矩, 圆不副规。 抑左扬右, 望之若欹。 兽跂鸟跱, 志在飞移; 狡兔暴骇, 将奔未驰。 或黝黭[yǎn1.黑;昏暗:“类曛黄之~漠兮。”2.突然:“~然而雷击之。”] 点,状似连珠, 绝而不离。 畜怒怫郁, 放逸生奇。 或凌邃惴栗, 若据高临危。 旁点邪附, 似蜩[tiáo古书上指蝉。]螗[táng古书上指一种较小的蝉。]挶[jū1.抬土的器具。]枝。绝笔收势, 馀綖纠结。若杜伯揵毒,看隙缘巇[xī ]〖险巇〗; 腾蛇赴穴, 头没尾垂。是故远而望之, 摧焉若阻岑崩崖,就而察之,一画不可移。几微要妙,临时从宜。略举大较,仿佛若斯。
四体书势--下篇 -- 卫恒 -- 书法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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