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国外的许多年,我一直恨着我的母亲。
那天,妹妹米兰像头发疯的母牛一样闯进了安德烈的餐厅,她直奔后厨,冲着正在洗盘子的我大喊:“哥,哥,爸爸他?”
“爸爸?”我以为又是谁喝多了酒闯了祸,母亲叫米兰来找我帮他擦屁股。
“不是的,是中国的爸爸,刚才姑姑打电话来说,爸爸他,他去世了。”妹妹的眼里虽没有一丝眼泪,可她那布满恐惧而胆颤的眸子已经说明一切,她和我一样,仍在想念着那个人,我们的亲生父亲,易洪阳。
而在那一刻,我们都不愿意接受这远隔重洋传来的噩耗。
米兰的话音刚落,我怀里刚刚洗好的十三个盘子还没来得及搁在厨架上,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随着那些盘子的落地,后厨紧接着又爆发出了地动山摇的震裂,我压抑许久的内心也随着崩塌,情绪失控下狠狠一拳打塌了后厨的整个橱架。
闻声赶来的餐厅老板安德烈异常愤怒,他几乎是在暴跳如雷下迅速报了警。
那天,我不但被安德烈从餐厅开除扣掉所有的工钱,还被警察带走。
母亲当然没有来,来保释我的是我们的小姨,她一路无话,就在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讲:“人死就死了,伤心也没有用,再说为了一个半辈子窝窝囊囊没出息的爹,你至于吗?餐厅洗盘子的工作你的小姨夫费了很大力气才帮你搞定,你应该知道珍惜。
被带到警察局,你知道我交了多少保证金吗?你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省省心吗?你这样,不知道你的母亲又要流多少眼泪。”小姨对父亲的蔑视近乎侮辱。
“再窝囊再没出息那也是我和米兰的爹,轮得着你在这里说三道四吗?”我多么想像个男人一样把我心底里滋生了千遍万遍的怒吼像扔手雷一样扔出去,可最终愤怒还是卡在嗓子眼里不能爆发,我压抑着胸中燃烧的怒火低垂着头,打开车门。
汽车的反光镜映射着我充血的眼球,我不是害怕小姨,也不是不敢对着她咆哮,而是这许多年来。在国外,我们一家几乎全要仰仗小姨,我只恨母亲,她若当初不强硬地带着我和米兰出国,哪有如今不堪的生活现状和低眉顺眼的卑微与憋屈?
我想着小姨的恩情,若不是她,别说读书,就连吃饱饭怕是也难以维持,虽然那些话刺耳难听,可我每一次都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时安,回去向你母亲认个错,她再禁不起折腾。”小姨的话听起来是在关心母亲,可我却感到浑身一阵颤栗,母亲她禁不起折腾?可笑,禁不起折腾的应该是我们那远在中国的父亲吧。
我没有回头,“嗯”了一声,便进了屋。
屋子里酒气熏天,大胡子美国佬也就是我们的洋爹正伏在壁炉旁烤火,躺椅下搁着一个空酒瓶,我进门朝着那家伙瞧了一眼,便径直朝厨房走去。
母亲在厨房做晚餐。
如果不是远在中国的父亲病逝,我几乎很少与这个贪心势利的女人讲话,她见我回来了,殷勤地问:“时安,他们没有为难你吧?这次又多亏你小姨,你一定要记着你小姨的好,要不是……”
她话没有说完,我便冷冷地打断道:“我要带着米兰回国。”
“时安,你疯了吗?我们好不容易出来的,你和米兰的抚养权都归了我,他已经死了,你们回去有何意义?”她的急切夹着气急败坏,紧接着眼泪便跟着落了下来。
“那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不是当初你贪恋荣华富贵,非要和他离婚带着我们走,他怎么会精神失常,这么些年,你都不让我们回去看他哪怕是一眼,如今已然人去楼空,难道作为我和米兰的父亲我们不应该回去为他送最后一程吗?”我狂怒地朝着泪眼婆娑的母亲质问道。
“时安,回去是要花很多钱的,你和妹妹还要念书,听妈妈的话,那边有姑姑,我想她会料理好一切的。”她抹了一把泪,继续说道。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当初若不是你鬼迷心窍为了钱,非要跟着小姨出国,还嫁给这么一个懒散的穷酒鬼,我们能是今天的处境吗?
