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戈多

动起来的小黄脸不好阴阳？只要阴阳怪气的精神气儿在，什么不能拿来阴阳？

微信表情包改版了，一大波网友感叹：动起来的小黄脸，可爱又憨憨，再也不适合阴阳怪气了！

对比一下，动起来的小黄脸的确“真诚”很多，但是并不妨碍大家继续阴阳，毕竟，只要阴阳怪气的精神气儿在，什么不能拿来阴阳？

想想看，几年前，具有阴阳属性的词语和符号还十分有限。2014年，网友评选出十大最伤人词汇，“呵呵”夺得桂冠。网友评论：“笑声里含义深刻，不显山不露水，让你琢磨不透。”突然间，大家发现，一个拟声词的含义可以如此丰富——聊天，突然不简单了。

“呵呵”，作为网络语言中的阴阳鼻祖，打开了互联网“不好好说话”的序幕。多年后，阴阳怪气语录飞速壮大，2020年的网络热梗“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让无数人躺枪，“你品你细品”耐人寻味，再到一切都可嘲讽的表情包，日常对话越来越令人迷惑。

阴阳怪气如同病毒一般，传染性极强，就算它没有立刻发作，也会潜伏在你的语言机制中，在某一时刻突然爆发。

呵呵——“笑声里含义深刻，不显山不露水，让你琢磨不透。”

我们为什么不再好好说话？是什么让大家爱上明褒暗贬、顾左右而言他？

在互联网语言的“裂变”浪潮里，在观念分裂的年代，阴阳怪气的确是集趣味性、杀伤力、自我保护于一身的语言游戏。只不过，无处不在的阴阳怪气让原本就缺乏真诚的网络舆论环境更浑浊了。

世道变坏，

是从遍地都是“阴阳师”开始的

如今，表情包再也不是它表面的那个意思，读懂表情包成了一个技术活。

很多年前，古早的“微笑”小黄脸遭人诟病：抿紧的嘴巴弯成了月牙，然而眼睛没有任何变化，假笑之意溢出言表——我内心没有任何波澜，而且很想嘲讽你。

正当晚辈还没读懂“微笑”背后的假意，越来越多的表情包成了阴阳怪气的“宿主”。即便那些表面上看上去非常可爱的表情，在一个特定的语境里，也可以用作冷嘲热讽之意。

再可爱的表情，都可用作嘲讽。/网络图片

不仅是表情包，语言也发生了异变现象。文青、绿茶、圣母不再是什么好词，越来越多的褒义词都变成了虚伪的代名词；所有的语气词都变得可疑，“好的呢”、“真的哟”听上去怎么都有种心不甘情不愿的虚假；夸奖也要笑里藏刀，“您可真棒呢”，若是分不清语境，真不知是褒是贬。

所谓阴阳，就是含有双重意思：表面上看是一种意思，实际上作者表达的是另一层意思。

雪姨，阴阳怪气界的女神。

因为阴阳的语言技巧极易习得，所以传染性极强。只需三四招，就可用阴阳手法打败很多人。

反问：“就这？”“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开不起玩笑吧？”（表示惊讶不屑）；

自我贬低、抬高对方：“别骂了别骂了”、“不行呀，哪能和您比呢？” （你以为你是谁）；

话里有话：“你又懂了”（看把你能的）。再加一个万能尊称“您”，阴阳师就可以迅速上岗了。

自我贬低、抬高对方， 也是阴阳怪气常用技巧。

当所有语言都可能具有阴阳的嫌疑，日常交流就变得十分艰巨，很多话都得“细品”，一不小心就会发现被人放了冷箭。

阴阳怪气是一种情绪战

如何在语言交锋中战无不败？阴阳怪气绝对是秘密武器。

无需讲道理，无需事实逻辑，就可以用居高临下的轻蔑口吻打败你。只要你疑惑了、不解了、生气了，阴阳师就成功了。阴阳怪气是一种情绪战，说话的内容无关紧要，膈应人才是它的目标。

现代人讲究文明，也讲求效率，遇到让自己生气的人，直接破口大骂显得文化程度不高，面红耳赤之后可能分不出高下；真诚辩论又需要双方具有相似的知识结构和语言能力，一旦遇到高手，会在辩论中露怯，甚至暴露智商。

真诚辩论需要双方具有相似的知识结构和语言能力。/图片来自网络

好好说话的前提条件可能还需要——相似的权力地位。如果老板骂你，除了忍气吞声，只能搞搞阴阳，毕竟敢直接反驳回去的都是真勇士。

如此看来，阴阳怪气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通过顺应对方的态度、隐藏自己的立场，让对方摸不着头脑，对方想要辩驳却又无从下手，因为阴阳怪气并不会展现真实的观点和论述，说话一旦失去了明确的所指，那么对方便无从反驳。

同时，阴阳怪气不带脏字，显得风度翩翩。遭遇对手质疑之前，只要先发制人地自我贬低，就没有什么能伤害得了他。

隐匿又挑逗，是它的秘诀 。/图片来自网络

阴阳怪气就像暗器一般，损人于无形。隐匿又挑逗，是它的秘诀；快、狠、准，是它的特性。

阴阳怪气还是一种精神胜利法。

讲道理讲不过对方的时候，阴阳怪气就可以拿来自我安慰。别人讲性别平权问题的时候，只要来一句“哎呀，女拳来啦”。如果对方get不到你“阴阳”背后的意思，那么你还可以获得一种智识上的优越感，以便再次确认对方的愚蠢。

