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文章由真实故事改编
直到如今,面对深夜的暴雨,陈术漾将多次想起那个雷声轰鸣大雨滂沱的遥远夜晚。
那时她还只有七岁,小小的手被母亲紧紧地握在手里,安静温顺地站在父亲的病榻旁盯着父亲因为癌症而痛苦扭曲的脸。
好痛苦啊,陈术漾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小心翼翼地想,如果一直这样痛苦,还不如早一些死更来的痛快吧。
苍白狭长的闪电从天边直接劈到眼前,雨的倾盆之势像是要淹没这天地直到这其中只留下诺亚的方舟保留人类的火种。
七岁的陈术漾对生死已经有了一定的模模糊糊的概念。她知道死是不好的东西,知道死就是再也不能见到一个人也知道死是世俗对一个人最恶毒的诅咒。可是谁又能说希望病重的父亲能够早些解脱就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事情呢?
后来十七岁的陈术漾每每在暴雨的深夜里,时常想起十年前握着母亲的手站在病榻床前的时候。
她感觉到母亲的手在轻微的颤抖。陈术漾没有抬头,她不想去看母亲的表情。
七岁的陈术漾觉得很困倦,大脑黏糊得像一罐浆糊。凌晨两点对于七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迟了一些,陈术漾不想再看父亲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内表面布满了水汽的氧气罩,呆呆地仰起头对母亲说道:“妈,我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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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妈妈,我好困。
但母亲没有立马松开她的手同往常一样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然后说去吧去睡觉吧,母亲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慢慢地松开了女儿的手,她说去吧,去睡吧,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疲倦和麻木的悲哀。
当然这些情绪都是陈术漾在后来的岁月里以一个成长的女人的心态推测的,七岁的陈术漾被松开手后只是迷迷糊糊地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临关门前回头望了一眼主卧里的母亲,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佝着的背影就像是一尊苍老的塑像。
陈术漾后来是被母亲叫醒的。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觉到母亲轻轻地拍着她的脸一声又一声地唤她起床。陈术漾吃力地睁开眼,偏过头去看床头柜上放着的电子钟,数字刚好从4:30跳到4:31。
她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把视线转向坐在床沿的母亲,母亲俯身亲吻了她的额头。
七岁的陈术漾看着母亲红红的眼圈看见母亲脸颊上斑斑点点的泪痕,她注视着母亲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悲哀,看往日灵动有神的眼里咕咚咚地煮着浓稠复杂的情绪。
那都是些什么?七岁的陈术漾感到一阵惶惑,母亲在想什么?她边吃力地思考,大脑边从睡梦中缓慢地苏醒。母亲一定很伤心,可是伤心之中又是什么?那浓稠的悲哀和倦意之中掺杂的又是些什么?
窗外的暴雨依然在继续,滴滴答答噼里啪啦地往窗上砸。闪电也在窗外绽开,苍白的闪电时不时将漆黑的天空划开一道泛着白光的口子——就像是陈术漾后来撕开拇指上的倒刺翻出来的那一道白花花的肉。
七岁的陈术漾在暴雨声和闪电的光中缓慢地清醒,滴滴答答滴滴答答,雨点好像永远不会停息,疯狂地投身砸向坚硬的玻璃,啪地一声又化成一小滩往下流最终是和四面八方的雨融成了一片。在一片滴滴答答的融合之中,陈术漾听见母亲哑着嗓子说:
“去道别吧,爸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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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珠噼噼啪啪地拍打卧室的西窗,窗外的路灯曳着一道虚弱的白光把窗上水珠的影子映在陈术漾书桌前的绿萝叶片上——看上去活像是遭虫蛀后的残叶。
——嘀嗒。嘀——嗒——
陈术漾被天花板上滴下的水珠惊醒。她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盯着自己被打湿的手背,无所谓地往床单上蹭了蹭,连灯也懒得开就翻身下了床走向母亲的卧室。
母亲打开了灯,柔和的黄光在一瞬间刺到了陈术漾的眼。
陈术漾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眯起的双眼前,在眼皮间在指缝间她看着母亲平静地走出自己的卧室走向她的房间,好像天花板在暴雨天里漏水只是像下雨一样正常的事情。
这是第几次了?陈术漾躺到母亲的床上扒拉过被子躺在十年前父亲病逝的地方,在迷迷糊糊之中眯着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
这是第几次因为深夜如注的暴雨中卧室天花板漏水而逃到母亲的床上?又是第几次母亲丝毫没有慌乱熟练地起床去处理漏水的天花板?陈术漾不记得。
十七岁的陈术漾只记得七岁的陈术漾那天晚上关门前看见的那尊佝着背的塑像。那尊塑像后来也出现在父亲的遗像前出现在父亲的棺材旁,沉默地立在那就像是从未拥有过说话的能力。
“漾漾,妈妈去门口接一下人,你坐在这儿不要动。”
七岁的陈术漾乖巧地坐在父亲的棺材旁,手里捧着母亲给她的英语启蒙课本。她盯着手里全彩插图的课本,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黑色的英文字母上。
Hello。你好。
Hi。嗨。
How are you?你怎么样?
