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春出事那晚一场大雨，让我高烧不退，等再醒来是三天后。
她被糟践的事情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春春爸妈嫌丢人，没有去看她，学校她也去不成，这辈子算是毁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竟然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
这些话从妈妈嘴里听到时，我胸口针扎一般钻心疼，那一晚的罪恶一幕瞬间又回到脑海。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对春春的愧疚？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2
春春是初二最后一学期转到我们班的，当她被严肃的班主任带进教室时，全班哗然：“好丑啊！”
个子不高，还有点肉肉的感觉，塌鼻子，单眼皮，脸颊上还有星星点点的雀斑。
唯一能让人能看过眼的就是那一对大眼睛，明晃晃闪闪发亮。
班主任把春春安排在了我旁边。
我愣了，作为坐在教室最后排的下等学生，我不想让任何人侵犯我的宝地！只是可惜班主任走得特别决绝，连个眼神都没给就转身出去了。
班里热闹极了。
那些笑声最大的男同学，看新大陆似的围在我旁边，挤眉弄眼说风凉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小子有福了！”
这话气得我都想骂人了，如果不是抗争不过班主任你们以为我愿意和女同学当同桌？一个人占着大桌子长凳子不香吗？
嘈杂的笑声直到数学老师进来才收住。
之后的情形就有点过分了，全班同学目光齐聚，看着那个站在讲台前一直被忽视的新同学春春，小心翼翼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坐在一直撇着嘴往一边看的我旁边。
然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笑得数学老师莫名其妙自言自语，“王军旁边坐个女同学有什么好笑。”
是啊，有什么可笑的？
不就是因为我是班里家最穷，学习不好，长得最矮，脸上还长了好多青春痘的小可怜！
从初一到现在，我一直是一个人坐，这回来了个长相和我“旗鼓相当”的女同学，还被班主任分配做同桌，他们以后可有闲话说了！
耳旁伴着聒噪的笑声，我恨恨地盯了眼已经在旁边坐下的春春，拿过抽屉里的红色粉笔，迅速在桌子中间划出一条长线，都怪她，好好的跑我们学校干什么？
看得出来春春胆小，胳膊离三八线远远的，就算有时候稍微不注意越界了，也会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连忙用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飞快看我一眼，然后赶紧再往桌子边角挪。
我是男孩子，就算心里再不情愿，肯定也不能太过分，所以之后她偶尔过界三八线，我也会选择闭目不见。
时间一长，这种互不打扰的状态，反倒让我看到了很多春春不一样的地方。
3
春春虽然长得不好看，可心地美。
我们学校在县城边沿，当初建的时候旁边就有个养老院，听说里面的老人都是被儿女放在那，一年半载都不来看。
因为教学楼的楼层高，所以一下课就有同学趴在楼道瞧养老院的热闹——看是不是又有新的进来，看有没有亲人来看他们。最多的时候是看着一个个老头老太太排排坐在太阳下，不吭声，安安静静晒着太阳，直到饭堂音乐响起，才晃晃悠悠站起来去吃饭。
有同学说，太羡慕这种生活了，吃喝不愁，啥事不想啥活不干，这日子可比咱们上学舒服多了！
我也觉得这帮老太太老头幸福，不光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遇上过年过节，养老院里还给叫几个会唱戏跳舞的活跃活跃气氛。这可比待家里看儿孙脸色强多了！
可春春不一样，她竟然从养老院里看到了孤独。
“你喜婴儿的软糯，却忘了他也会老！
你甜孩子的笑脸，可记起她也有过！
你现在走过的路，他曾牵着你一起。
你每天吃过的饭，她也一勺勺喂过。”
这首在我听来都不押韵的小诗，被班主任在周会上激情朗诵，连连夸春春心有善念处处生花。
春春的脸红得像烧着一般。
我小声问她，“为什么会写这首小诗？”
她第一次跟我说起了家庭情况。原来，她爸妈离婚后各自组合了新家庭，没人要她，她就跟着爷爷一起生活。
“我是爷爷一手拉扯大的，可惜他去年就不在了。所以我一看见养老院那些爷爷奶奶，因为各种原因被安置在养老院，和家人一年半载的见不上面就特别不舒服！人得学会珍惜，珍惜身边的人和事，不要像我，想爷爷了只能在梦里。”
虽然那会我还不是太懂得至亲之人之间生离死别的感伤，但是在我一次又一次看见春春放学后偷偷去养老院，帮着那些爷爷奶奶洗脚，剪手指甲的喜笑盈盈，我觉得她就是个善良的好女孩子。
不关容貌！
4
因为我发现了春春经常放学后入养老院的秘密，我们的同桌关系也发展到了空前热烈的阶段——上课两人认真听讲，下课了聊天侃大山，说彼此的趣事。
随着时间流逝，我越来越发现春春是个深藏不露的宝藏女孩。
她会针织，织的小兔子手套活灵活现；会做饭，秋游时她亲手做的四喜丸子，看的旁边人口水直咽。
她还学习好，是各科老师眼里闪闪发光的小星星。
她更是看过很多书，史记论语那样的大部头，水浒张爱玲也照看不误，讲起段子和人物分析更是有理有据。下课引经据典说起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意气风发，惹得我座位上总是人满为患。
我暗地里得意当初班主任的英明决断，幸亏她让这个能当哥们一样处，还知识渊博的女孩成了我同桌。