在戏谑中自得其乐，是阴阳怪气炙手可热的原因。

阴阳怪气可以节省时间成本，一两个反问句和表情包就可以让对方哑口无言。/图片来自网络

我们为什么拒绝用直白的语言表示不满和批评？

以前我们说，观点不同、意见多元是好事，大家先交流一番啊。但是如今，网络上的理性讨论愈发稀缺，普通人深感沟通成本越来越高，如何占据话语权的上风、如何证明自己是对的，比意见交换重要多了。而阴阳怪气可以节省时间成本，一两个反问句和表情包就可以让对方哑口无言。

和网络喷子一样，阴阳师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达成共识”。如今阴阳怪气刷屏，正是人们沟通意愿的衰退。曾经的共识在消失，真诚、善良、平等这些朴素的追求都可以被轻易污名化，立场也前所未有地撕裂。

观念不同、不相为谋。/图片来自于网络

此外，立场不同的人趋向于直接拉黑，因为大家只想寻求同阵营的人的认可，并坚持观念不同、不相为谋。

越来越多的人只能容下相同的声音，对于立场相左的人，正逐渐失去耐心。

阴阳怪气，

是对真诚的回避

“阴阳怪气”，曾经是一种特定语境下的无奈之举，用于揭示事物的真相；但如今，阴阳怪气成了一种秀优越的语言潮流，用于回避事物的真相。

阴阳怪气的前身——反讽和戏谑，自古有之。古代中国的封建专制高压下，如果不是委婉地提出异议，文人恐怕难以自保。“清风不识字”都要砍头，可见文人需要谨慎到什么程度。谐隐、滑稽是讽谏常用的手法，而俳谐诗、讽刺小说也可以让批评保持在安全的分寸之内。

如果不是委婉地提出异议，文人恐怕难以自保。

前苏联时期，反讽、隐喻也常见于文学创作中。匈牙利作家克洛什·哈拉兹蒂在《天鹅绒监狱》中，用一种反讽的论调讲述艺术家所面对的审查制度。哈拉兹蒂没有控诉当局的审查制度，而是解释、维护审查的必要性，赞美审查制度可以带来文化繁荣，并充分肯定艺术家的不自由。

通过“反语”，哈拉兹蒂才能躲过层层审查，让他的这本小书顺利出版。

如果说真话成为一种禁忌，阴阳怪气就是一种走投无路的表达策略。毕竟，只有把真实意图包装在模棱两可的语言中，言说者才能获得批评、质疑的空间。

文学创作中的反讽、戏谑、正话反说仍旧希望读者可以通过微妙的语言体察出其中的真相。

匈牙利作家克洛什·哈拉兹蒂，用反讽的论调，充分肯定了艺术家的不自由。

另外一种试图追问真相的反讽始于苏格拉底。每当苏格拉底要和别人辩论的时候，都会佯装自己一无所知，抹去自身的立场，先假装接受对方的结论，紧接着反问对方的判断。

苏格拉底不会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挑刺、质疑、提问，然后循循善诱、迫使对方不断进行思考。有人夸苏格拉底是古希腊最聪明的人，苏格拉底就答：“是吗？既然你说我是古希腊最聪明的人，那你和古希腊的每一个人都谈过话吗？”

苏格拉底的反讽是为了探索真相和答案，即便充斥着反语、自我贬低，他的初衷是绝对真诚的，是为了促进理性的公共对话。这种反讽是一种游戏化的严肃思考。

苏格拉底的“你说呢”是逼迫雅典公民思考，阴阳大师的“你说呢”可不是此意。

遗憾的是，泛滥于今日互联网的阴阳怪气，既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对抗和见地，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执着。

相反，网络中的阴阳怪气旨在破坏、消解一切认真的对话，作为一种情绪宣泄，它无止境地消耗真诚，并且空洞无所指。且将公共舆论和私人对话搅成了一摊稀泥。

你认真，阴阳师就云淡风轻——“我逗你呢，干嘛那么严肃”；你被激怒，阴阳师就嬉皮笑脸——“他急了他急了”。这种狡猾的玩世不恭，让真实的对话不复存在。

在阴阳遍地的网络中，严肃、认真反倒成了一种愚蠢。

作为一种情绪宣泄，它无止境地消耗真诚，并且空洞无所指。

比起不想要别人觉得自己高明的苏格拉底，阴阳师倒是暗戳戳地希望大家都认可自己的高明。

阴阳怪气，也是一种对真诚的回避和恐惧。

因为阴阳怪气可以回避激烈的正面冲突，让两者之间的矛盾在“高糊”的语言中隐匿，但又不忘给对方制造不适。它的本质是“犬儒”的，是冷漠、不信任、讥讽一切、自以为人间清醒的傲慢。

真诚地讲话需要直面那些观念的断裂，也需要有理有据、自圆其说。对于精神脆弱的人来说，真诚沟通可能会招来大规模的抨击，因此，不如先发制人地阴阳。

很多年前，《纽约时报》刊登了文章《反讽与真诚》，作者指出，弱小的人做不到真诚。只有勇敢、坦率的人才敢于和别人正面交锋，即使冒犯，也是光明正大的。

同理，大概所有不分场合阴阳怪气的人，心里也都写着一个“怂”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