I’m fine,thank you.我很好,谢谢。
七岁的陈术漾坐在父亲的棺材旁边小声地念着启蒙英文,目光缓慢地在短小的句子上移动最后停留在身为英语高级教师的父亲在下面给她标注的发音音调提示上。
How are you?I’m fine,thank you.
撒谎,七岁的陈术漾看着门口强打精神迎接吊唁者的母亲,小声地对自己说。而十年后的一个暴雨之夜里,十七岁的陈术漾在模糊的回忆里沉沉地睡去,在父亲曾经躺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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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天晚和陈晚术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师范大学里英文系的两个老乡,在陌生的城市里格外得亲切。
茅天晚身材瘦削,生着一张寡淡脸。眼睛狭长目光有神,高挺的鼻梁下是小小的两片唇,因着肠胃不佳而常年苍白。
意外的是,陈晚术的长相和茅天晚很相像,相像到每个看见陈术漾又认识茅天晚的说和茅天晚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倒也不是说茅长相英气也不是说陈的面貌太阴柔,而是一种从瘦削身材和五官组合之中透露出来的气质实在是相似。
茅天晚和陈晚术,俩个英文系里小有名气的优等生,从大学开始恋爱,一起考教资,实习,毕业,而后一同去到同一所高中教英文,工作一年后结婚,三年后生下陈术漾。
和和美美的家庭,温馨舒适的生活——直到陈晚术被无良医生误诊,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发现是癌症晚期。
茅天晚有时候在想,要是大学的时候不曾认识陈晚术会怎么样?她还是会继续按部就班,工作后接受家里的相亲对象,结婚,生子,生活平淡一碗水就可以形容完。或许这样也不错,她想,至少不会丧偶守寡。
“你们俩就是天造地设,如果不在一起绝对会变成来世的孽缘。”他们的共同好友曾如此评价道。
陈晚术刚走的那几天,茅天晚在灵堂里守头七,整夜整夜目光呆滞地给离开的爱人烧纸钱。她蹲在烧纸桶前,把纸钱一挂一挂地往下烧,看着化纸在腾腾的火焰中蜷缩成灰而后往空中飘散,瞳孔中映出的是火焰温暖的颜色。
陈晚术,她年少时的恋人,与她共同组建家庭的爱人,陈术漾的父亲。
陈术漾的外婆曾在葬礼上把茅天晚拉到一旁小声地和她说,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爱下一个人,不要守寡。
茅天晚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实际上她在透过母亲的眼,凝视着映在母亲眼中的陈晚术的遗像。
往日记忆如幻灯片般在茅天晚脑中放映:相识,告白,第一次约会,备战教资,交换实习经验,讨论教学方法,结婚,陈术漾的出生……茅天晚对母亲摇了摇头,保持了沉默。
茅天晚纸钱烧到一半,边上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信息,显示来自一位比较熟络的已经毕业的得意门生。
“抱抱茅茅——”
“我没事”
假的,都是假的。茅天晚想。怎么可能没事,只是一颗心被浸泡在麻木的福尔马林里保鲜,但是不会动弹。
失败的安慰者最大的罪恶就是为了自己的良心而安慰而非真实的为了悲哀者的悲哀而安慰。
她们聊了起来,茅天晚边心不在焉地和对方聊着,手边机械地往烧纸桶中投入纸钱。她也要上大学了啊,茅天晚漫不经心地想着,也到我认识晚术的年纪了。
“我想我一定不会在大学恋爱。”
屏幕上又一次弹出的绿色气泡拦住了茅天晚烧纸钱的手。
茅天晚沉默了一会,鬼使神差的,她编辑了一条信息,犹豫之下还是点击了发送:
“如果遇到合适的人,还是要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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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痛苦的东西,陈术漾如此想道。
