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酸检测”、“疫苗”、“密接”、“阳性”、“无症状感染”……属于这个时代的词语
2021年1月,中国人已经在新冠疫情的影响下生活了一年。然而,春节前的这个隆冬,病毒还是“卷土重来”了。
尽管人们早有防范,但是,很多计划还是被打乱。甚至,很多在外打拼的人,能否在春节与家人团聚都成了未知数。
生活在眼下这个时代,我们必须明白,人们习以为常的、旧的生活方式已经无法再维持下去了。在疫情被完全控制之前,我们得学会与看不见的病毒、与不断零星出现的疫情共存。
意大利作家保罗·乔尔达诺
这样的想法,与意大利作家、粒子物理学博士乔尔达诺在《新冠时代的我们》里表达的观点不谋而合。但他早在2020年年初就得出了这个结论,足以证明乔尔达诺的清醒、理智与远见。
2021年1月,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新冠时代的我们》中译本,将这位作家的真知灼见分享给更多中文世界的读者。
Nel contagio
《新冠时代的我们》
[意]保罗·乔尔达诺 著
魏怡 译
2021年1月
1月19日,上海译文出版社组织了一场线上对谈,邀请三明治(SandwiChina)的创始人李梓新先生与乔尔达诺隔空对话,众多媒体人士在在线会议室里进行了“围观”。
今天,译文君与各位分享这场对话的文稿。快一年过去,乔尔达诺有了哪些新的观察和见解?乔尔达诺如何理解种种社会变化?他对中国读者有什么想说的呢?
1
一次与时间赛跑的创作
李梓新:
乔尔达诺,你好,恭喜新书出版,这是一部出色的作品。
2020年,我有10个月的时间都居住在伦敦,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可以理解你创作的艰辛,出版这部作品真的很了不起。
我之前读过你写的虚构作品,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创作一部非虚构作品,毕竟它和你之前的作品差异很大。
乔尔达诺:
感谢各位的到场,也感谢李先生的提问。
我很好奇你们对于当下的看法,因为中国正处于和全球完全不同的阶段。对于仍处于疫情中的欧洲来说,中国疫情很早就开始也很早就(在某种程度上)结束了。鉴于欧洲目前的形势,能够了解或者说预知中国的情况对我来说是有益的,这样我就能够将两地进行对比。
我很早就在写非虚构类的文章,主要发表在报纸上,但这些文章不会被翻译成很多语言,像是中文,所以很难广泛传播。
在写非虚构类文章的同时,我也阅读了大量的非虚构作品。或许是因为我的物理学背景,在日常生活中,我阅读的非虚构作品甚至多于虚构作品,主要是科学类作品,不仅包括物理学,还有生物学,社会学,等等。同样我会阅读很多与气候变化相关的内容。
去年1月底,武汉封城,而欧洲包括意大利也发现了第一批病例。过去10-15年间我阅读的非虚构类作品中的许多预言,都突然成真了。这让我意识到我所担心的事情,像是环境问题、信息问题、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问题在这场疫情中都撞到了一起。这就是我写《新冠时代的我们》的初衷。
首先,是紧迫性。当时每个人都处在迷茫中,我有必要尽快告诉人们发生了些什么。意大利封城前一周我开始动笔。因为我明白写作和出版的时机很短暂,意大利很快就要封城了,我必须抓紧时间。
另一方面——我不知道中国是否如此——但在疫情刚开始的那一周,意大利人分成了两派:一部分人认为我们需要意识到事态的紧迫性,并谨慎地做好准备;但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没有什么,不过是一场季节性流感而已,死伤不会比平常更严重。
我认为在这样的分裂中,人们更需要明白发生了什么,需要遵守哪些要求,像是居家隔离,保持社交距离和戴上口罩。我认为我可以从自己一年前所读的作品中做出总结,并将它们浓缩成更为简洁、更直达主题的内容。在医院还没有人满为患、死亡人数还没有巨增的时候,以数字作为出发点,数据就是唯一能够想象接下来几周情形的工具,也是了解疫情传播及其原理的途径。这就是《新冠时代的我们》最基本的概念。
我没有时间去考虑作品的形式,在那六七天里,我夜以继日地埋头苦写。作品发表后,意大利就封城了。
李梓新:
2020年2月底我在伦敦的时候,曾打算去NHS(National Health Service 公营医疗系统)做核酸检测。但被告知只有从意大利回来的人才能做。
乔尔达诺:
意大利也一样,在二月底北部疫情爆发前,基本只有中国人做检测。这种想法很荒唐,我很清楚病毒已经存在于这里了。
可当时大多数国家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因此我觉得大家应该更谨慎地去思考这个问题。
2
与病毒面前,人类是脆弱的
李梓新:
作为一名物理学博士,你刚才也说道你阅读了很多非虚构作品提及人们即将面临的灾难。那你有意识到人类的生理系统在面对如此强有力的病毒时有多么脆弱吗?