这么些年,一切要仰仗小姨,我和米兰都要被这份人情债压垮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惭愧不心痛吗?”我的吼声把壁炉旁的那个家伙吵醒了,他用含糊不清的英语骂骂咧咧了几句,转而又呼呼睡去了。
米兰大概听到了我们的争吵声,哭着跑出来,她说:“哥,我愿意跟着你回去看爸爸,你不要和母亲吵了。”
“米兰,你也疯了吗?”她朝着米兰吼道,米兰委屈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2
那天晚上,母亲像往常一样给小姨打了电话,把我要带着米兰回国的想法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和我预料的一样,小姨很快就带着她那美国丈夫急吼吼地踏进了我们狭促窄小的家。
我蒙着被子睡在房间里,听见他们在外面商量了很久,最后是小姨那美国丈夫的声音,他傲慢地讲出了我和米兰即将要遇到的困境:“我想,你们完全可以放心,这两个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的小家伙有再多的想法都不管用,他们走不了。”
“可恶。”他这个鬼主意使得母亲和小姨因掐断了我和米兰的希望而激动不已。
那夜,我辗转反侧,把认识的所有人都来来回回想了几遍,确信没有任何人可以借钱给我们,而我,更不可能和远在中国的姑姑借钱。
且不说姑姑这些年照顾父亲有多艰辛,如果让她知道我和米兰过得如此窘迫,一切都要靠着覆在小姨的屋檐下低头残喘,姑姑会怎么想?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几近绝望的时候,一个契机来了。
这还要感谢住在我们隔壁的波尔,他因违法被遣返。
3
“被遣返?哥,你是不是疯了?”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米兰时,米兰的嘴巴张得老大,瞪着几乎是惊恐的眼神望着我出的馊主意。
“哥,你知道被遣返的后果吗?那就意味着我们再想回到美国要费很大的劲,甚至是能不能再回来都不好说。”
“米兰,你,特别想待在这里吗?”
“哥,不待在这里怎么办?我们的母亲都嫁到这里了,父亲也?”米兰生性柔弱,遇事不刚,我还只是生了念头,她就害怕到望而却步。
“米兰,我很想念父亲,特别想念,我必须赶在他盖棺下葬前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米兰一定是被我悲伤的情绪感染了,她呜呜咽咽抽泣着哭了起来,良久,才抽噎道:“哥,我也想爸爸,我愿意跟着你回去,可是我们怎么做呀?”
“傻丫头,我们去找大卫。”
“找他做什么?”米兰听到这个名字,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眼下怕是只有这个混蛋能够帮助我们了。”我一想到要去挑衅常常把我们打得鼻青脸肿的大卫竟有些亢奋不已。
大卫大概用脚趾头都不会想到我易时安会去找他打架,就在他用惊诧的眼神疑惑地盯着我时,我猛地一拳上去,他的脸瞬间便开了花,鲜红的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混蛋”他大吼一声,人像个西班牙斗牛一样瞪着怒圆的双眼,反手一拳把我打翻在地。
接着,一切都在我意料之外,大卫与他的同伙一拥而上,我失去了先机,连一丝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很快,我就感到一阵阵眩晕与恶心,浓稠的血液不断滑到嘴里,咸湿而黏腻,米兰撕心裂肺的哭声像尖锐的交响乐一样穿破我的耳膜回荡在空旷的四周,我眼冒金星,浑身酸痛,那些家伙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身上,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警察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断气,可我依然扬起我那满脸血污的面目告诉警察是我先挑衅的大卫,因为那家伙老是欺负我和米兰。
“我要报复,我要打倒大卫。”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完,便彻底倒了下去。
很不幸的是,我的遣返计划不但没有成功,还差点送了命,我被送进了医院,昏迷中我听见小姨几近疯狂地朝着米兰骂道:“愚蠢,简直不可理喻,米兰,你是死人吗?你不知道拦着你哥吗?”
接着便听见米兰在哭泣,她用细弱的声音说:“小姨,你不要责怪哥哥了,我们就是想回去参加父亲的葬礼,不然哥哥也不会想到这个办法。”
“愚蠢,你和易洪阳一样愚蠢也就罢了,他怎么可能?”小姨这句话有些歇斯底里,我知道我这次闯的祸又要她来擦屁股了,她怎么可能不生气?
