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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的夏天,最热的那天。
我们刚毕业的三男三女,穿着整齐的警服,挤在那个老破的面包车后座。车里闷热之极,以至于十几年后每次在新闻里听到偷渡客被闷死在船舱或货柜里,我都能感同身受。
来接我们的老哥,40来岁,梳了个标准的大背头,西服正装,绷着个脸,头也不回地坐副驾驶上,特别有范儿,让我工作很久后都还觉得他就是我们单位最大的头儿。
我们几个一路上大气不敢出,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到警裤上,根本顾不上擦,眼睛都使劲儿盯着前面曲里拐弯的小路,心想这个单位怎么那么远、那么偏,紧张和不安漫过了刚从警的所有兴奋和期盼。
单位还不错,全局里唯一一栋新建的大楼,三星级标准,连厕所的便盆都光可鉴人,只用了一泡尿,就把路上的紧张焦虑冲得烟消云散。宿舍是五个上下铺十人一屋,门形同虚设,根本没法关上,负责安置我们的政治处老哥嘿嘿地说,关什么门?在这你还没安全感?再说半夜总有人回来也总有人随时出警,开开关关你不嫌吵?得,啥也别说了。
下午就开始了从警生涯的第一天工作,一人发了一身蓝大挂工服。没错,你没听错,是工服,不是警服。来吧,单位20年的档案,开整吧。这一整,就是足足小半年。这小半年,我干掉了大学生的骄娇二气,熟练了印刷工、装订工、搬运工的活儿,翻遍了单位业务档案,也彻底颠覆了从小说电视剧和学校书本里对警察这活儿的认知。我特么学侦察的,我特么要干业务搞案子,咋干上个这?很残酷,也好现实。
一起分配来的20多个大学生,短的整档案开始的当天就打了退堂鼓,长的坚持了两个月,辞的辞,调的调,混的混,几乎都歇菜了。 但我就爱这身警服,外头套个啥服装,我不在乎,我要干下去,还要干好。
十八年前的夏天,全球最重大事件之一“911”发生的那天。
我迎来了职业生涯第一个不眼不休的两天两夜。熬一个通宵,估计很多兄弟都是入警那天就开始了,这没啥值得炫耀的,但是两天两夜甚至更长的,应该也为数不多。
这两天两夜,不是大家想象的千里奔袭擒凶,也不是连续蹲守抓捕,更不是突审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而是抠材料,对,就是文字材料工作。熬到最后,越熬越精神,越熬越亢奋,越熬越思如泉涌的状态,真的是刻骨铭心。当时是自鸣得意的,觉得很能熬,是本钱,更是本事,加上领导可劲儿表扬活儿干得好,人真的轻飘飘的。后来知道了,那么个熬法,简直无异于自杀。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不是得意骄傲和成就满足,而是身体被掏空后灵魂出窍的感觉。
但接下来的十来年,跟这条战线上的所有兄弟们一样,这么“自杀”过无数次,不是因为想不开,是因为责任,是因为对警察这个职业的无比热爱,是因为想干好的初心。
那段时间真的很疯狂。写不完的方案预案,数不清的串并线索,天天都有的综合情况,不停的进展专报,一个接一个的总结汇报,真不知道是咋活下来的,用现在的那个流行词儿就是: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我记得最多的一天,从早上七点半吃完早餐开始,到凌晨回宿舍睡觉,自己一个人连修改带把关加校对还印刷,一共出了十三份报告,还印刷装订粘贴了二百多份简报,最后到了看到字就想吐,摸到纸就想撕的程度,但居然全部顺利报送出去了,我特么都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用了一年的时间,一点不吹牛,头儿都说我屁股坐大了最少两圈,从小双眼5.3的视力也架上了眼镜,经常半夜做梦都是CTRL+C和CREL+V。
要说为啥这么疯狂,其实很简单,就是觉得我师傅挺牛的,人也挺好的,我不能给他丢脸,只能比他干得更好。还有就是其实在公安里搞文字有个最大的优势,你可以而且必须知道所有的案件细节,你必须而且能够学到很多业务知识,你能够而且很容易看见全案的统筹,这很酷,也很带劲儿。
十五年前的春天,我步入婚姻殿堂的那个春天。
