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钢以其敏锐的观察,生动而细致的记录下他的整个大学生活——军训、学习、娱乐、交友、恋爱、摄影、毕业......在那个将动未动的九十年代,我们得以从一帧帧影像中,窥见学生们纯真、暧昧、脆弱的精神面貌。

摄影作为记录最原真的状态,在《我的大学》里展现的淋漓尽致。虽然九十年代特殊的大学生活一去不返,但摄影可以穿越时空,留存影像。

撰文、摄影:赵钢

1994年,我和几个同学到长春附近的村庄拍照,周新旺用我的相机给我留下了这张照片。我胸前挂着的是他在跳骚市场买的一台海鸥120相机。从上大学开始,我的生活完全被摄影占据了。

我出生在哈尔滨,这座城市是因中东铁路的修建而形成并发展起来的。我的父母是铁路职工,所以我大学以前的读书经历就是在铁路系统内一路走过来的:铁路幼儿园、铁路职工子弟第五小学校、铁路职工子弟第二中学、铁路职工子弟第一中学。

1988年,凭着自己的小聪明,我考上了铁路系统唯一的重点高中——铁路一中。高中时我对摄影的爱好更浓厚了。电教室的张老师是一位摄影爱好者,他组织喜欢摄影的同学组成了摄影兴趣小组,教我们在暗房里洗黑白照片,那是一段神奇的经历。

1991年,我的父亲拿着我拍的一张夜景照片给王福春看。王福春当时是哈尔滨铁路科研所摄影师,他的作品开始在国内频频获奖。王福春看到我的照片说:“这孩子拍的不错,带来我见见吧。”就这样,在父亲的引荐下,我开始跟一位真正的摄影师学习摄影。在我考虑以摄影为专业报考大学时,我发现和摄影相关的专业大部分是文科,更要命的是,仅有的少数理科生可以报考的摄影专业都要求英语,我这个俄语生一下子没了机会。高中下学期,我开始真正感受到了压力。在高中文理分科之前,我没有考虑将来的专业,因为物理、化学成绩比较好,就选择了理科。高中生活的前两年,我的心思都放在了爱好上,可以说我是在高中最后半年才开始全力为高考而学习的。

1992年暑假,也就是高考后的暑假,我经常去王福春老师那和他聊摄影,看他拍的照片。王福春给了我非常重要的建议,他说:“你上了大学,就拍摄自己的大学生活吧。想从事摄影,就要从拍自己身边的题材开始。”可以这么说,在进入大学校园之前,我已经决定要拍摄一部记录自己大学生活的摄影作品,并开始为之做准备。

〇 娱乐

〇 学习

进入大三,我的心思完全在摄影上了,有时候为了拍照会逃课,即使在课堂上,也会偷看艺术类的书。我对所学的专业课程已经彻底没了兴趣。我觉得自己被放错了地方,真正感兴趣的学科却不是自己的专业。我喜欢去东北师范大学艺术系的画室,喜欢认识吉林艺术学院的朋友。我的大学学习,仿佛只是一件必须完成的差事。

〇 交友

我在大学里最要好的几个朋友,几乎都是摄影协会的玩伴。

范小平,来自山东淄博,比我晚一年入学。在我任摄影协会会长期间,他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们一起冒着严寒在校园里贴影展广告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范小平话不多,做事认真,他毕业后回淄博做了公务员。

施建强也有一台理光相机,只是不经常拿出来用。他来自浙江建德,92级电子系。他有一句话我记得非常清楚:“电子系的学生搞不懂三极管。” 这是他对自己专业的自嘲。施建强爱好广泛,除了摄影,音乐、羽毛球也是他的长项。毕业后不久,他移民去了澳大利亚,我出差去悉尼的时候他带我到悉尼歌剧院旁边喝酒,老同学见面,话题依然是学校里的往事。