乔尔达诺:
当下基因科学研究的一个命题是人类可以借由现代科学永葆健康并实现永生。然而病毒传染到全球,证明了人类远比想象中要来得脆弱。
在过去的30年间,关于气候变化问题,科学也在不断地告诉我们,我们生活的这颗星球非常脆弱。但与此同时,我们又认为随着时间的流逝,科技可以发展到修复星球,人类正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这一切终将过去。
但科学告诉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现在就扭转这一切。真正的科学告诉我们,在人口爆炸的时代,我们所构建的星球是脆弱的。当很多事物碰到一起时,我们就会面临危机——不仅仅是指疫情,在不久的将来我们或许会遭遇别的危机。
我们来谈一下《新冠时代的我们》吧,我在疫情中观察到两个速度:一个是紧急的速度,为了保护更多的人,我们需要尽快解决这个病毒;而较慢的速度是指,这是一个向尽可能多的人展示科学不断重申的观点——关于环境、信息、人口、疫情之间的互相作用——的机会。这些观点非常重要,但在日常的讨论中却很少被提及。
我的目的之一是,希望这部精简的作品能引发人们对于这个观点的讨论。但不得不说,令人遗憾的是,一年过去了,这部作品在大多数的国家并没有产生更广泛的影响。
人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解决疫情上,现在有效的疫苗已经出现,疫情也许就要结束了。人们或许已经准备好忘记这一切,并向前看。但那些因为各种因素互相作用而导致的问题却不再被提及,这就是最令我遗憾的事情,甚至令我惊恐。
李梓新:
你有将这一切想作是一场战争吗?因为你的上一部作品就描写了战争,而现在对我们而言病毒就是一个看不见的危险敌人。
乔尔达诺:
这是一个好问题。
在第一个月的时候,到处都在用战争这个比喻,我们的政治人物也依赖这个比喻,我们会说医生和护士们在“前线”;病毒是看不见的“敌人”;我们在疫情中的挣扎都和战争的比喻相关。
然而,我从一开始就拒绝这个比喻。我在心理层面上很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法国总统马克龙第一次在演讲里用战争做比喻之后,我就写了一篇文章。对于用战争作比喻的这个想法,我是不赞同的,因为这是我们无法定义的一个新状况。病毒并不是我们的“敌人”,它既不厌恶人类,也不想摧毁人类。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病毒是和人类生活在同一个生态系统里的。如果我们面对的是外星人,那么用这个比喻还会轻松些,因为外星人可能会攻击人类。
我们不得不承认也许正是人类的活动促进了病毒和人类的接触。也正是由于我们的行为,才使得新冠病毒能够在短时间内轻易地在全球范围内传播。当我们试图判断好与坏,敌与友的时候,我们没有想过要为任何自己的行为负责。而我认为,我们应该为我们对地球的所作所为负责。
另一方面,我很欣赏战争这个比喻,因为这是一个具有号召性的说法。每当人们提及我们处于战争中与敌人抗争时,人们就有一种使命感。从某种程度来说,我们需要更有力的动机。就动机而言,这场疫情对于中国来说就像一场新的SARS,你们做得比我们更好,然而这样的动机在欧洲或是其他西方国家远远不够。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将其比作战争是有益的。但我还是尽可能避免使用战争这个比喻,因为它缺乏想象力。
3
“新冠时代”已经来临?
李梓新:
你很明确地表达了人们的所作所为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整个生态系统。因为新冠病毒的爆发,使这个时代被贴上“新冠时代”的标签,那对于新冠时代下人们的种种行为,你有什么积极的看法吗?你又是如何界定新冠时代的呢?
