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春,刚来到新疆工作半年的朱旦华作为委员参加了一个财政预算的会议。
此时的朱旦华28岁,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经验丰富的共产主义战士,早在学生时期,她就是积极参加革命运动,在被组织调到新疆迪化女中工作后,她就以学校为根据地,积极传播革命思想、培养进步青年、壮大革命力量、支援抗日前线。
在迪化女中,朱旦华能力突出,思维活泛,对待工作更是认真负责。为了让学生意识到当下的危机,建立更强的革命意识,她制定了“诚毅团结、勤肃紧张、敏活健壮、精勇创造”的十六字校训,并亲自创作了《迪化女子中学校歌》歌词,号召“姐妹们, 努力, 努力, 站到斗争的最前线”。在教学中, 她着重向学生灌输共产主义思想,使迪化女中的师生开始树立革命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很明显,朱旦华就是一个全身心投入到革命事业的进步女青年,她能够接受新的思想,也积极赞成有利于革命事业的意见和方案。
于是,她在参加财政会议时,对当时在会场上演讲的周彬厅长(毛泽民化名)提出的改革方案很是认同。在众人听完鸦雀无声之际,落落大方的朱旦华第一个站了出来,直接发言表示支持:
“我同意周厅长的意见。新疆应该和其他省一样,有预算决算制度。当然建立很难,可我们政府有六大政策,一定会得到新疆各族百姓的支持,也会得到督办和各位的支持。如果不建立预算决算制度,那和以前的新疆军阀有什么区别呢?”
朱旦华的发言立刻让会场炸开了锅,有的人认为有道理,有的人表示怀疑,但是最终经过讨论,周彬的预算决算方案通过了。
朱旦华也正是这次发言,让她认识到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个人,那就是后来成为她丈夫的毛泽民。
一
1925年2月,毛泽民受到大哥毛泽东的影响走出了韶山,到湘潭开展农民运动。在毛泽东外出求学期间,毛泽民作为大弟,他一直承担着家里的重担,对此毛泽东对其很是感激。毛泽东早已认定唯有革命才能改变国家的命运,于是他回到家乡后,就先后让妹妹毛泽建,弟弟毛泽覃和大弟毛泽民跟随自己坚定共产主义信仰。
而这一次,一直在家务农的毛泽民更是直接放弃家中田地,跟随大哥毛泽东走出韶山。随后,毛泽民一边学习,一边辗转上海、武汉、天津等地,从事党的秘密工作。在这过程中,毛泽民的个人能力也得到快速提升,而他在金融方面的天赋又格外突出。
1931年初,毛泽民进入中央革命根据地,任闽粤赣军区经济部长,在同年毛泽民任中华苏维埃政府银行行长,正是他能力出众,在短时间内解决了金融人才严重缺乏、没有准备金、苏区内多种货币混乱流通等困难和问题,这也让苏维埃政府的金融秩序得以稳定。
在长征中,红军极为困难,即便如此,毛泽民依然身兼重任,他解决了运输、打土豪、筹粮筹款、保障供给等艰巨任务。1936年2月,毛泽民任中华苏维埃政府国民经济部部长。可以说,毛泽民长期执掌财政大权,对于苏区政府货币的稳定、金融秩序的形成,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他始终廉洁奉公,一尘不染,他常说:“不能乱花一个铜板,领导干部要带头艰苦奋斗。我们是为工农管钱,为红军理财的,一定要勤俭节约!”
