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时速130！他们是雪地里最酷的中国人|卡丁车|女车手|范高翔|赛车|赛车界

文土卫六

2021年1月23日，吉林延边，一场冰河之上的汽车拉力赛终于开跑。

2021年1月23日，第四届东北亚冰雪汽车拉力赛在延吉布尔哈通河冰面开幕，一个个比赛瞬间太燃了！/组委会

全国近80名车手为自己的“坐骑”换上了钉胎，纵横驰骋在赛场上。

2020年，中国每百户居民家用汽车拥有量已经达到了37.1辆，但对于大多数国人而言，赛车依然是陌生的世界。

在真实的赛车世界里，这样的翻车根本伤不着车手。因为车身打了钢架，身上从内到外都是防火材料。/《飞驰人生》

车手大概是中国职业化程度最低的行业，中国大约只有5人能称得上是“职业车手”。所谓职业车手，就是以赛车为本职工作、仅靠赛车收入即可满足全家生活开销，甚至可以积累财富的车手。

除了这5人，剩下的都应称之为“专业车手”。他们的本职工作五花八门，赛车养不活他们。

不过所有这些车手都一样，为赛车倾尽自己的一切。这次在疫情期间扎进冰天雪地，不过是他们又一次恣意放飞自己的热血。

这种“运动生活家”的追求，恰恰是任何时代不灭的车灯。

51岁的王翔

青春期还没结束

杭州人王翔是一名职业车手，他今年51岁了，但看着倒像是30来岁的小伙子。

王翔用事实告诉我们，青春与年龄无关。/风雨不收徐霞客摄

2002年以前，王翔靠做土石方工程攒了一笔积蓄。这年5月的一天，他原本要给家里买台车，试驾促销会现场有一个小比赛，他报名参加了。想不到预赛以第八入围后，决赛居然跑了个第一。现场的教练发现他车感很好，建议他去跑赛车。10月份，他参加了中国汽车运动联合会举办的赛车手培训班，没一个月就拿了赛车执照。

王翔拿了赛车执照一年后，投资买了两辆车到东莞去改装，组了个小车队，开始了征战赛场的赛车人生。这一年，王翔33岁，刚过而立之年，攒的钱足够在杭州买十几套房。但他却大手一挥，把其中大部分都投向赛车，光2003年一年就投入了170多万元。

父母反对、亲友阻挠。妻子让王翔在婚姻和赛车之间“二选一”。犹豫再三之后，王翔选择了后者。资产分割之后，他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

在延边冰雪拉力赛上，王翔和“东北车王”王东江带来漂移表演。/风雨不收徐霞客摄

付出巨大的家庭代价后，王翔的赛车事业也出现了问题。在2004年初，王翔参加了人生中第一场国家级比赛，结果转弯没控制好，一下子冲到了水塘里。车报废了，他艰难地从水塘里游了出来。他的领航员经过抢救才恢复呼吸。

王翔回忆，在这件事之后两年内，他平时开车看到水都会发怵，整个人都沧桑了，看起来比现在51岁的样子还苍老。状态调整了差不多两年，他才缓了过来。

2006年是王翔的转折之年，这一年他获得了中汽联注册教官资格。2002年考赛照，2006年成为中汽联注册教官，在中国这是最快的速度。有了教官资格，王翔更自信了，成绩越跑越好，车队经营也越来越顺，这年他的车队终于实现盈利。一年后，他又接到了中国最大轮胎企业的赞助。

用了4年多时间，王翔终于成为了职业车手。此后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直到2012年。车队的一名车手窃取了他的价目表，以更低的价格挖走了赞助。骤失赞助，王翔又陷入了困境。

此时的王翔，早已被赛道内外的坎坷磨砺出超然的心性。他调整了心态，从头再来。2018年，王翔终于斩获人生中第一个世界冠军——FIA国际汽联越野世界杯意大利站T1.3组别冠军。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在国际汽车赛事中拿下冠军。

王翔逐渐发现，“老外并不可怕，只是我们参赛太少，我们参赛的装备可能比别人差一点。只要加强针对性训练，我们就会提高很快”。此后王翔加大了练车的强度，并且进行了针对性健身，状态越来越好。

意大利站之后，同样在2018年，王翔又陆续拿下了西班牙站和匈牙利站的组别冠军。

西班牙站让王翔印象深刻。当时刹车出现问题，而比赛路段又有许多悬崖峭壁，再开下去会有生命危险。王翔萌生退意，一路减速“溜”回了维修点，跟维修站的工作人员说：“刹车不行，不跑了。”工作人员却给他打气，“能修好，你加油跑就是”。