母亲当然还是坐在那里嘤嘤哭泣,她在大事面前,向来不发一言,眼泪是她半生的道具,我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女人,骨子里怎么会渗出势力与贪婪。
想想我们远在中国的可怜的父亲,我轻轻阖上了眼睑,任由她们在那里撕裂哭泣愈演愈烈。
4
两天后,我的体力得到了一些恢复,这要得益于母亲的鸡汤,她说:“鸡汤最养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沉郁的,莫非她也会想家,想念六安的鸡汤。
也是那天下午,趁着米兰放学来医院看我,母亲又抽空回家熬了鸡汤。
因着我醒来后几乎很少与她讲话,她进来的时候见我和米兰聊得起劲,就借着我们说话的风势一边盛鸡汤一边插话道:“时安,以后不要做傻事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的父亲他若地下有知,一定不会希望你这样。”
虽然那话是在安慰我,可我望着她那得逞的嘴脸,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情绪瞬间失控,把她端给我的鸡汤一掌打翻在地,冲着她喊:
“葛玉珍,你听着,中国,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你们谁都别想拦着我,我就是不行,也要走回去,我再也不是那个小时候的易时安了,想被你带到美国就带到美国。”
她怔怔地望着我,没有说话,良久,蹲下身,一片一片捡拾地上破裂的碎瓷片,鸡汤像个晕花的水镜,我看见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那上面,相融汇合,最后分不出彼此。
米兰被吓坏了,她弯下腰去帮她,那一刻,我有一丝丝后悔,可我一想到父亲,想到那年她带着我们离开中国的时候,父亲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的情景,他说:
“玉珍,你不要带走时安和,他们还太小,万一去了美国不适应怎么办?万一有人欺负他们怎么办?万一继父不待见他们怎么办?”父亲的声音悲切而软弱,弱到沙哑无力。
可母亲却无情地甩开父亲,狠狠地道:“易洪阳,你半辈子窝窝囊囊,没有本事,别说出去挣钱了,就是在村子里也是成天被人欺负。
我跟了你已经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难道你还要孩子们也跟着你吃苦受累一辈子被人瞧不起,去了美国,再不好也比跟着你强,起码他们会受到好的教育,将来差不到哪。”
那天,在六安车站,父亲蹲下身,他紧紧抱着我和米兰,他的胡子扎进我的脖子里,我听见他低沉地哽咽道:“时安,如果不适应待不下去就带着妹妹回来,爸爸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们。”
我的手死死拽着父亲的衣领,我哭着说:“爸爸,我不想去美国,你再求求妈妈,好不好?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父亲难过地说:“时安、时和,是爸爸没本事,爸爸对不起你们。”爸爸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姨就叫她带来的人硬生生把我们撕开,我和米兰哭得撕心裂肺,父亲的衣领几乎被我们扯拽撕烂,但那些人最终还是把我们送上了汽车。
那天,车子开出站后,随后赶来的父亲疯狂地追着一路呼啸驶离的汽车,我趴在玻璃窗上,看见他从一个悲伤的轮廓一晃一晃化成一个墨点,最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想不到,那竟是我们和父亲的永别,那年我十一岁,米兰也是十一岁,我们便尝到了生离死别的痛苦。
那痛苦像是长了根的荒草,它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拉长而枯朽,反而疯狂地长大,慢慢地塞在我的心间,错乱而无序地扯着我长大的心,也是从那一天起,我恨死了眼前这个女人。
回忆使我更加愤恨地望着她,直到她收拾完地上的残渣碎片,离开病房,我的眼神都尖锐而冷刺。
那一夜,是米兰在照顾我。
5
她是第二天上午来的,大概是一夜没睡好,眼睛是浮肿的,人看上去憔悴了许多,我克制着自己去心疼她的想法,硬生生把脸埋在了被子里。
她说:“时安,妈妈知道当年和你们的父亲离婚,带着你们来美国,你十分恨妈妈,可是,这都是为了你和妹妹好,谁叫你们的父亲没本事呢?
如果一直留在六安,你们也许连书也不能读呢?你和米兰要有前途,你小姨她出来了,这是不容易的,我们整个村子都没有,妈妈是拼了命也要带着你们来的,哪怕是嫁给一个美国酒鬼。”
“为了我们,为了你自己吧?你不就是想嫁个美国人吗?还有,我和米兰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为我们挣前途,你就是嫌弃爸爸,你在中国的时候天天骂他窝囊费没出息,说你瞎了眼,这都因为你和小姨一样,你们都是贪恋虚荣的女人。”
“时安,不许说你小姨。”她用力吼道。
我再也不想听她说下去了,这些话听得都起了茧子,我掀翻被子,拔掉了输液器的管子,她看见我发疯的样子,忽地上来一把抱住我,我和她撕扯着,我喊道:“葛玉珍,你放开我,我要回中国,我要去看我的父亲。”
她死死地箍着我,一边嚎哭一边大声道:“时安,你不要闹了,你的伤口还没有好,妈妈答应你,答应你回去看他,还不行吗?”
那句话让我像个石雕一样愣在原地,我放弃了挣扎,瘫软地坐下来,浑身被汗水浸透了,身体虚弱到无力,良久,我哭出了声,这是自父亲走后我第一次哭,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那天下午,母亲帮我办了出院手续,送我们去机场,她说:“时安,办完你们父亲的葬礼就赶紧回来,妈妈等着你们,还有这件事你们的小姨并不知道,时间长了,她会追回中国的,你们路上注意安全。”那时的我并没有多想母亲说的话,以为她不过是拿小姨吓唬我们罢了。
6
算下来我们已经走了八年,六安的车站也变了样子,父亲当初送我们的情景恍若昨日,可父亲人已经不在了。
出了站口,我的神志还没有拉回现实,便隐约听到一个女人喊:“时安,时和。”抬头环顾,眼梢寻过,看见了来接我们的姑姑,她看起来老了许多,大概是许多年未见,我们竟有些生疏,见面的场景显得尴尬而别扭。
“路上还好吧?有没有不舒服?”姑姑关切地问,我没说话,米兰笑着说:“还好。”上了车,走了一段路,我们都没有讲话。
“一直等着你们,还没有火化。”快到家的时候姑姑讲了父亲的情况,也是这样一句,简单直接。
“火化?”这是我意想不到的,我有些难过地问:“姑姑,我们是农村人,不是下葬吗?为何要火化?”
