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皇甫嵩、朱俊(儁),他们跟董卓完全不同,跟袁绍、曹操、刘备、袁术也不是一类人。这三位能力突出、人品过硬,在东汉末年的乱世中,他们是最后一批信奉、践行“忠君”这一传统理念的君子。
我们先看看这三位的履历。
卢植是涿郡人,刘备的老乡。他是河北名士,与华歆师出同门,公孙瓒、刘备都曾拜在他门下学习。黄巾之乱前,他先后担任九江、庐江太守,平定蛮族叛乱;还参与校勘儒学经典书籍、续写《汉记》,可谓文武全才。
皇甫嵩出身将门世家,父亲是雁门太守皇甫节。汉灵帝时期,他被征为侍郎、迁北地太守。
朱俊则出身寒门,年轻时即以孝、义闻名乡里,后来被举为孝廉、步入仕途,先后担任兰陵县令、交州刺史。后来,他以平定交州叛军的战功进封都亭侯,入朝担任谏议大夫。
从前期履历看,这三人都是东汉原有体系下的典型官员,有文武之才,仕途循规蹈矩。随着黄巾起义的爆发,他们三位以出众的才能,担起了匡扶汉室的重任。
公元184年,不满多年腐败朝政、宦官农弄权、战事绵延、天灾人祸、苛捐杂税等多座大山的多年压迫,以贫民为主体的黄巾起义爆发。义军所到之处,官府毫无抵抗之力,“州郡失守,长吏多逃亡”,各地纷纷响应,东汉朝廷为之震动。
面对危机,原本荒唐不堪的汉灵帝立即采取了镇压措施,他“发天下精兵,博选将帅”,全力应对。将门之后皇甫嵩被任命为左中郎将;朱俊则被公卿们推荐,拜为右中郎将,他们二人统帅4万精兵讨伐颍川黄巾。而卢植也在官员们的举荐下被拜北中郎将,率领北军五校士进讨张角。
在汉朝官制下,中郎将是一般武官所能获得的最高官职,品秩为“比二千石”。可见此时他们三人是东汉平叛的顶梁柱。
所谓“国恒以弱灭,而汉独以强”,此时的汉朝廷虽然混乱不堪,但在军事方面可不是寻常农民起义军所能对抗的。皇甫嵩、朱俊以少胜多,连续剿灭了颍川、汝南、陈国的黄巾军(期间汉灵帝曾派骑都尉曹操前来援助)。
而卢植那边却不怎么顺利。起先,他追击张角、斩获敌军上万人,对方不得已退守广宗城。卢植随之追杀,他首先筑长围、挖壕沟困死敌军,然后督造云梯等攻城设备,计划做好准备后一举破城。
但此时太监左丰奉旨前来考察敌情。当时的宦官群体是汉灵帝的亲信、嫡系,在朝廷内外可谓呼风唤雨,他们随口一句话,往往能决定事情的成败、公卿们的生死。因此,身边人建议卢植贿赂左丰,以免对方坏事。
但性格刚毅、品德高尚的卢植断然拒绝,左丰果然怀恨在心,他回京后告状,声称贼军只是乌合之众,之所以还未平息,只是由于卢植故意拖延不战、养寇自重。
汉灵帝大怒,下令把卢植锁回洛阳,判以“减死罪一等”,即本来判的是死罪,但执行时减刑一级处理,好歹保住了性命。
这就是那个荒谬年代的真实写照:将领舍身忘死、浴血奋战,却抵不住宦官的随口一句话。
卢植被免后,时任并州刺史董卓火线接班,他被任命为东中郎将继续与张角作战,却迎来惨败。此时,皇甫嵩已在东郡获得大胜,汉灵帝于是调他前来对付张角。
事实证明,虽然同为中郎将,董卓与上面三位大佬相比水平差了太多。首战失利后,皇甫嵩采用骄敌之策,趁对方松懈之际大举夜袭,将义军斩首三万、驱赶至河里淹死五万,已死的张角被开棺鞭尸、张梁被当阵斩杀,黄巾军主力就此被摧毁。
紧接着,皇甫嵩又连同钜鹿太守郭典战胜张角之弟张宝,斩首义军十多万人,把尸体筑成京观。
由上可见,黄巾起义基本上是皇甫嵩、朱俊、卢植三人摆平的。身居首功的皇甫嵩尤其突出,他不仅战力彪悍,人品也极为高尚。
当初在剿灭颍川、汝南、陈国三郡黄巾军后,皇甫嵩曾把功劳都让给了朱俊,帮助对方进封西乡侯、升任镇贼中郎将;
而在战胜张梁后,他又夸赞当初卢植的战略高超,自己能获胜全是因为沿用了他留下的方略。得益于此,卢植被洗清冤屈、官复尚书。
然而,在黄巾起义被平定后,东汉朝廷并没有因此吸取教训,宦官、外戚倾轧继续上演,混乱、腐败毫无改变,史称“朝政日乱,海内虚困”。
有鉴于此,一些士大夫认为天道已经远离大汉而去,是时候抛弃这一混乱的王朝了。而此时的皇甫嵩已威震天下,很快有说客找上了他。
汉阳人阎忠就以韩信为例,劝说皇甫嵩不要效忠庸主,应当传檄天下、诛杀阉官、清除群凶,其后“混齐六合,南面称制”。但皇甫嵩对此并无兴趣,表示自己要“委忠本朝、守其臣节”。
其实他的态度,正代表了汉朝传统将领的职场价值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不是见风使舵、逐私利而失大节。
但那个腐朽不堪的王朝并不领皇甫嵩的情。
公元184年底,边章、韩遂等人在西北作乱,并且逐渐逼近关中,皇甫嵩受命守卫长安。就在这样的场景下,他被宦官们从身后捅了一刀。