南昌洙,一名来自韩国的留学生。他当时已经30多岁了,带着老婆孩子来中国留学。我是在学校的侧门注意到他的,因为他背着一台尼康相机!要知道在那个时代,尼康相机非常昂贵,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我上前搭讪,问他是哪个系的,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做了自我介绍。我请他到我的寝室喝酒,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南昌洙喜欢旅行,每个假期结束都会和我们分享他拍的照片。南昌洙订阅了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我每个月都会盼着他告诉我杂志已经寄到的消息。我就是从他家的书架上开始仔细研读《国家地理》的照片,并且决定成为一个用照片讲故事的摄影师。

来自浙江绍兴的金济洲,95级电子系,他入学的时候我已经大四。他找到我的寝室,自我介绍说想学摄影,要买一台相机。我推荐他买了一台尼康的FM2,那是我们大学里第一台学生拥有的尼康相机。在我大学毕业后,金济洲也会在寒暑假和我一起旅行、摄影。他毕业后成了专业摄影师,直到今天我们都是联系密切的朋友。

〇 摄影

我在大学期间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摄影上。刚进入大学那会,我就已经有了很“高级”的摄影器材:一台理光xr7型相机,三支镜头。在进入大学安顿好之后,我拿出相机开始拍摄。记得我拍的第一张照片是吴少华同学在擦门上的窗户,当时用了闪光灯。对同学们来说,我是个“特别”的人,因为在那个年代,拍照对普通人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它几乎是某种职业的代表,比如记者。后来我也加入了大学里的摄影协会。

1995年,我向系里争取了一间寝室作为摄影协会的暗房。六舍403寝室就是我们享受摄影的小天地,我们在这里洗照片、准备影展。

〇 打工

1994年的一天傍晚,突然有一位中年男子来宿舍找到我,说要请我做家教,帮他初二的儿子补习物理。这位父亲是学校的教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找到了我,他只是对我说:“听说你物理学的不错......”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被邀请做了一个月的家教,十节课,每节30元,那是我第一笔“打工”收入。让我感到骄傲的是,在一个月的家教学习后,原本对物理没什么兴趣的小男孩对物理学习不再抗拒了。

〇 毕业

〇 我早有将它集结成书的打算,但是一直觉得没有足够的心力去面对它。一方面拍的数量比较大,怎样呈现一直没有想好;另外,我发现当我回顾自己的大学时代时,不知道该怎样描述那些照片。它们不单单是一种凭着对提影的热情所做的记录。在整理这些照片的过程中,大学生活的记忆不断涌现在眼前。如果不是这些照片,那些和视觉、听觉和嗅觉有关的记忆不会被唤醒。我回看那些照片,就是在重新回看我自己。

我现在不会再以纪实摄影或者报道摄影的眼光去看待这些照片。我从照片中看到以前不曾注意的诸多细节,正是那些细节揭示了摄影真正的力量。我在拍摄时倾注的情感、触动快门的直觉,都在今天的注视中浮现出来。

我从照片中看到自己二十多年前的样子:单纯、脆弱、敏感。我在上大学之前受到的教育非常狭窄,课本之外的知识所知甚少,上大学之后开始学习ー些自己感兴趣的文史哲知识,那是我真正开始获得自由的时候。大学毕业才算是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从摄影中找到自我。我确信可以以此为业,知道自己能在此事上有所作为。

出于对摄影的热爱,我大学毕业后开始从事职业摄影,从黑龙江新闻图片社、《今天消费报》社、《新京报》社、《华夏地理》杂志社、《新周刊》杂志社这些媒体平台一路走过了十七年。我在媒体的十多年工作经历,见证了中国纸媒的兴衰。我的职业峰是在《华夏地理》杂志社做专职摄影师的四年,拍了几十篇大型图片专题。那是我的摄影才华充分施展的时期,可惜的是媒体平台并不能真的满足我在专业上的要求,我选择了离开。

2012年,我辞去杂志社的工作,开始做摄影教学,自由地创作。在我的创作过程中,我仍然会从拍摄《我的大学》的经历中得到自信:专注于热爱的事业オ能获得自由和快乐。

原标题:《赵钢: 我的大学,我们的九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