爱会衍生出责任,而责任始于梦中。
陈术漾在半夜被漏水惊醒后躲到母亲的床上而后继续陷入安眠,在父亲病逝前的地方进入虚幻的梦境。她站在与当年父亲灵堂如出一辙的地方参加一场葬礼。
当她呆滞地抬头看向三炷香供奉着的死者肖像,却意外地发现这副清秀熟悉的黑白面孔属于她的男友。
他死了啊,陈术漾平静地在心中独语,仿佛那黑白色块组成的并非是她投入了许多感情的男友,而只是一只短暂作陪的小狗。
可是他怎么就死了呢?这紧接着的又是一阵阵如浪般迭起的哀意和不舍,夹杂着委屈和微妙的自我满足感。
我要为他守寡,这是陈术漾内心浮现的第一个对未来的念头。
可是,为什么?陈术漾又感到一阵迷茫,我为什么要为他守寡?他只是投入大把热烈情感两年左右的男友而尚未是什么刻骨铭心的爱人,为什么我要为他守寡?
陈术漾站在梦中的葬礼上,目光涣散地注视着那黑白相片,大脑艰难地思考着守寡与否的问题,运转缓慢得就像是过载的电脑主机。
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着平板板的语调说: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爱下一个人,不要守寡。
陈术漾机械地仰起头,她看了看母亲模糊不清的脸,又望向那同样模糊不清的遗像,她听见自己带着哭腔说道:不可能,我的感情太有限,我再没有这么浓厚的情感去爱下一个人。
她听见母亲的叹息,她看见周围的景象天旋地转地变化,又变到曾经的那个暴雨之夜,她站在卧室门口看见那尊名为丧偶者的苍老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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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术漾睁开眼,偏过头看见床头的电子钟正显示着现在已是清晨的五点一刻。
天还只是蒙蒙亮,窗外弥漫着潮湿的雾气,路灯光穿过迷蒙的水雾透过窗户流在母亲卧室的飘窗上。
陈术漾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梦的影子慢慢地在心中清晰起来。
她感到一阵惶恐,抓起手机给男友拨了个电话,在听到睡意朦胧的熟悉声音的瞬间,紧绷着的身子又放松下来。
陈术漾缓缓地从床的靠背滑溜到床垫上,突然又思考起了梦中那个思考无果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为他守寡?陈术漾问自己。
或者换句话说,我爱他吗?陈术漾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他的那一瞬间开始回忆,一直回忆到昨晚的梦。
是有悸动的,见面是有点微妙的紧张的,也是有将对方考虑进未来的规划之中的。可是,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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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陈术漾在一次牙疼中意识到自己喜欢他。
她在一次洗完澡赤着身子刷牙的时候突然触碰到一颗龃齿,尖锐的神经痛感瞬间将她的眉毛拧作一团。
她拧着眉张大了嘴希望能从镜子里看见那颗作痛的龃齿,却在那一瞬间从空洞洞的口腔中看见了蛰伏许久突然破土而出的青涩的喜欢。
我是不是喜欢他?十六岁的陈术漾一边机械地刷牙一边呆滞地望着蒙着一层水汽的镜中的自己:刚出浴尚未擦干的裸体在镜中映出朦胧的肉色,空气中温热的水汽在冰凉的镜面上凝结流下,从她的锁骨一直流到她的髂骨,划出一道鲜明的肉色。
陈术漾回忆了一会儿认识之后的种种,在心中下了结论:是的,我确实是喜欢他。
可是,我爱他吗?十七岁的陈术漾长长地突出一口气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透过指缝盯着天花板上的六角吊灯,耳边传来母亲平稳的呼吸声。
陈术漾解锁手机,翻开相册打开男友的照片,盯着那张清秀的面庞,心中只觉得一阵怅然。我喜欢他,可是我爱他吗?或者说,爱究竟是什么?