当初他征讨黄巾军时路过邺城,发现宦官头领赵忠在当地的房产极尽奢华,严重逾越了制度,因此上表朝廷请求没收;其后他凯旋回京,另一个宦官张让向他索贿,被严词拒绝。此时这俩宦官联手捏造罪名,弹劾皇甫嵩连战无功、耗费钱粮。
汉灵帝对对这些阉党几乎是言听计从,他召回皇甫嵩,降职、贬官以示惩戒。
公元188年,凉州叛军首领王国包围陈仓,皇甫嵩被火线起用,带领董卓前去迎战。这一仗,体现出了两人在军事能力方面的差距。
起先,董卓提议急攻陈仓。但皇甫嵩认为敌军气势正盛,而陈仓防守坚固,应当采取疲敌之计,待对方懈怠时再行出击。
就这样,王国等人围攻陈仓80多天仍没拿下,精疲力竭之际只好撤退。面对这一情况,董卓认为穷寇莫追;但皇甫嵩却认为形势不同,敌军现在是溃乱之师、而非穷寇。因此他独自率兵追击、连战连捷,斩杀一万多人。被拉在身后的董卓羞愤不已,非常忌恨皇甫嵩。
公元189年,董卓进京掌权后,立即寻思着报复往日之“辱”。他以皇帝的名义征召皇甫嵩前往洛阳,实际上是想找机会将其除掉。皇甫嵩此时镇守关中,手下精兵三万,但他明知此行凶多吉少,但仍慨然舍弃队伍,奉命孤身前往。
好在皇甫嵩的儿子皇甫坚寿跟董卓有交情,他闻讯赶往洛阳,又是理论、又是哀求,加上其他人也出面求情,董卓这才释放了皇甫嵩,任命其为议郎。
三年后,董卓被杀,曾有人建议让皇甫嵩统领西凉军旧部,并留在陕县进行安抚,但被王允拒绝。 不久后,李傕、郭汜等人攻入长安,德高望重的皇甫嵩并未被加害,其后于公元195年病死。
而他的老搭档朱俊则是另一番境地。董卓把持政权后,对这位功高望重的将领外示亲近、内心忌惮。
公元191年,朱俊趁着留守洛阳之机联合各郡讨伐董卓,但除了徐州刺史陶谦派兵3000外,其他诸侯只是象征性的安排了些许人马,最终朱俊被李傕、郭汜击败。
公元192年,董卓被杀,李傕、郭汜掌权。陶谦等人推举朱俊为太师,传檄给各州相邀一同讨伐李傕、奉迎天子。而李傕采取贾诩的计谋,用皇帝的诏书征召朱儁入朝。朱儁认为君命难违,决意奉诏入京,跟随汉献帝。
三年后,郭汜、李傕自相残杀,汉献帝命令朱儁、杨彪等人前去调解,但郭汜不肯应命,甚至扣留了朱儁等人做人质。遭受此奇耻大辱,性格刚猛的朱儁当天便因盛怒发病而死。
面对乱局,卢植则采取了另一种应对之道。
公元189年,董卓试图废黜少帝刘辩、拥立陈留王刘协为帝,面对这以下犯上、有违人伦制度的暴行,满朝文武不敢出声,只有卢植挺身而出坚决反对。董卓大怒,下令将他处死,但在一众朝臣的劝说下,董卓不敢真的公然加害这位“海内大儒,士人之望”,最终将其免官。
不久后,卢植以年老身体不适为由,躲过了董卓追杀,走小路离开洛阳、前往河北,从此隐居在幽州上谷郡,不问世事。
公元191年袁绍取得冀州后,卢植曾被拜为军师,但在下一年就因病去世。
就这样,这三位一度力挽狂澜、帮助东汉王朝度过最大危机的名臣退出了历史舞台,从此天下再也没有真正听命于汉朝廷的名将能臣,只剩下挟天子以令诸侯、割地自据的“诸侯”。
当卢植、皇甫嵩、朱俊纵横沙场、名扬天下时,袁绍、曹操、刘备、袁术等人还是后生晚辈;而当董卓作乱、各路诸侯纷纷拥兵自立时,以这三位的名望、军事能力,当一名割据一方的枭雄理论上没什么问题。为什么他们从没起过这种心思,要么执着于听命于一位被人掌控的皇帝呢,要么急流勇退、隐居山谷呢?
当初面对阎忠的游说时,皇甫嵩已经阐述了这一原因,他们代表了遵守传统道德、信奉“王命不可违”的忠君之人:
董卓掌控朝廷时,皇甫嵩镇守关中、统兵三万,拥有自立门户的实力,一众官员劝他起兵抗董、呼应袁绍。但皇命下达(虽然是矫诏),皇甫嵩明知此行凶多吉少,却认为君命不可违、毅然前往;
朱俊被陶谦等人推举,相邀讨伐李傕,奉迎天子。而对方抓住他的忠君思想,一纸诏令就让他抛下大军、孤身入朝;而身为大儒的卢植,则选择了“天下无道而隐”。
在他们之后的数十年内,奉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君子基本上没了,有的是一些举着道义大旗谋私利、视万民性命如草芥的枭雄,更有一些随波逐流、苟全性命于乱世的“识时务者”。
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相比之下,卢植、皇甫嵩、朱俊这种“在其位、忠其事、尽其力”的操守,越发值得尊重。这也是他们三位在后世饱受褒奖的原因。特别是皇甫嵩,他曾被东汉百姓这样歌颂:“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可见,任何王朝大厦将倾之际,从来不缺有能力、有忠心的匡扶者,缺的是胸怀大局、抑制私欲的掌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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