全国抗战爆发后,国内形势严峻,受党中央派遣,毛泽民化名周彬,于1938年2月同陈潭秋等同志一起到新疆做统战工作,在新疆,他先后出任新疆省财政厅、民政厅厅长等职,正是他采取有效措施,使得新疆财政的改革得以有效进行。
正是在新疆工作期间,他认识了女战士朱旦华。
其实,在认识朱旦华之前,毛泽民有一个妻子钱希均,二人在上海工作时相识,二人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党组织工作的需要,其中也不乏真情。二人一起到了新疆以后,对于是否留在新疆就发生了很大的分歧。
在当时,毛泽民和钱希均都在新疆做统战工作,只是钱希均并不知道这份工作从一开始就是党交给毛泽民的。可是,钱希均对留在新疆工作是有意见的,她想不通他们为何不去前线抗日战争非要在新疆搞统战工作。所以,他对毛泽民的工作并不像以往一样,能够无条件支持。而且,他们因为工作原因也不经常见面,使得二人之间的沟通也很缺乏,长此以往,二人的婚姻逐渐就走到了尽头。
夫妻关系的维护,最需要的就是理解和沟通,而因为工作的不理解和缺乏沟通,直接就导致了毛泽民和钱希均婚姻关系的破裂。对此,毛泽民倒还是很能理解钱希均,他曾经将原因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我这个人不会体贴人,脾气也比较犟,脑子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到新疆后,她在新兵营工作,不久就提出要上抗日前线,还提出和我分手。”
1939年,党组织批准钱希均离开新疆,也批准了她与毛泽民的分手。
正是在工作难度很大的时期,他与钱希均关系又走向结束,毛泽民当时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他当时一直都是郁郁寡欢,内心也很落寞,而他的情况被当时八路军驻新疆办事处主任邓发看在眼里,于是邓发就张罗着给他介绍一个女同志。
二
在邓发询问朱旦华的个人问题时,朱旦华并不上心,因为这种事情她遇到的太多了,经常会有同志来给他张罗介绍对象,对此朱旦华却一直坚定着自己的想法。
在革命战争的年代,革命者总是把革命事业放在第一位,他们都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危险的战斗和工作之中,很少有人和有条件去考虑个人的婚恋问题。其实,他们也深知,革命总是伴随着流血与牺牲,他们也极有可能遭遇牺牲,这一切他们都司空见惯,于是个人问题有时候就只能将就着来,只要双方合适,经过组织同意,就可以在一起生活,这就算是结为夫妻了。同样,因为工作的调动,可能夫妻关系面临着结束,经过组织批准,就可以分手结束夫妻关系,这一切都是在特定环境下为了革命同志的便宜行事。
朱旦华虽然也有二十七八岁,但是她在工作上有使不完的劲,对找对象的事情反而没有考虑过。当然,这归根到底还是她没有遇到让她心动之人。
朱旦华的本名叫姚秀霞,于1911年12月26日出生在浙江省慈溪庄桥镇,那时清王朝已经被辛亥革命所推翻,而中华民国又还没有成立,所以朱旦华后来自我介绍说:“我出生在一个没有朝代的年代。出生日期和毛主席一样。”
年轻之际,她就勤奋学习,在受到新思想的影响之后,更是认定唯有革命才能让国家迎来新生,于是她立志救国,先是在北平参加革命运动,后来更是孤身前往延安,只为能在延安学到更多的知识,为以后革命工作做准备。
很明显,朱旦华是一个特别有主见和主张的女子,来到延安后,她从一个女学生蜕变成了一个革命战士,她内心也有很明确的想法,那就是服从党内安排,根据党内的需要开展工作。随后,她就被派往新疆,在新疆工作她也极为用心,努力宣传共产主义理论和抗日救亡运动,因而她被称为“朝气蓬勃、奋勇向前的新女性”。
朱旦华突出的个性,让她暂时没有考虑个人问题,而邓发为了撮合她和毛泽民,也是专程来找她谈话:
“小朱同志,你的年纪不小了,成家了没有?”
朱旦华摇了摇头!
邓发自己言道:“女同志找对象,主要是政治上要可靠。我想给你介绍一个同志,好不好?其实这个人你见过面,周厅长你认识吧!”
朱旦华十分诧异,问道:“新疆财政厅代厅长周彬是我们的同志?”
邓发回答道:“周彬就是我们的同志,他真实身份是毛泽东的弟弟毛泽民。”
朱旦华恍然大悟,原来周彬就是毛泽民,想起不久前他作报告时胸有成竹无所畏惧的样子,果然非比寻常!
只是朱旦华满是疑惑地问:“毛主席的弟弟毛泽民?他不是结过婚吗?”
