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图这张著名的照片发生于1987年,五位美国众议院议员在国会大厦门口,正兴高采烈地抡起大锤,砸毁一台日本东芝收音机。

要说美日之间的亲密关系,在外人眼中好的穿一条裤子都嫌肥,怎么就成了美国人的仇视的对象?而且,作为美国的政治、军事盟友和经济合作伙伴,日本怎么就威胁到美国的国家安全了?

追溯起来,导火索竟然是苏联潜艇。

大家都知道,潜艇这种水下作战平台,主要任务就是隐蔽在海底跃层中伏击水面舰船。一旦暴露,面对各种反潜军备,无论是速度还是火力,潜艇都不占优势,后果十分凶险。

所以,对于潜艇的性能,最重要的一个标准就是“噪音要尽量小”。

然而,水又是声音传播的良好介质,声音在水下传播的效率几乎是空气中的四倍。

尴尬的是,由于发动机噪音太大,苏联潜艇的声呐特征往往非常容易暴露。比如,苏联阿尔法级攻击核潜艇在挪威海域活动时,其明显的声呐信号甚至能被设在大西洋另一侧的百慕大群岛的美国监听站探测到。由此,美军那边嘲笑道——“苏联潜艇一动,就得开交响乐音乐会”。

苏联的094战略核潜艇

对于此番羞辱,刚烈的毛熊可是咽不下这口气,但自己实在搞不定,整个西方世界还针对苏东集团进行严密得技术封锁,专门设立了一个“巴黎统筹委员会”,来负责限制高科技设备的出口。

最终,苏联冷静下来分析了形势,发现,封锁虽然严密,但还是有薄弱环节的,日本那边,有希望搞一搞。

结果不出所料,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通过各种运作,日本东芝公司以农用机械的名义,偷偷地将四部“九余度推进器电脑工作母机”从挪威转手,卖给了苏联,拿到了2000多万美金的“回报”。

正是这四部工作母机,让苏联新型舰艇建造技术“脱胎换骨”,核潜艇的噪声降到原来的5%—1%,在美国面前一下子就抖了起来。

原本,因为苏日之间打着民用贸易旗号,所有的设备交付和安装培训,都是秘密进行的,美国一时半会儿除了干着急,并没能捋出什么明确的线索。

直到1985年,一名苏日秘密协议的当事人因为被老板强行辞退,心生报复,直接向西方捅出了这项秘密交易。

经过一年多的调查,日本东芝背叛美国老大和西方禁运组织“巴黎统筹委员会”的事儿被坐实。

即便东芝那边各种负荆请罪,拽着美国裤脚苦苦哀求原谅,撤掉了驻苏联办事处,花1亿日元在美国的50多家报纸上整版刊登“悔罪广告”;日本政府甚至还驱逐了苏联外交官,暂停了面向苏联及东欧地区的所有贸易,但一时间,美国还是朝野群情激愤。

日本高层集体道歉

这就有了1987年,美国众议院议员在国会大厦前砸毁东芝产品的那一幕。

作为日本“背信弃义”行为的惩罚,美政府先是对东芝公司进行了历史最严厉的经济制裁,整个东芝集团的产品都被禁止进入美国市场。紧接着,制裁波及到了大部分日货,甚至在整个美国民间,也顺势自发掀起了大规模的抵制日货、打砸日本产品甚至伤害日本裔平民的运动。

要说为什么美国民间的“仇日情绪”如此浓郁,竟然到了点火就着的程度,实际上,当年的情形,跟现如今的中美贸易摩擦,还真有几分相似。

二战后的日本经济曾经彻底垮掉,靠着美国援助和大笔的军事订单,才又活了过来。

没成想,日本制造业恢复得极快,到了七八十年代,还大有赶超美国的势头,那么小的一个国家,竟然成了世纪第二大经济体。

八十年代的日本,三菱地所买下纽约市中心洛克菲勒中心;

索尼34亿美元买下哥伦比亚电影公司;

松下60亿美元买下美国环球影业。

这让美国人看得酸溜溜。

而且,美国作为传统的制造业大国,在大量便宜又精巧日货的冲击下,本土产品遭遇到了严重威胁,企业生产不景气,大量工厂倒闭破产。失业的美国群众在愤怒中捋了捋利害关系,直接把仇恨的苗头指向了日货和日本人。