一段恋爱中最吸引人的阶段莫过于告白成功前那到达巅峰的暧昧时期。
犹疑,不安,悸动,希望,欣喜,多种强烈持久能够影响到心神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沉入脑中的坩埚咕咚咚地煮到粘稠,再吹出一枚泛着斑斓色彩的泡泡被暧昧的双方轻轻地吻在中间,只消一人主动向前一步就会破碎,而暧昧的二人亦能吻住对方柔软的唇。
问题在于何时何人跨出这一步,而跨出这一步的人又会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而决定去破碎那暧昧的气泡呢?
陈术漾抓过手机给他编辑过去一条消息问他爱是什么,约莫过了几分钟,他编辑回一条消息:
“爱是不让你生气。”
这就是爱吗?陈术漾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母亲还在沉沉地睡着。
飘窗上还有玻璃外的雨点投射下来的影子,一如十年前那个暴雨冲刷过的夜晚后的清晨,不同的是此刻清醒着的不是母亲而是陈术漾。
陈术漾盯着母亲即使在睡梦中也同样满带着倦意的脸庞,又回忆起十年前那尊苍老的塑像。爱究竟是什么?
任何对爱的解释究竟是爱的定义还是只是爱的一种表现形式?
陈术漾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疲惫的睡颜,打开搜索引擎键入一个“爱”字。
“爱:对人或事物有很深的感情;喜欢;爱惜;爱护;常常发生某种行为;姓氏。”试图用如此苍白的文书字眼来对这样一个无影无形的情绪下定义,实在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情。
陈术漾的目光停留在第一个解释之上:是的,我确实对他抱有很深的感情,但是我会为了他而守寡吗?或者说,守寡它代表着什么?它是爱,还是只是爱的一个符号?
父亲离世后大概三年,外婆曾悄悄地将陈术漾拉到卧室里来问她,希不希望母亲给她再找一位父亲。
十岁的陈术漾已经能模糊地意识到同意母亲给自己再找一个父亲是乖巧懂事的表现,也能从外婆浑浊的眼中看见清晰的希望自己点头的想法,于是十岁的陈术漾脆生生地说,只要妈妈高兴就好。外婆眼中的光黯淡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肩叹了口气,结束了这段没有预期结果的对话。
陈术漾时常想起十年前那尊名为丧偶者的苍老塑像。此时此刻她躺在母亲的身边,眼前又浮现出那尊无言的塑像。
无言,但是淌着深沉的爱意。陈术漾突然意识到母亲确确实实已然为父亲守寡了十年,一个人拉扯着她长大。
母亲爱父亲,这是一个没有悬念的真命题。那么,爱是为早亡的恋人守寡吗?葬礼结束吊唁者陆续离去后,七岁的陈术漾看见母亲站在遗像前,久久地凝望着父亲的面孔。
十七岁的陈术漾一阵恍惚,将梦中的自己和十年前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她想起自己在梦中脱口而出的斩钉截铁的拒绝,她想这或许也是母亲会对外婆说的话。
然而爱是什么这个问题真的重要吗?爱是多么庞大复杂的一种情感啊。陈术漾这才后知后觉思考的方向已经跑了偏,于是她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来:我是否会为了他而守寡?