那时候，沉浸在春春开始融合在这个班集体欢乐中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有麻烦逼近。
5
长林学校严格来说是子弟学校，收纳的基本都是长林化工厂的职工孩子，像春春这种单纯因为学习好进来的学生，其他人都会有排斥意味。
当然，作为她的同桌，经过了最初的不了解后，我肯定是不排斥的。
可在班级里越来越引人注目的春春，却引来了很多女同学的嫉妒恨，最显眼的就是李红玉。
李红玉是我们班花，学习跟我一样倒数垫底，可人家命好，父母在化工厂是大领导有权利，所以就算明知道她就是来学校混文凭，老师们也不多说什么。
李红玉在班里是耀武扬威对谁说话都是命令式口吻，尽管那种趾高气扬让人听了心里不痛快，可到底因为背后原因，大家也都装糊涂，而李红玉更是乐在其中习惯了其他同学对她的权利呼应。
可这些威风不代表春春会接受。
她跟李红玉没有直接利益碰触，觉得自己就是来念书的，为什么要听话帮她写作文，抄作业，甚至帮忙洗碗打饭？
春春当着全班同学面一次次拒绝了李红玉的无理要求，让李红玉颜面尽失。
习惯了别人抬头看的李红玉就因为春春不帮她做值日打扫卫生，不帮她抄作业这些小事，明里暗里和春春杠上了——不是下课和其他女同学故意大声讨论春春脸上的雀斑和肥胖，就是在春春经过时突然伸出脚使绊脚，甚至还会在春春饭盒里放上虫子。
刚开始我以为是李红玉就是耍耍大小姐脾气，还悄悄给春春出主意，让她给李红玉织双手套拉和下关系。
春春不答应，还没等我再劝劝，几天后的晚自习她就出了意外。
一个人回家的春春，被几个捂得只剩眼睛的男人拉到了养老院旁边的小巷子糟践了。
那夜有雨，春春被发现时，只剩下半条命。
6
消息传开，全校轰动。
班里同学议论纷纷，到底是谁对春春这么残忍。
坐在最后排的我耳朵滚烫，被一圈人围着打探消息，眼睛都不敢往起抬。
再之后，我莫名其妙开始发烧。
妈妈说我是放学淋雨后坚持上学引发的感冒，还说只要我身体好，学习不好就不好。
我忍不住苦笑一声，想不到连最亲近的人也被我骗过了。只是那个可怜的同桌春春，她以后的生活该怎样继续？如果她知道有一个人曾亲眼目睹了惨剧却没有出手相助，会不会恨得抓狂？
压抑不住的悔恨让我越来越看不起自己。
懦夫！
7
春春出事那晚其实我一直跟在后面，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单纯想去送伞。
可看着春春跑在前面就要拐过巷子口，我的脚步却不由得停住，要是被别人发现怎么办？
都怪李红玉！
一个女孩子嘴巴那么碎，本来挺普通的同桌关系，非让她说成是谈男女朋友，一天到晚在教室里跟别人研究我和春春的相处端倪。
我给春春捎拿作业本，她就喊是“听老婆话，将来肯定是耙耳朵”。
春春顺手帮我洗饭盒，她又喊，“春春小媳妇工作做得好，一看就能伺候好男人。”
更别说我们再小声说个话什么的，更是让她抓住话头，大呼小叫地招呼其他同学，“快看快看，两口子又说悄悄话！”
教室里满堂哄笑，春春性子直为这事跟李红玉吵了好几次，可她仍然照说不误，甚至还有了更过分的传言，说我早带春春见过父母。
刚开始大家都当说闲话，可这话说得多了，别说同学，就连老师都注意上了。
班主任几次找我谈话，正面侧面地教导，“你不好好学习可不能因为早恋耽搁了好同学。”
最后气得我又一次跟春春划起了三八线。
那天下晚自习下起了大雨，班里同学都有人接，唯独春春没有，看着她把校服盖在头上跑进雨雾，我冲动之下拿过妈妈手里的雨伞追了上去。
可拐角处的一幕让我目瞪口呆。
三个包裹严实的男人和春春拉拉扯扯，不远处竟然还站着和我穿同样校服的李红玉，她就那么站着冷冰冰不发一言。
那一刻我本来应该上前制止的。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反应却让我收回身体缩在了墙角瑟瑟发抖。我打不过的，他们人高马大，说不定就是想吓唬吓唬春春等下就走了。
雨越来越大，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春春的呼救声听不见了，我慢慢探出头，他们不见了，只留下春春倒在雨水横流的巷子一动不动。
我傻了似的站在巷口，任凭深秋夜里的雨水在身上冲刷。直到听见不远处妈妈的呼喊声，才疯了似的转身跑走！
春春就那样被我丢弃在雨里，直到被养老院的看门人发现打了报警电话。
8
虽然不上学，可春春的消息还是不断传入我的耳朵。
她身体受到伤害，将来可能生不了孩子；她天天做噩梦，身边必须得有人陪着……
怎么办？我陷入了深深地纠结中。
如果站出来说出真相，父母就会被李红玉父母恨上，说不定连工作都会丢。
可不说，我就跟李红玉一样，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这种纠结让我睡不着吃不下，直到又听到了春春跳楼自杀的事情。
“那丫头气性大，非说是李红玉害她的，人家不承认，她就要跳楼证明！”
那一刻，我后悔死了自己的懦弱。
如果那个雨夜我勇敢冲出去制止，后面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春春也不会受这么多苦难。
错过一次，难道还要再错第二次？如果真是那样，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安生了。
爸妈知道我要去派出所时神情震惊，可在听到原因后沉默了。
春春是好孩子，不应该承担所有后果，那些做出错事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只是在去派出所前，得先去医院忏悔，告诉她以后的王军，一定要做个正义的堂堂正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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