作为基层码字的年青人,有幸参加全国性的公安工作调研。第一次不是因为案子到全国各地出差,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国家层面,第一次知道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理论有多重要,但怎么更好地落到实践中更重要,第一次独立承担了部级调研课题,第一次尝试了长达3个月写了改、改了写,前后修改40余稿的写作模式,也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国家级别的严谨、部委级别的周密,压力山大。我的那个小肩膀儿啊,很幸运,还真的扛住了。
拿到部调研成果一等奖证书的那天,家国情怀都被放一边,心里美,美的是以后一辈子都有在儿子面前吹牛X的资本“你爸我虽然还没拿枪抓过坏蛋,但我为拿枪冲在前面的弟兄们有最好的政策保障做出过贡献”。这种幸福感,不是码字的人儿,不会懂。
这一年开始,马太效应显现了。我逐步有了自己的小团队、中团队、大团队,写遍了所有能写的材料,拿到了所有能拿的调研一等奖和各种奖励。但有得必有失。那几年,曾经最久两个月没出过单位的门,熬夜是家常便饭,几乎没过过周末,从未在家过过春节和各大节假日,从未照顾过生病的父母,从未带着老婆出门旅游过,很少能参加到亲朋聚餐聚会,朋友同学联系越来越少。
从他们的角度仔细想想,其实挺混蛋的,自己也愧疚过很多次,也不平衡过很多次。但看看周围的兄弟们,看看一线的战友们,想想也没啥不平衡的,总是安慰自己:吃这碗饭,对得起这身衣裳,对得起群众和社会,也就是算对得起家人了吧。这种无奈和坚守,不是警察,不会懂。
八年前的春天,一个最浮躁的春天。
十来年的文字工作,已经对各种材料驾轻就熟到麻木的时候,那颗属于侦察工作的心啊,就又开始不羁起来。领导和同事不止一次劝过我,别去搞案子了,你看你现在,多少也算个材料大拿,何必折腾?我说,你拿一根棍儿,每天都对着一棵树杵,一杵杵一整天,一杵杵十来年,你也能成剑圣。但江湖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警种那么多,我想多干干;事情那么杂,我想办办案。就这么滴,毅然决然申请去了专案组了。那种几十上百人会战的专案组,有多大的案子,你懂的。
那个年代,信息化已经很牛叉了,键盘上啪啪一调,能一下弄出一堆一堆的线索来。但很不幸,还没有智能分析,只能一条一条地落地。查个帐,要一家一家银行地跑,查地址,要一处一处的摸。跟一个小年青儿,名义上是我领导他,实际上是他领着我,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的激情,我们一天能跑最少七八处实调的地方,晚上还能接着梳理分析一、二百页的帐单流水。
审人的时候我管他叫师傅,落笔成文的时候他管我叫师傅。抓人的时候我可劲儿往前冲,但总是他用那壮硕的身板儿把我挡在后面。串线索时则是比着来,谁也不服谁。他有次悄悄问我,哥,你说你都这岁数了,干劲咋那大?我说你知道个屁,你哥十来岁就开始看福尔摩斯的福尔摩斯,被文字摁死在办公室桌上十来年,不得把名声都捞回来啊!其实他是真不知道,我骨子里还是搞案子的人,如果说那些年的材料是不得不去写好,那现在的案子则是我发自内心喜欢干的事。
这些年我仔细看过,凡是能在一线办案单位坚持下来并不断成长的,骨子里都是这样的人,他们的灵魂、他们的一生都属于这个职业。我们一起立功的时候,这小子平淡如水的眼神告诉我,他骨子里也是这样的人。搞案子的这些年,说人生观价值观都改变了,那是有些夸张,但不可否认的是,确实让人经历了更多,懂得了更多,也成熟了更多。和搞文字不一样,案子立功了,并不能带来多少幸福感成就感,如果有,那也是刚工作的生瓜蛋子,反正我那个年纪开始搞案子的人,对立功什么的,真的看得很淡。相反,节日里满街的繁华喜庆,日常小区里家长里短的安宁,还有家人的健康平安,才是幸福感、成就感的最大来源。
三年前的秋天,公安机关改革创新全面铺开的那年。
创新和调整是永恒的,改革大势,势不可挡。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新时代新时期新标准新任务下,改革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不用置疑,身处其中的一员,既能感受到强大的历史洪流的力量,有时也有一些悲壮。多年工作的积累,多年战友的情谊,多少艰辛的付出,多少过往的回忆,一到离别时,每一个热爱本职工作的人最为不舍。不管是下到基层了,还是被别的警种整合了,抑或职能全变了,各种变动的不安,各种未知的担忧,各种期待的焦虑,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又都一样。这种复杂的情绪,实在难以言状。