于是王翔就继续跑，谁知道这时候又遇上大雨，路面湿滑，比赛只好延时发车。雨过天晴之后比赛继续，王翔心想“死马当成活马医”，一脚油门下去，凭借泥泞路段的惊人控车能力，王翔一路超越其他车手，拿下了冠军。

如今王翔已经拿下了4个世界冠军，国内大小比赛的冠军超过80个，包括这次延边的统规组冠军，但他觉得还不够。王翔以WRC世界拉力锦标赛和法国达喀尔拉力赛为终极目标，仍在持续不间断训练。要不是疫情耽搁，他可能正在备战欧洲赛事。

对于不少人而言，三十而立，似乎一过30岁就步入中年，失去了锐气。王翔在30岁之后进入赛车界，活出了相反的状态，直到现在还年轻。

6岁入行的范高翔

练车花光了老爸的钱

和王翔的“半路出家”不同，“90后”职业车手范高翔从6岁就开始接触赛车了。

1998年，6岁的范高翔被父亲带着路过一个卡丁车俱乐部，小小的个头他开出了不错的成绩。范爸突然想到，赛车运动参与的人少，如果从小就培养孩子，长大后一定会取得骄人的成就。

在延边冰雪拉力赛上，范高翔获得了两驱组总冠军的荣誉。/图片由范高翔提供

说做就做，范爸当即给范高翔买了一辆卡丁车。父子俩白天就在卡丁车俱乐部训练，晚上转移到家门口的大马路上继续练。在那个年代马路上车还不多。

练了几个月，范爸感觉这样划不来。每天练车场地费就要200块，要知道当年北京二环的房价只要2000元/平方米，这要是练个两年，都能在二环买一套70平米的房子了。

1999年，范爸一咬牙，直接在通州搞了一片地，给范高翔建了一座配备600米跑道的专用赛车场，并且购进了职业卡丁车，马力很大、“轰轰轰”的那种，专门给范高翔去练习。

GoPro视角的范高翔，单手开车，比赛沉稳。/风雨不收徐霞客摄

谁知道油门一拉，范高翔却不愿意上车。原来大马力的车引擎声太吵，把7岁的范高翔都吓哭了。范爸生气极了：“我给你买了赛车你却不开，今天你就是‘死’在车上，也要跑完！”然后一路踹着车，让范高翔往前开。

范高翔知道哭闹没用，也就罢了，接受了这辆车。

范高翔把父亲的这种方式称为“打击式教育”，在这种教育方式的影响下，范高翔逐渐形成了一种“胜不骄，败不馁”的谦逊人格。

“比起成绩，我更看重每一次上场时突破自己的一个状态。”范高翔说，“因为竞技体育没有绝对的公平，车可能出问题、赛道可能有状况，很多因素影响，所以运气也很重要。只要能减少失误率，发挥出水平就好。”

2006年，14岁的范高翔拿下了他认为迄今为止最高的荣誉——澳门“格兰披治”青少年卡丁车锦标赛亚军。排位赛几乎垫底，决赛中调整心态一路赶超，最终以亚军完成比赛。虽然是第二名，但这是范高翔人生中唯一一次披着国旗领奖。

范高翔目前唯一一次披着国旗上台领奖，他特别为此感到骄傲。/HiRacer

在这场胜利之后，范高翔把目标转向方程式。只用了一年时间，范高翔就斩获了“中国方程式公开赛”年度冠军和“康巴斯方程式挑战赛”年度亚军。

在范高翔看来，“我最大的困难，就是不知道自己哪里慢了。我可以允许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快，但我一定要知道我慢在哪了”。

这句话看着有些“凡尔赛”，但他这么解释这句话：“人永远都要知道自己的不足，这是最关键的。”

正当范高翔在方程式赛场上披荆斩棘之时，范家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范高翔成年之后，每当范爸讲起这段往事时，两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

范高翔驾车冲过终点。/图片由范高翔提供

当时范高翔每周练习方程式的费用，高达10万元。没过多久，家里的所有积蓄便只剩2万元，只好举债维持训练。

范爸曾经和范高翔说：“我只会培养你到18岁，不论是变卖家产还是怎么样。但人生是分阶段的，你18岁以后，哪怕没有成功，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要去追求自己的目标，过自己的人生。”