“你爸爸后来住在精神病院,走的时候也是在那里,不得已只能火化,时安,姑姑晓得你一定会回来的,就一直等着你们。”
我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眼泪就出来了,突然想到这些年父亲一个人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八年,不长不短的光阴把他逼到崩溃的边缘,以至于发疯。
姑姑依然住在老地方,饭菜已经在桌子上,是姑姑出门前做好的,可,姑姑再周到,到底父亲没了,家便像釜底抽了薪,是没着没落无边无沿的怅然心痛。
我和米兰匆匆吃了几口,便要赶着去看父亲,姑姑说:“你们的姑父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只有我和你表妹,你们不要拘谨,吃好了休息一下吧,这么长时间的飞机,怪累的。”
我摇了摇头,便要出门,姑姑急急披了外套,紧随我们一路去往殡仪馆。
殡仪馆的长廊阴森森,每迈出一步都会有沉厚的回音落在身后,米兰一直拽着我的胳膊,像个吊桶一样附在我身上,她的手心被汗浸透了。
我屏着呼吸一步一步朝前走,走廊的尽头拐过去便是一个内室,父亲的尸体被拉出来放在那里,我许久都不敢上前,不敢相信那张白色的棉单下躺着的是已经与我们阴阳两隔的父亲。
大概过了很久,我终于鼓足勇气捏着那张棉单的一角,米兰的手指掐得我胳膊生疼,我缓缓掀开那张白色棉单,闭上眼不敢看,良久的深呼吸后挣扎着打开眼,事实是,父亲的脸并没有我们想象的可怕。
他的胡子已经给美容师修理过了,头发也剪得精神,只是他的面部表情,那是临终前的定格,世上再好的美容师都修复不了。
一张常年痛苦异常的脸,在死亡后变得更加阴郁冷沉,眼帘已经阖上,不然那眼神一定像当初一样储着温暖。
不,我们离开后,那眼神再不会有温暖,有的只是绝望与孤独。
我摸了摸他的身体,特别的瘦,是常年的营养不良造成的,腿部几乎没有多少肉,我抚过他的手,米兰失声尖叫道:“哥······”
“米兰,他是我们的父亲,曾经那样的爱过我们,我们不该怕,我们应该早些回来看看他,哪怕是陪上他一小会儿,他也不会走得这样孤单冷寂。”
说完我紧紧握着已经死去多日的父亲的手,那是僵冷的死人的手,瘦削的骨头硌得我手心生疼,我忍不住扑在他身上放声痛哭,米兰也跟着哭。
不知过了多久,姑姑进来劝我们,她说:“时安、时和,你们的爸爸已经走了,你们不要太伤心了,会哭坏身子的。”
那不过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于我却如同万箭穿心,我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远。
7
父亲的遗体火化后,带回了乡下。
葬礼也是在乡下办的,简单冷清,易家的族人虽说同情父亲的遭遇,可这些年他们的那点同情早被父亲的疯癫折磨殆尽,哪还有心思悲痛,他们只想着父亲早一日走,各自都早一日安稳。
葬礼办完后,我打算整理一下父亲生前的遗物,就和米兰暂时住在姑姑家。
乡下好多人家都翻新修葺了房子,我们的还是老样子,败落的景象下,一处老房子孤独地伫立在秋风里,由此便可窥见父亲独自生活的情景,映着败落的光景底色,人是疯癫颓废的。
推开门,屋子里到处都是厚厚的灰,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馨,尤其是后来父亲住进精神病医院后,家就更没有一丝生气了。
父亲从前是村里的民办教师,在乡下是不受待见的,老话讲:“家有三斗粮,不做孩儿王。”
父亲又生性软弱,常常是受人歧视的,再加上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种庄稼又全靠母亲,母亲又贪慕虚荣,整天到晚地嫌弃唾骂父亲窝囊废没出息,父亲也不作声,默默地承受,使得他常常是受气包。
然而,人的情绪是需要发泄的,长年累月忍气吞声地积蓄使得父亲更加糯糯的,话少行动也迟缓,家散了后,心志一日一日被瓦解,疯癫便成了结果。
想到此,我更加心疼父亲了。
我和米兰从院子里的天井下打了水,把屋子洒扫擦拭了一遍,才开始收拾,好多东西自母亲带着我们走后,居然都原封未动,父亲的好些书都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
翻来翻去,我和米兰小时候的很多东西都在,一样一样放在父亲的木书箱里,尽管落了厚厚的灰尘,可依然保存完好。
米兰找到一个鸡毛毽子,她高兴地说:“哥,你看,这还是父亲给我们扎的呢。就因为这个毽子上有一根紫鸡毛,那时候好多小伙伴都羡慕呢。”