但纪律部队就是纪律部队。动员会的那天,什么大道理都没讲,什么思想工作也没做,真用不着。说的都是实情,就是把上边最真实的想法和安排平静的告诉了大家。一个平时特显文弱的小年青说,我去基层吧,我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相信能有另外一片新天地。说得很有力量,令人那肃然起敬。一个五十大几的老大哥,被分配去了最远的一个单位,就是从家到单位差不多能穿城而过的那种。谁都以为他会炸,但真没有,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我去吧,这岁数了,怎么安排我都想得开。
还有我们一个最突出的侦察骨干,不得不说说他。本科专业学的是计算机编程,研究生读的是心理学专业,小十年的侦察一线摸爬滚打,几乎成了全能型人才。新鲜事务领悟最快,网上思路办法最多,问题难点最愿意啃,单位里的小程序、小数据库、小表格、小软件全能自己开发,走出去能查,坐下来能写,面对面能审,活儿干得那叫一如鱼得水。他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侦察领域,几乎又是重头再来,而且可能干不了他心爱的侦察岗位。我不担心他的能力,但很担心他的心态和情绪。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态度他的话真的深深感动了我:头儿,别以为只有你们公安院校出来的才懂得服从,我也穿着这身警服,去哪都是干,去哪我都干好呗。
去年的冬天,好像没啥特殊意义的年份。
接我入警的老哥光荣退休了。给他录祝福视频的时候,我跟他说他是我心目中最大的领导,他乐得哈哈大笑,十多年来第一次没见他绷着脸。带我材料入门的师傅退休了。欢送宴上,我强忍着没哭,敬了不知道多少杯,感谢他给了我最好的年华中最好的职业机遇。好领导,好师傅,一辈子不容易遇到,遇到了,三生我幸。
这是个黑色的年份,还陆续走了好多人。单位最好的预审大哥,40多最好的年纪,开着晨会身子一歪就再没起来。我们前途最好的师哥,40岁出头,白血病倒在了分局领导岗位上,倒在了最鼎盛的年龄。他走时留给9岁闺女的话,说哭了我们所有在场的人,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我三个月没缓过劲来。一起上专案的老哥,再有几年就能光荣退休,身体看上去棒得不能再棒的人,从查出肝癌晚期到去世,就一个月。他的遗体告别仪式,同事给我打了好多个电话,我坚持没去,内心深处真的接受不了他走了的事实。
突然意识到,我也到了最鼎盛的年龄,也是身体各项机能开始走下坡路的年龄。警察这活儿,谁都是在透支着青春,透支着身体,透支着生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所以也开始关心身体了,开始注意锻炼保养了,开始注意饮食搭配了,开始能不熬夜尽量不熬了。还有就是开始越来越见不得战友倒下去的消息了,开始越来越不愿看公众号里朋友圈里传发的各种祭奠公安英烈的贴子了,开始越来越反感网上炒作涉警黑警的负面信息了,比愤青还愤青,比网炸还网炸。天,难道真的老了?还是身体也出毛病了?我的职业生涯刚走了还不到一半,进入不惑的年纪反而彷徨迷茫了。挺住,还接着挺下去,真心挺难的。
叨叨叨叨说了这么多,想起十九年来的从警路,再难再挺不住,还真的是离不开,真的不能说走就走。40多岁算什么,在这个队伍里冲锋陷阵可能不算年轻了,但在更多更广的层面照样大有可为!而且十多年的职业素养,早就浸在骨血里的那份职业感情,始终会刺激着你:越是难的时候,越有斗志。
你根本就不可能违背你的从警理想,也不可能放弃你的公安事业追求,你依然还有很多很多的家国情怀,还有对社会家庭和孩子的责任,还有很多的案子要去侦破,还有更多的新奇事情要去经历,还有许多的见识要去增长,还有特别多的荣耀等着你书写。干嘛要走?不走!不仅不走,还要干好!好好珍惜我的后半程职业生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对得起公安工作,对得起祖国!
与公安战线上的兄弟们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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