邓发说:“他是结过婚, 但由于两人性格差距, 感情破裂, 已经不在一起了。他和钱希钧同志是经组织批准分手的。周厅长身体不好, 又没日没夜地忙于工作。从斗争形势和党的工作考虑, 周厅长身边确实需要一位可靠的助手。”
原来如此!朱旦华这才了解到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同志,他的确很努力也很有主张和能力。只是涉及到个人问题,朱旦华还是有所考虑,毕竟她并不是很了解毛主席的这位胞弟。
就在邓发在与朱旦华交流的时候,毛泽民过来了,邓发就给他们二人留下单独空间,先行离开了。
三
毛泽民原来是经中共中央批准由延安赴苏联治病的,1938年2月途经迪化时留在了新疆。
毛泽民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因为常年条件的恶劣,导致他胃病和鼻炎很严重,身体状况也影响到他的工作,正是如此,他也一直想着去苏联好好治疗一下身体。其实,从他入党以来,他曾有六次机会去苏联治疗,但是因为形势严峻,工作一直繁忙难以脱身,所以他一次次延后。
到了新疆以后,由于西北气候的严寒,他的病情更加复杂。在遇到朱旦华之际,他的病情也相当严重。
经过邓发的介绍,朱旦华也得知周厅长是毛泽民同志,内心对这位能力出众的同志很是佩服。实际上,毛泽民内心也忐忑,因为在朱旦华面前,他觉得自己学历低,年龄大,怕配不上人家女孩子。
于是,毛泽民就坦诚将自己的经历和身世给朱旦华聊了,朱旦华这才了解到毛泽民原来一直那么艰苦,那么坚韧的工作,他是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她的内心这才真正接受毛泽民。
当然,毛泽民的婚姻问题直接由组中央派到新疆工作的最高领导人邓发做媒,其分量也是相当重。正是邓发的撮合,他们二人相互理解,最终成为眷属,也殊为不易。
1939年5月,毛泽民终于要去苏联看病治疗了,在出行之前,邓发在八路军驻新疆办事处让人多炒了几个菜,他特意把朱旦华也请来吃饭。席间,邓发突然宣布:“今天的宴请, 既是为周彬饯行, 也是为周彬与朱旦华办的订婚酒。”
革命时期,婚姻之事也一切从简,毛泽民和朱旦华的结合也是二人感情的升华,随即毛泽民就前往苏联治病,而朱旦华依然留在迪化工作。
即便是治病期间,毛泽民也是心里想着新疆的革命形势,这是他始终不放心之处。作为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革命战士,毛泽民始终都不会忘记自己身上的责任,革命事业充满了艰辛,所以更需要他们奋不顾身的投入。他在苏联就了解到新疆革命形势发生了变化,盛世才的变卦也让新疆革命事业充满了不确定性。仅仅治疗了八个月,毛泽民并未痊愈,于是他又重新回到新疆,希望以往的革命成果不至于被毁坏。
1940年5月,在新疆省政府的大礼堂,毛泽民与朱旦华举行了简朴的婚礼。这是一场“文明婚礼”,他们坚决不收礼物,也没有办酒席,只是把两个人的行李合在了一起。在婚礼上,迪化女中学生来了不少,他们表演节目,热热闹闹。朱旦华认为,红五月结婚,象征着千千万万革命者红色的爱情,象征着一代人生死不渝的红色信念。
二人在结婚后度过一段繁忙又温馨的日子,毛泽民起早贪黑,工作一直忙到深夜,朱旦华秀外慧中,一直很理解和支持丈夫的工作,从没有任何怨言。二人理想都是一致的,他们都热切期待革命事业能够走向成功,国内形势能够得以好转。
第二年,朱旦华就生下二人唯一的儿子毛远新,毛泽民又得一子,很是高兴。只是儿子出生的喜悦并未带来革命事业的好转,反而局势更为恶劣。盛世才突然变脸投靠蒋介石,导致毛泽民一家被软禁。
这次软禁,也让毛泽民有了不好的预兆,他感到自己可能会遭遇不测,但是他毫无畏惧,他反而愿意为党和革命事业牺牲自己的生命。
在1942年9月初的一天,毛泽民与方志纯有过一次深谈。方志纯是烈士方志敏的弟弟,与毛泽民也是共经患难的好战友。在这次交谈中,毛泽民说:
“为革命,你家牺牲了志敏、兄弟好几个。我家牺牲了弟弟泽覃、嫂嫂杨开慧和妹妹泽建。我们一定要记住这深仇大恨,一定要对得起死去的烈士。盛世才是不会放过我的,如果你有机会回到延安,请转告毛泽东同志,我毛泽民无愧为一个中国共产党员、毛泽东的弟弟、毛泽覃的哥哥……”
这一席话让方志纯深受感动,他明白毛泽民最在意的不是个人得失,他心中记挂的并非刚满周岁的儿子,也不是结婚两年的妻子,而是伟大的革命事业。他作为毛泽东的弟弟,身处危险时,却一直操心着还未完成的革命事业。由此可见,毛泽民心中一直以大局为重,一心扑在革命事业上,无愧于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
四
毛泽民在被捕以后,曾不止一次说过:“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杀头怕什么!我决意和大家一起,战斗到最后!”