“是啊,就是为了这根紫鸡毛,父亲耽搁了插秧的时辰,差一点被母亲骂死。”我说着想起父亲那时候的表情,因为看见我和米兰高兴的样子,竟一言不还,任凭母亲骂他,还满足地笑了。
我找到了我的风筝,是父亲亲手扎的,父亲给我和米兰一人扎了一个,我的是只黑翅膀的老鹰,米兰是只花蝴蝶,结果米兰的当天就放飞了。
为了给我们扎风筝,父亲专门跑去南林砍了竹条,我想起风筝扎好的那日,他带着我和米兰去放风筝的情景,那是我们最开心的日子,没有母亲的指责与谩骂,也没有村里人的白眼与不屑,我们一直在野外奔跑,呐喊,父亲也难得很开心。
象棋的盒子已经旧得快要散架了,我拂了拂上面的灰尘,打开,棋子依然是整整齐齐码着。那时候,父亲天天晚上都陪着我下棋,好多新奇的招式我至今还记得。
我和米兰把老屋子的柜子翻腾了一个下午,想整理一些父亲的遗物带走,也好做个念想。
哪想到,竟翻出了意外。
秋天的雨,来得悄无声息,淅淅沥沥的,屋顶的瓦片被雨点打着,叮叮咚咚节奏缓慢,屋子里出奇的安静。
我正在埋头整理父亲的一些书籍,突然从柜子的橱格深处掉出来一本厚厚的老式笔记本,我以为是父亲的教案,那本子掉下来,里面带出一张纸,我打开一看,原来是本日记。
我拂去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本日记,本想了解一下父亲独自生活的境况,却不想在那布满灰尘的往事里揭开了一个近乎叫我崩溃的秘密。
前面都是一些生活的琐碎,翻到第二十三页,父亲是这样写的:起先我并不赞同这样做,可当玉珍把那小家伙抱回来时,竟是个粉嘟嘟的肉圆子,我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小家伙了,他是个男孩,我想着玉珍的肚子也快到日子了,如若生下来,不管是男孩女孩,正好是一对双胞胎。
这段话我反复读了十几遍,确认无疑那个抱回来的男孩就是我,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便膨胀了,我居然不是他们亲生的,这不可能!
可为何父亲的日记里会写这些东西,我是从哪里抱回来的?是弃婴?还是?难道?我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再看下去。
我担心后面的内容会让我情绪失控,便匆匆收起那本日记,努力恢复了一些平静,就假装累了,跟米兰说:“米兰,今天太累了,咱们先回姑姑家吧。”
“哥,外面下着雨呢,我们这样回去会淋感冒的。”米兰显然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我们有那么娇气吗?在美国比这样大的雨我也送过餐。”我第一次没有好好和米兰说话,她有些不高兴,噘着嘴跟在我屁股后面。
我们回去的时候姑姑正在烧晚饭,她惊讶地道:“哎呀,怎么下着雨就跑回来了,我还说烧好饭拿伞去接你们嘞。”
我怕姑姑看出异样,便打哈哈说老屋子雨天味大就冒雨回来了,姑姑听了讲:“那个屋子好久不住人的,是那样的,等姑姑忙完这一阵抽空去打扫一下吧。”
晚饭的时候,聊的话题也少,姑姑大概也对我们的母亲有成见,始终都没有提及也没有问我们在美国过得怎么样。
收拾碗筷的时候姑姑突然像是不经意地问:“你们的小姨还好吧?她叫葛玉竹,好像她是叫这个名字吧?”
还没等我回答,米兰便抢着道:“嗯,这是小姨在中国的名字,她现在叫琳达了。”
“其实改不改的都无所谓,美国不比我们这里,六安地方小,认识的人多,时和,你怎么也改名了?”姑姑一边擦桌子一边望着米兰微笑。
“我,我的名字外国老师不好喊。”米兰的谎撒得有些离谱,不过姑姑莞尔,一切都轻轻划过了。
那餐饭后,我才发现姑姑不是一般的精明,她怎么会不知道小姨的名字?她是故意问的,为什么?她肯定是恨小姨带走了我们,才害得爸爸如此悲惨短命,可又不好当面打听小姨的情况,便拐着弯套话罢了。
饭后,我躲开米兰,便迫不及待地独自回房间里翻看父亲的日记,与我预想的不一样,父亲后面只写了米兰出生后家里的一些琐碎的事情,以及学校的情况,竟再无其他。
我猜想一定是年久日深,连父亲也忘记了这本日记,当初无意把它塞在橱柜的深处,搁置不言,若不是它自己掉下来,怕是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8
那本日记里的秘密像个梦魇一样缠着我,我本来打算和米兰很快就回美国,可我,改变了主意,我一定要知道真相,他们究竟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到底是从哪里抱回来的?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父母亲又不缺孩子,肚子里还怀着即将要出生的米兰,就算是想要儿子,后来完全可以再生,为何要突然把我抱回来?