乔尔达诺:
我认为现在谈这个还为时过早。
我们可以看到有许多的悖论存在,而这些悖论有助于我们理解现状。新冠病毒并没有带来很多新的问题,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升级了现有的问题,尽管我们试图回避它们。
其中一个悖论是:我们被要求与他人保持距离,从而保护他人;但矛盾在于,你关心一个人的方式变成了远离那个人。这很残忍。
我现在能注意到的悖论还有面对全球化的疫情,人们应该联手解决一切,但事实上这几个月以来大多数国家都封闭起来,更专心于自身的状况。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试着总结这一切,一方面是从传染病科学的角度,另一方面则是从心理层面,去了解人们是怎么想的。就意大利而言,人们都已经很疲惫了。尽管大家现在还是很害怕,但这最终会导致人们甚至国家在一定程度上的麻木。
可能你们不太了解,但在我们谈话的同时,意大利政府正面临危机,这场危机在上周四周五的时候就开始了。现在各个层面,从个人到政府,都充满了未知。然而人们已经麻木了,他们只希望一切能够尽快妥善解决。
我并不喜欢被告知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尽管在当下,这种告知是非常有必要的。我希望人们能够更主动地去面对这一切,然而令人焦虑的是,并没有人这么做。
由于形势变得更复杂了,每个人都被要求隔离在家并感到害怕。有些人否认发生的一切;有些人虽然不否认这件事,但认为这件事并无大碍;有些人认为尽管事态糟糕,但与自己无关;还有些人毫不在意;剩下的一些人则决定“睡”到一切结束。
4
聪明的头脑不会让痛苦白白浪费
李梓新:
你在书中有写到人类擅长遗忘,我非常认同你的观点。等到疫情最终过去,人们就会忘记一切,回归到最早的生活方式。你是怎么看待这个现象的?你认为这场疫情会给我们留下什么?
乔尔达诺:
我真心希望疫情能够给人们留下一些警示。
有人一开始就在问:“我们能从中学到些什么?”要我说,我们需要吸取一切的教训。想象一下普通的流感,如果我们得了流感每天躺在家里,即使只有几小时或者几天的时间,那种病倒的感觉也是很糟糕的。但在这几个小时里,你的感官会和平时完全不同,在康复和调整的过程中,你会对周围的事物有更深入的感知。而等到痊愈后,那些感受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地消失了。
很遗憾地是,我认为这场疫情也是如此。真正的困境在于,当全球疫情结束后,尽管历史将有迹可循,但我并不认为人们会产生思想上的转变,而我们需要的恰恰就是新的认知。如果没有新的认知,那么在疫情中失去的生命与付出的精力是不可接受的。
我认为在当下,作为一名作者,哪怕是一位虚构文学的作者,在周围的人遗忘并前行的时候,作者也不能随波逐流。作为一个写作者,你应该记住这一切,并将其延续下去,将这些感受详细地记录下来,并不断挖掘更深层次的认知。这就是我接下来一个月甚至一年的工作:在一切已经看似结束的时候,再回顾当初。
李梓新:
如果你有隔离的记忆,那么你或许会感到突如其来的孤独,也许这个意象会在下一本书提及。而我最后的问题就是,你接下来有新的写作计划吗?
乔尔达诺:
有新的写作计划。在远离了虚构写作一年后,我觉得我需要回归。从下周开始,我就会尝试写这个月所构思的东西。这些东西与当下发生的事情相关,但又不是当下真实发生的事,它更像我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
我非常期待接下来的写作,因为我被困在现实中太久了,写作能够让我和现实保持适当的距离。
李梓新:
我很期待你的作品,相信出版方也在翘首以待。以上就是我的问题了,很感谢你的回答。
5
寄语中国读者
主持人:
我这边有一个来自读者的问题:乔尔达诺先生在《新冠时代的我们》中多次强调道他认为人们在面对疫情和病毒时,是缺乏想象力的。您能够展开说一下这种想象力的缺失吗?
乔尔达诺:
这一切都和想象有关。在我最初写这本书的时候,疫情还处在一个不明朗的阶段,人们无法看到疫情可能导致的结果。直到后来可以看见感染人数的增多,才明白情况会变得更糟糕。
这就存在另一个悖论,在采取措施阻止事态变得更糟糕以前,人们只能抽象地去想象这场疫情。人们可以想象病毒的传播性,尽管最初人们看不到医院里的情况,也看不到多少人受到了感染。
我和德国的译者曾经聊过这个话题,她也有着科学背景,所以可以非常精准地理解这一切。她很真诚地认为人们在看到医院现状之前很难感受到紧迫性,但问题是,当人们看到医院的现状时,就为时已晚了,情况只会变得更糟糕。这就是我们在和病毒的抗争中会不断重蹈覆辙的原因。
所以我在一开始就明白,要么就宏观地去想象这一切,要么就意识到这和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当然意大利并不是唯一缺乏想象力的国家,很多其他国家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主持人:
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中国读者说?
乔尔达诺:
我非常期待这本书在中国出版,这对我个人而言非常重要。中国对于世界来说是一个可以看见未来走向的窗口。这本书写于当时非常紧急的情况下,我认为在当下这本书还是非常有必要的。这本书的出版也意味着一年的进程到达了一个节点,这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对我来说,能够和你们对话,也为这一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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