这是一个共产党员的节操,也是一个共产党员对信仰的赤诚。
在狱中,毛泽民经受了种种酷刑,站火盆、刺指甲、夹胳膊,每一次受刑都给他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但是他一直坚贞不屈,即便是奄奄一息,他也牢牢守护着共产党员的气节。在面对敌人的严训逼供之时,毛泽民大义凛然,他说:
“我是共产党员,我在新疆的所作所为,老百姓清清楚楚,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就是怎样地说怎样地打,我仍然是为了新疆各族人民的事业,为了抗日战争,我不怕流血牺牲的。”
这让盛世才极为愤怒,在他请示了蒋介石后,蒋介石告知他“不要宣传,秘密处理掉”。于是,在1943年9月27日深夜,盛世才奉了蒋介石之命,秘密绞杀陈潭秋、毛泽民和林基路三人。
10月7日,毛泽民牺牲的消息传到延安,对于大弟的牺牲,毛主席还是很难接受,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他自责悔恨和内疚,毕竟毛泽建,毛泽覃和毛泽民,都是他从韶山冲带出来的。
这份怀念和自责也伴随着毛主席的终生,即便是革命胜利以后,这份愧疚也并未停止。三十年后,已经是迟暮之年的毛主席,仍然不忘对前往新疆的同志说:“你替我采一束野花,放在我弟弟墓前!”当时,毛主席已经是 八十二岁高龄。
在毛泽民牺牲时,朱旦华和儿子与同志们在一起,还在监狱里煎熬和斗争着,这段时间长达四年,他们都无比艰难。在朱旦华被无罪释放时,毛泽民却早已被反动派杀害,这让朱旦华无比痛苦。她与丈夫虽然结婚时间短,但是她最能理解丈夫,对丈夫的爱也是极深,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释怀。
后来,朱旦华还为丈夫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一段:
“你,
再没有什么遗恨,
只是早走了一步,
听不到人民解放的欢声。
但是,
你将永远得到满足,
在你走过的路上。
千千万万的后继者,
正在追循你的血迹前进!
而我呢,
我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
也正在追循着你的血迹前进!”
回到延安后,朱旦华也是一心扑在革命事业上。1947年,毛泽东送给朱旦华儿子毛远新一床毛毯。那时在延安,毛毯弥足珍贵,毛泽东自己还盖着旧棉被。因此, 朱旦华怎么也不肯收,最终在劝说之下,朱旦华双手颤抖地接下了毛毯。这条毛毯毛远新盖了,朱旦华自己又盖,一直伴随到老。
在当时,朱旦华的个人情况却让党内几位大姐很操心,毕竟她还很年轻,毛泽民牺牲后她带着一个儿子也不容易,她应该再重建一个家庭。
三大战役胜利后,方志纯接到南下通知,行前他专门来看望朱旦华。他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在新疆,他们是监狱的难友,他们一同坐牢,一同坚持狱中斗争,一同回到延安。而且,方志纯和毛泽民更熟悉,朱旦华和方志纯原妻楼曼文也是情谊深厚。只是在西柏坡时,楼曼文患癌重病不起,朱旦华常去看望。最终楼曼文还是撒手人寰,被批准为革命烈士。
眼见方志纯来看朱旦华,几位大姐都十分高兴,她们都极力撮合二人在一起,“我们妇联有好几个寡妇, 其他人年纪大了, 你还年轻, 应带头打破封建。”
妇联的帅孟奇、杨之华、康克清都是极为积极、两头奔跑、极力撮合。而大姐蔡畅也是一再来劝导朱旦华:“不要再等了, 毛泽民是等不回来的了。”
1949年6月1日,大姐们叫朱旦华打电话把方志纯找来了,说要给他俩办喜事。革命时期,一切从简,这样就由帅孟奇作为介绍人、邓颖超作为证婚人,全国妇联专门为朱旦华与方志纯举行了简单的婚礼。而方志纯与朱旦华二人也相濡以沫,一生低调俭朴,共同走过44年。
2010年5月29日,朱旦华在南昌逝世,享年99岁。她的丧事简朴而隆重,中共中央和各地群众都对朱旦华同志一生给予了充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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