路边捡回来的弃婴,母亲那么势利贪婪,父亲都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她会有爱心?
带着这些谜一样的疑问,我决定偷偷去趟葛家村,正在我不知找何借口的时候,姑姑说表妹要去六安办事,问我和米兰要不要跟着去走走,我和米兰爽快地答应了。
出了门,我就找了个理由搪塞,让米兰和表妹去了六安。
而我,独自来到了葛家村,外婆外公早些年就随着舅舅定居合肥,老房子也是久不住人,早已是败落的景象。
我以一个到乡下采风的学生娃身份坐在老房子前画画,还未动笔,村里几个闲散的老人便挪步过来,村子里年轻人都搬走了,他们寂寞了太久,见了生人,稀罕的很,所以很是愿意与我搭话。
“娃子,你画这旧房子做啥?”一个瘦削的老爷爷问。
“老爷爷,这个房子很老了吧,为啥里面没有人?”我故意问道。
“哦,这家人啊,都搬走了,儿子去了省城,两个女儿都嫁到了美国,很风光的。”
“葛麻子,你讲话要凭良心,做那样的事再风光也是要遭报应的。”一个瘪嘴的奶奶骂道。
“哪样的事?”我急切地问道。
“你小孩子不要乱打听,这一家人不好惹的,尤其他家的二女儿,手段厉害得很,换了别人早就脊梁骨都被戳断了,她倒好,摇身一变去了美国,真是没天理。”那奶奶说话间一张干瘪的嘴竟生出许多愤恨。
“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小姨的坏话?”情急之下,我无意嚷出这一句。
“哎呦,原来是葛家的人,走,走,赶快走,不要乱讲话啦。”说完几个老人忙跌跌的散了去。
那一刻,我恨死了自己,眼看着要问出点情况了,居然脑子一热失去了机会。
9
晚间,我打了酒买了一些熟食,专门找到了这个叫葛麻子的爷爷家。
葛爷爷独自一个人在院子里吃晚饭,我近前一瞧,不过是一碗咸菜干拌饭,我掏出酒和熟食,热情地放在葛爷爷的小桌上。
葛爷爷忙说:“娃子,不要和我老汉打听事,我老汉啥都不清楚。”说完便把我的东西收起来直把我门外推,我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道:“葛爷爷,我没有想要和你打听啥事,那些事我都不感兴趣,我只是一个人回来看父亲,他走了,离开了我,我真的好难过,想找个人喝酒解解闷。”
葛爷爷常年一个人住,孤独的日子过多了,一看我的苦情戏,便不忍心,只好叫我留下来。
我给葛爷爷斟满酒,葛爷爷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娃子,这村子里年轻人都走光了,都出去闯世界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没人管了,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你能陪老汉,老汉高兴啊!”
我趁着气氛赶紧又给葛爷爷倒满,有一句没一句地陪着葛爷爷聊一些老无所依的凄凉光景。
一转眼,半瓶酒下去了,眼看着葛爷爷有些醉了,我赶紧问道:“葛爷爷,村里人为啥要讲我小姨葛玉竹的坏话呀?”
月下,竹影婆娑,葛爷爷眯着眼讲:“按理说,别人家的事不能乱嚼舌头,可那葛玉竹太缺德,你说那易老师多好个人,他怎么就没好报啊?”
“爷爷,您认得我爸。”
“怎么不认得?那是葛家村的姑爷,人是善了点,不过被葛家人欺负得是有些过了头,就有点窝囊了。别的爷爷也不晓得,不过你小姨葛玉竹在东莞干那个营生却是真的,起初,葛家村的人都以为她在东莞干美容发了财,后来才晓得原来是干那个。”
“葛爷爷,你说的话是真的?小姨她?干了什么?”
“非要把人家的老婆孩子都带到外国,硬生生把人给逼疯逼死还不叫缺德?
再说那姐姐葛玉珍,也是坏得很,没离婚前天天骂易老师,嫌他没出息,后来看妹妹发达了,也想攀荣华富贵,撇下易老师带着两个孩子远走高飞了,这村子里的人都看不下去,不过看不下去又能怎么样?人家姐妹不是照样出国吗?”
葛爷爷的话几乎击溃我这些年的认识,难道不仅仅是母亲贪婪势利非要跟着小姨出国吗?还有小姨的作恶?