再加上“东芝叛变事件”给美国人带来的冲击,全美范围内掀起了一轮猛烈的抵制日货甚至围攻日本人的活动。

1987年,美国对日本的电视、电脑以及诸多品类商品征收100%关税,总额达3亿美元。

其中,闹得最大、破坏性最强的,当属美国著名的“汽车城”底特律。

期间,一位叫做文森特·秦的华裔,无缘无故地就被两名白人汽车工人误认为是日本人而活活当街打死。可见当时美国底层白人对日本的仇恨之深。

但因为肇事的两个白人属于全美工会中势力最强大的一支——UAW(美国汽车工会),美国司法系统对凶手的处理,非常欠公平,曾一度引发了底特律华裔的集体抗议。

日本车成了美国群众的重点泄愤对象

趁机,沃尔玛发起了“把美国带回家”的运动,号召大家积极购买美国货,迅速做大了市场,还博得了一个“爱国零售企业”的美名。

甚至,美国文艺界也掀起了抵制日货的热潮。像热播的动画片《变形金刚》,就重点描绘了神奇威武、所向无敌的美国汽车,卖力的暗示大家都应该去买美国车。

只是,虽然气头上的美国人捏着拳头喊口号,上街捣毁日本货,甚至直接开着拖拉机、重型卡车去碾压日本车,但其实,当年日本产品占领美国市场,可并非就是日本那边一厢情愿的事儿。

美国企业虽然历史悠久,但财大气粗的生产习惯和工会方面的压力,导致其生产成本偏高。而日本货呢,不但便宜精巧,还特别注意与时俱进,往往更能迎合大众的消费习惯。

这里就举个最典型的例子——深受美国人欢迎的日本车。

1970年代石油危机之前,美国油价非常低,人们买车很少考虑省油的问题。而到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欧佩克成员国们联手把油价给拉了上去,于是,油耗低还便宜的日本车成了美国工薪阶层的最爱,搞得美国的本土车企十分被动。

企业不行了,遭殃的就是那些蓝领工人。工人们一怒之下,就把火气全撒到了日本人、日本车和各类日货的身上.....

美国民间针对日本货搞事情的同时,美政府可一直都没闲着。

早在1985年,美国就忽悠着日本等发达经济体签订了《广场协议》,诱导美元对主要货币的汇率有秩序地贬值。

对于日本而言,这是一个货币国际化、产业升级转型和金融国际化的机会,但同时,也让其丧失了制造业的国际市场竞争优势。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广场协议》属于一个多边条约,并不单纯针对日本,而是美日英法德5个国家之间的协议。之后,上述欧洲国家的货币也都出现了大幅度升值,但却没怎么遭受到特别严重的打击。

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英法德那些老牌经济体发展得更为成熟,且多集中于中高端制造业,加之,对外还可以借助欧洲一体化消除市场壁垒、缓解欧洲内部汇率波动障碍等等,一定时期内,也不发愁市场。

反观日本,产值和市场规模严重不匹配。本身有限的内需市场使得日本在日元升值后,哪怕再怎么积极调整升级国内消费结构、产业结构,也很难消耗货币快速升值后的金融需求。

毕竟,你不能号召每人每月都去买冰箱彩电吧。

结果,那些迅速进入日本的“热钱”,还有升值后的日元,自然就涌入了最容易升值的房地产、金融等产业,此时,也只有上述领域足以容纳这些激增的“财富”————据估算,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在房价火箭般上窜的东京,其辖区内的房子如果全部折算成钱的话,可以买下整个美国的国土。

再加上政府层面的判断和操作失误,日元升值的幅度开始超过了协议的标准,大量泡沫至此形成。

日剧《回归泡沫时代》中的一个镜头——公司职员手持钞票争着打车,真是钱多的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走上房地产投机的这条“不归路”的日本,在泡沫被戳破后,一下子垮了20年,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后昭和时代的日本人,他们中的很多,也不再相信所谓的劳动致富、吃苦奋斗后就能成功的“鸡汤”,成为一代又一代缺少激情的“无欲人群”。

而大洋那边的美国群众呢,也转换了“仇视对象”,把自己生活的困顿和不如意,重新归结于万里之外的另一个东亚制造业大国,新兴的世界第二代大经济体的身上。

最后,再说说开头那个东芝事件。

其实,冷战岁月中,虽然有禁运组织“巴黎统筹委员会”的管理监视,但私下里违规的,可不止是日本一家。在那之前,法国、西德、意大利都曾打着各种民生用品的幌子,向苏联出口过机床和其他高科技产品,也可能产生过“危害美国国家安全”的影响,然而,最终受到如此严厉打压的,只有日本一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面对日本这个世界GDP第二的制造业竞争对手,那时的美国早就想做点什么了,更何况,还有愚蒙的美利坚爱国群众帮忙摇旗呐喊。

不过,闹完砸够了以后,至今,美国市场上最受欢迎的,仍旧是日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