18岁后，范爸说话算话，范高翔也不负所望，终于在23岁的时候成立了自己的车队，成为了中国最年轻的职业车手。

从2018年到2019年，范高翔连续两年拿下CRC中国汽车拉力赛的年度总冠军，而在此前，这个比赛的冠军已经被韩寒包揽4次。

CRC中国拉力赛年度总冠军一览表，范高翔包揽两次总冠军。/图片由范高翔提供

范高翔说，他特别喜欢拉力赛，因为在拉力赛中每个车手的发车时间是不同的，所以几乎看不到对手的车，竞争对手只有自己。他很享受这种超越自己带来的爽感。

范高翔征战赛场的下一个目标也是达喀尔，跟王翔一样。

“生活家”俞明珠：

职业是生活，拉力即人生

延边，各路车手汇集的这片位于中朝边境的东北热土，举办冰雪拉力赛已经有4个年头。

此前，在中国比较出名的冰雪拉力赛分别位于长白山、漠河、大庆等地。内蒙古的冰雪那达慕中，也有冰雪拉力赛的项目。

“东北亚（中国·延边）冰雪汽摩运动嘉年华”就像是一匹黑马，这匹黑马背后的“策马人”是俞明珠。

第四届赛场，众多赛车云集，燃！/风雨不收徐霞客摄

车手是“生活家”俞明珠的众多身份之一。俞明珠回忆，30中半突然发现，人生中还有许多东西没有玩明白，再不疯狂就老了。俞明珠尝试许多极限运动之后，发现赛车最适合自己，于是投资了一笔钱进入了赛车界。

这些年来，长白山冰雪拉力赛曾让他印象深刻。其中有一个赛段，去程还是冰封雪飘，回来的路上气温升高，部分冰雪路面融化成泥浆路面。许多车手来不及调整节奏，俞明珠的ROOTSPACE拉力车队组团翻车，当时的景象俞明珠至今记忆犹新，自嘲车队在那站比赛里最大的贡献就是那个翻车镜头。

那场比赛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拉力赛的独特魅力。俞明珠说，拉力赛中的不确定性像极了人生，每一天赛段的路况、甚至是车子的状况都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冰雪拉力赛，特别考验车手的控车能力和心理素质。”

别的车手只是组队参赛，但俞明珠还想着怎么把比赛办到家乡延边。

跑了多次比赛之后，俞明珠认识了许多车手。2018年，延边州首府延吉市举办的冰雪节已经是第五届，但规模上远不及哈尔滨的延吉冰雪节，总是感觉缺少引爆点，俞明珠提了一个建议，如果在冰雪节的基础上，再把冰雪汽车运动的元素融入进去，在宣传效果上就有爆点可做，而全国车手大多是高净值人群，这对拉动地方经济、提高城市知名度的作用一定很大。

为了评估第四届比赛的安全性，俞明珠（中间）请来了南北极勘测团队，现场勘测冰层厚度、动静态荷载系数等参数。/图片由俞明珠提供

当地政府给俞明珠担任会长的延边汽车摩托车运动协会拨款10万元，尝试着举办冰雪汽车赛事。俞明珠自己又贴了大几十万进去，终于办了一场冰雪短道拉力赛。

办完首届之后，俞明珠承办第二届的底气就足了很多，所以在规模上扩大了许多，从单体赛事变成了综合型冰雪汽摩嘉年华结构，赛道更长、场地更大、内容充实、持续时间也更长了，还为当地居民和游客增加了免费体验项目。也是在第二届赛事里，俞明珠首创了冰雪卡丁车项目。这次赛事的总投资需要600万元以上。

当时有一家银行表示愿意赞助460万元冠名这场比赛，另外再加上政府的部分补贴资金、其它赞助商的支持，第二届嘉年华活动基本可以达到收支平衡。结果就在比赛前不到两个月，这家银行的高级管理层出现重大变动，最大的一笔赞助突然没了踪迹。

俞明珠回忆当时的窘境时，不禁叹气：“牛都吹出去了，车手也都邀请了，合作伙伴也签了。说好的事情就不能变，别人变是别人的事情，我们不能变。”

于是，在保留主体支撑内容的前提下，缩减了嘉年华的部分规模与活动时长。但就这样，俞明珠还是贴进去了200多万元。所幸，赛事品牌已经打造出来了，事情的结果没有辜负他。“东北亚（中国·延边）冰雪汽摩运动嘉年华”已经被当地政府列入地方“十四五规划”。

俞明珠在赛场接受延边当地媒体采访。/延吉旅游

如今第四届赛事已经顺利完成。俞明珠打算联合各大品牌合作共建，经过未来3年左右的培育，把它办成包括“冰雪汽车运动展”、“冰雪汽摩运动峰会”、“冰雪汽车拉力赛”的集展会、赛会、峰会于一体，文体旅深度融合的集群产业链。

“运动生活家”俞明珠，等着中国人纷纷涌向雪地开车的那一天。

后记：赛道内外的拉力精神

第四届东北亚（中国 · 延边）冰雪汽摩运动嘉年华中有故事的人，远不止上述三位。

1月25日的决赛现场，我看到一位车手在临近终点30米的时候，车子的半轴突然断裂，他的车停在了赛道上不能动弹。慌乱之中他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感动的事情——在不借助外力的规则下把车推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