那天晚上,葛爷爷借着酒劲讲了好多关于小姨的事,但是他始终没有讲母亲抱回的那个孩子,我也在他迷醉的时候问过,他含含糊糊讲不清楚。
显然村子里的人并不知道父亲日记里的秘密,他们知道的仅仅是小姨的不正当职业及她给葛家人带来的好运,他们的道德谴责里夹着洪水般的嫉妒与蔑视。
我把葛爷爷背回屋子里,看着他睡熟后,留了张字条便离开了葛家村。
我回去的时候,姑姑和米兰她们都睡了。
我没有一点睡意,坐在院子里的亭子里翻手机,除了姑姑的几个未接来电外,还有两个越洋电话,我不看也知道是母亲打来的,她一定是在催我们回去,说不好小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10
与我预想的丝毫不差,果然,第二天小姨就急匆匆从美国飞了回来,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认为是小姨对我们不放心,虽然她的关心已经超出了界限,但是我的内心依然会感激涕零。
可眼下,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对,是恶心。
我做梦也没想到小姨从前居然是干那个的。
可是,那天夜里,我并没有想到,后来的一切远比我想象的要可怕。
凌晨的时候,露水有些重,我在亭子里坐了一夜,感觉浑身有种潮腻的乏力,便决定回去躺一会儿,那时候姑姑和米兰她们还没有起床。
我刚睡着,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像是有人在吵架,其中一个声音尖锐而激烈,那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我知道一定是小姨回来了。
她盛气凌人地站在院子里喊:“易时安,你是打算要一辈子待在六安吗?”
姑姑在旁边讲:“葛玉竹,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个霸道脾气,晓得这是在我家哇,不要大声吼了,孩子这几天蛮困的,多睡一会儿吧。”
小姨却咄咄逼人地问:“易洪秀,你还知道这是你家,你千里迢迢打电话把孩子叫回来就是为了给一个死去的爹送终,这样也就好了,为啥葬礼都结束了,还不让他们赶紧回美国,学业不要了,你安的什么心?”
“葛玉竹,你不好这样讲话,若不是看在你是时安和的小姨,我早把你赶出去了。”姑姑话音刚落,我便走了出来。
小姨看见我,急切地上来问:“时安,你不知道我和你母亲在那边多担心你们吗?怎么这么久了不回去?”
“小姨,你怎么来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明知故问。
“时安,你进屋和妹妹收拾东西,现在就跟小姨回美国。”那一刻,小姨的咄咄逼人显得很可笑。
“我暂时不想回去。”我第一次反抗。
“时安,你想干什么?”她凑近我的脸低声吼道,我没有理他,转回头看向姑姑:“姑姑,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儿子,对不对?”
姑姑被我的问话惊到了,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没反应过来,这时候小姨冲着姑姑吼道:“易洪秀,你真是卑鄙,这事不是说好了烂在肚子里的吗?怎么你哥一死你就憋不住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姑姑着急地辩解。
“你没说难道是我说的?”小姨疯了一样地吼,我不知道为何一提到我的身世小姨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接下来姑姑的话简直如同一记惊雷,劈开了往事不堪的一切。
她说:“葛玉竹,做人要讲良心,十九年前,要不是我哥,你早就死在东莞那个烂地方了。可你不知道报恩也就罢了,居然拆散了他好端端的家,虽说我嫂子嫌贫爱富,可如果没有你的撺掇,她是万不能带着孩子去美国的。
你和嫂子把时安和带走时,我们葛家是怎么求你们的,我哥都给你们跪下了,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你们抢走了两个孩子,我哥他,他受不了打击,又不爱与人交流,硬生生把自己逼疯了。
可你现在转回头讲的是什么话?
他现在人已经不在了,秘密也带进了棺材,时安在这里为他守七,是时安自己决定的。我早就答应过我哥,一辈子也不提当年的事,至于时安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为什么不心平气和地问问孩子?他已经长大了,有权利知道真相。”
“他是我的儿子,轮不到你们易家人在这里指手画脚。”小姨那一刻并没有意识到我其实不知道我是她生的,可她错以为姑姑告诉了我一切。
“葛玉竹,你生下他的时候是要淹死他的,是嫂子挺着大肚子把时安抱了回来,是哥一天天养大疼大的,时安就是他们的命。
你说带走就带走,时安一走,哥就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好好一个家给拆散了,你难道不亏心吗?”