陈术漾在喜新厌旧的同时又矛盾地恋旧。
她会毫不在意地丢弃掉完好的旧衣服只为了给新买的衣服腾出空间,但是围了很久甚至有些脱絮的围巾又会好好地收起来每年冬天例行公事般地围上。
她收着很多旧东西,也会扔掉许多旧东西。母亲说,有些东西放着也没用,丢掉吧。陈术漾只是执拗地摇摇头说它们还有用。
它们还有用。陈术漾也不知道它们还有什么用,它们只是在她的心上占了几席之地,就像是早夭的情人,放着碍事,却又不可能遗忘。
或者说其实是早夭的爱人像是那些无用的小东西,它们存在就像是一盒陈旧的录像带,并没有什么用处,只是提醒着你过去的时光,但却不能丢掉。
我的情感是十分有限的。陈术漾想,一旦以这样的方式失去,以后都很难再有谁会这样让我投入感情了。这是一扇单向阀门,流过去了,便很难再回来。
所以答案应该是,会。陈术漾敲定了答案,如果他早亡,我会为他守寡。可是为什么?出于义务?还是自我感动?还是真真正正的出于爱而守寡?
不…不,陈术漾想到,这绝非是义务(现在可是21世纪),但要说是出于爱而守寡,这对于这个年龄段的自己来说未免太狂妄了一些。
自我感动……吗?陈术漾,要直面自己的内心。她对自己如是说道。认为自己无法脱离出恋人的死亡,沉溺在往日欢愉的记忆之中,营造出一出悲剧的场面,这或许算是自我感动吗?
深夜的卧室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玻璃投进昏黄的光,模糊糊地涂抹在书桌上窗台上,涂抹在地板上绿萝的叶片上。
窗外下着暴雨,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滴滴答答,所有投身向玻璃的雨点最终是向着一滩雨水融合。
昏黄的灯光映着玻璃,整面窗子显示出忧郁的暗黄色调,雨点的阴影投在窗台上,整面的窗户看起来就像是卧室里的一幅挂画。
陈术漾飘浮在卧室的半空中,俯视着卧室里发生的一切:挂画泛着黄光,床上睡着的女人半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右手自然而然地抬起来像是准备去抱住些什么——然后却扑了个空。
陈术漾看着女人睁开眼,呆愣愣地看了会旁边没有体温的床铺而后翻个身伸手摁亮了床头的电子钟——时间恰好从4:30跳到了4:31。陈术漾在半空中飘浮着,冷漠地看着这一出令她感到满意的场景。
身边的母亲动了动,发出了一些细碎的呓语。
陈术漾回过神来,想到刚刚自己构想出来的画面,不由得感到几分好笑。这是自我感动吗?
陈术漾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这么做,那么她会沉浸在悲伤与满足交织起来的情绪漩涡之中,露出哀伤的神色,实则内心洋溢着带着忧郁的满足。这是会被世俗道德批判的!
陈术漾嘲讽地想,但这就是我对待他人死亡的态度!现代又有谁会真诚地去关心他人的内心深处呢?陈术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这么做,谈不上表演,独自一人时也会如此,或许是因为这样才能冲淡悲哀吧。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爱他,至少就目前来讲的确如此。陈术漾感到一阵烦躁,这到底还是一个无解也无标答的问题。
也许我就是如此的脆弱与虚伪,陈术漾想。有些人就是如此,明知道自己性格上不好的地方,却仍然骄傲地不去改正——因为他们深知这算是能够被人所包容的个人特色。
“漾漾?”母亲醒了,眼角带着疲惫意欲坐起来下床去准备早餐。陈术漾想了想先下了床,告诉母亲今天早上还是自己来准备早餐好了。
母亲答应下来,用手捋了捋头发靠在床头又合上了眼。
陈术漾向外走去,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望了望,母亲正靠在床上合着眼,背景是流着雨滴的窗玻璃,窗台上投着雨点的影子。
母亲歪着头小睡着,看起来又已经滑入了睡梦之中,静止得仿佛一尊疲惫的雕像。
于是时至今日,面对雨后的清晨,陈术漾也将多次想起4:30跳转4:31的遥远清晨。
公众号ID:有思想的狐狸
文章作者:赫叶
文章思想:首先本文所发生的一切皆为真实,只不过经过艺术加工将一个家庭和一个人所经历的事情融合在一起,呈现在文章中也就是陈术漾所经历的一切。本文旨在记录下事件的同时,对青年丧偶、死亡、爱情、陪伴与习惯等一系列命题做出一些并不成熟(甚至是幼稚)的讨论,文中人物的疑惑与矛盾同样也是作者本人的矛盾,希望能够通过本文引起读者一点点共鸣或者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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