从来不发火的姑姑,狠狠地逼问着小姨,小姨被逼得无话可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怔怔地向后退了几步。
“姑姑,你说的都是真的?”我问姑姑。
“时安,姑姑说的都是真的,眼前这个你叫了十几年小姨的女人才是你的亲生母亲。”
“姑姑,你讲的不是真的,对吗?我不是,我不是,对吗?”我扑在姑姑的怀中拼命地嘶吼质问,姑姑脸上的泪水串成了珠线,她抱紧我哭着说:“时安,对不起,我可怜的孩子。”
小姨也突然上来抱住我,她说:“时安,只要你愿意,小姨还是你的小姨。”我一把甩开他,便奔出院子,我听见她们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吼,可我却什么也听不到。
我的大脑像盘旋了几万架飞机一样轰隆隆巨响,眼前有无数重叠的幻影,我拼命地跑着,我想冲破那层层黑暗里的幻影大声地吼,可我的喉咙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些重叠的幻影包围着我,越来越厚,我有些喘不过气,渐渐地眼前一团乌黑,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掉进了黑色幻影的虹吸漩涡里一样,滑下去,滑下去,一点一点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在厉声尖辣地呼喊我的名字:“时安,时安,你醒醒,快醒醒。”
11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门前的木棉树斜筛着漏下来,我看见好多双眼睛瞪得像玻璃球一样,米兰像个哀伤的小绵羊一样哭哭啼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
她们看见我,都一惊一乍地喊:“时安,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小姨的声音最是刺耳,她让我瞬间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我推开她们,噌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小姨着急地问:“时安,你要去哪里?”
“不用你管。”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只是不想也不愿意看见眼前的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米兰在后面追,她依然是哭哭啼啼的,我转回头说:“米兰,你能让我清静一会儿吗?”
她问:“哥,你去哪里?”
我不想再说一句话,我只想离开那些关心我爱护我的人,我握紧拳头,朝着院子里的木棉树一拳一拳挥下去,我的手臂很快就被鲜血染红了,接着我看见木棉树的树干也染上殷殷血渍。
小姨像个母狮子一样抱着我咆哮,她说了很多对不起,我甩开她,然后哈哈大笑,他们都认为我精神失常了。
很快,我就被带回了美国,我间歇性的歇斯底里把母亲和小姨折磨得几欲崩溃,她们在商量了无数个夜晚后,最终决定送我去精神病院。
那天开始,我便真的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小姨常常过来,她在我耳边无数次地讲,讲从前,讲父亲,讲她的过去,可我从来都是目光呆滞,然后悠悠然睡去。
她的话在我耳朵里磨出了茧子,她说:“时安,对不起,小姨对不起你们,是我太自私了,我当年不该和你父母抢夺你,如果不是那样,现在你们一定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你知道吗?那一年,我生下你,是想把你抛弃的,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晓得你是谁的孩子。
我一个在风尘里打滚的女人,是无法抚养你的。是你的妈妈说,好歹是条命,就挺着大肚子赶去省城把你抱了回来,那时候米兰也快到日子了,你的父母就瞒着所有人,把你和米兰说成了孪生子。
连我也没想到,那个没出息的书呆子起先不同意,因为他一向是瞧不起我的,不就是多灌几瓶墨水吗,有什么了不起。
可你到了他家,他倒是把你当亲生的看待,甚至比对米兰还好,我知道,他一向懦弱惯了,他希望有个小男子汉,将来在易家撑起一片天,好歹,你长大了,易家村再没有人敢欺负他懦弱了。
你十一岁那年,我运气不差,认识了你的小姨夫,他说要带我去美国,那时候,我想给他生个孩子,可我发现,我已经不能再生育了,我就想把你要回去,那个书呆子死活不同意,还说要和我拼命,凭什么?
你是我的孩子,我气急了,跟他说如果不让我带你走,我便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孩子。
就这一句话,他就妥协了。
他给我和你母亲跪下,求我们不要带你和米兰走,也不要把你是抱养的秘密说出去,他不想再让世人耻笑他的儿子是小姨子做那个生下的。
可是,你的母亲虽说是个农村妇女,可我们葛家的姐妹心气高,若不是当年父母逼迫,你的母亲早就和他离婚了。
那时候,你的小姨夫说,只要你的母亲愿意带着你们出国,便可以嫁个美国人。你的母亲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几个,能嫁到美国。
她嫁了个酒鬼,其实是后悔的。
后来,我们在美国,听说他疯了。”
12
那些话讲得多了,便不再激烈了。
其实我好好的,并没有疯,我只是不想面对那些事和那些人,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日子,我突然想明白一个真相。
那就是,父亲从来没有疯,他很正常,他只是不愿意面对骨肉分离,家庭破裂的局面,也不愿意面对来自亲人的怜悯和外人的嘲笑。
所以,只有疯,才是掩盖一切的最好面具。
半年后,米兰来接我出院。
在回去的路上,她递给我一个小本子,里面的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笔力温和遒劲,是父亲写的:“时光易逝,愿我这一双儿女平安和美,不如就叫时安和和,甚好。”
米兰说,这是在爸爸的遗物里找到的,这张纸保存了近二十年,是米兰出生那夜爸爸写的。
我望着窗外的落叶,秋天又来了,父亲的祭日到了,我和米兰该回去看他了。
那天,我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下:这世间,所有超越正常的东西,包括爱,都必然在光华的表里存着不可告人的甚至是扭曲的真相。(作品名:《母亲远嫁的真相》,作者:北方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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