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文章《一群穷孩子的人生实验》将十年前的公益教育实验——“青云学子计划”再次推向大众视野。新东方曾有幸为这群孩子们尽过绵薄之力,如今十年过去,虽然当初教育实验的初衷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实现预期,但对参与的孩子们来说,教育的真谛也许早已嵌入他们的人生里。
十年前,北京有过一个叫“青云学子计划”的教育实验,由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中国宋庆龄基金会、增爱公益基金会、三辰投资基金等单位共同发起,主要是针对流动留守儿童中的超常儿童展开的公益教育。他们从全市六十万打工子弟中挑选出最聪明的一批孩子,给他们提供稳定、多元化的教育,让他们不浪费天分,不从体制教育中滑落,最终能摆脱父辈的命运。如今十年过去,当初参加“青云学子计划”的那群孩子怎么样了?
回顾
“希望他们成为具备国际视野的人”
青云计划的选拔初试是采用笔试的形式,考的不是常规的语数英,而是逻辑。第二轮考试还是做题。到了第三轮,一群孩子被带到中科院,上几天初高中的物理课,有老师在旁边观察记录,看他们的吸收和理解能力。组织考试的是中科院心理所的工作人员。中科院心理所的这一套题目,同样用于北京一些名校的优生选拔,比如北京八中的少儿班。
那一年,“青云计划”的发起者们开着车跑了无数个北京郊外的打工子弟学校,见了好几十位学校校长。有的学校直接发卷子给所有孩子做,有的孩子通过校长推荐,在地毯式搜索后,从八九百位应试者中招到了24个学生。当时的选拔有两个标准,一个是智商超常,一个是家庭贫困。
第一届青云班在芳草地小学举行开学典礼 ▲
青云计划开始那年,北京八中少儿班的负责人赵大恒刚好退休,他拒绝了学校的返聘邀请,加入青云。他曾说:“孩子要和集体融合,善于与人合作,成为社会人;要能包容接纳不同的意见,善取其中最佳和最优,并在这个基础上勇于创新;要有爱国情怀,有国际视野;既能脚踏实地做事,也有远大的抱负与情怀。”这也正是计划的初衷,他们希望能把孩子们从严密残酷的教育筛选中豁免出来,让他们逾越阶层、跨越界限,进入另一个世界,同时富足他们的精神。
青云班的课程体系与传统公立学校不同,分四个学科群来教学:自然学科群、语言与文史哲学科群、身心健康学科群、艺术与生态学科群。其中体育是最基础的学科。自然体育课的概念,也是从八中少年班而来。
过程
从原生土壤的禁锢中拔根而出太难
李小溪是“青云学子计划”第一届的学生,她是江苏连云港人,两岁就到了北京,在丰台区读过一所打工子弟学校,教室就是一间普通的居民平房,学生多,人挤人,中午排队吃大锅饭。读了一学期,学校就拆掉了。后来又去朝阳区金盏乡上过学,校车是废旧的面包车,每天拉满满一车学生。每次路过十字路口,司机就喊站着的学生全部蹲下,怕被执勤的交警看见。家长老师都知道有隐患,但也没办法。
第一届青云班的学生(右一为李小溪)▲
流浪动荡的生活让她更加珍惜能够上学的日子,只是美好的三年结束,第一届青云班小学毕业后,因为北京政策,外籍学生初中入学成为问题,最终只有东北师大附中在朝阳区建的一所分校接纳了这些孩子。开始有孩子放弃继续参与实验,李小溪是其中之一,这是父亲替她决定的,原因是那所学校离他们当时租在海淀的家太远。
之后她辗转北京、河北、江苏三地,度过了颠沛流离的几年:先是在海淀一所初中破格上了初二,那所学校后来被清华附中并校,但她因为高中无法入学,只能转学到河北保定;在保定读完初中,考入河北另一所高中;读完一学期后,又转学到江苏连云港老家。
这期间,青云学子们在安稳度过初中阶段后,又一次面临高中入学的问题,没有北京户口,要么回原籍读高中,二次留守;要么只能留在北京考职业学校。青云计划项目方联系了俞敏洪,让孩子们直接去新东方国际学校就读,发起人之一、中科院心理所教授刘正奎回忆当时的心情:“我们当时想既然国内大学不能考,那就考国际的吧,直接送到国外去吧,瞄准全球的一些大学。”
跳级一年、刚刚读完高一的李小溪,收到了青云计划重聚的邀请。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像是一只适时出现的大手,把她从迷茫里拉了出来。她父亲强烈反对她回去,他认为未来没有办法参加高考,这非常不靠谱,因为留学不是她这个阶级该想的事情。但她少见地违逆了父亲——
从十岁进入这个计划开始,她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也许有更广大的可能性,她不能假装这一切没发生过。她明明知道去美国读本科是不可能、基本会完蛋的事情,但是还是想去试一次。
进入一所国际学校、准备留学,给这群学生带来的生命体验是复杂的。他们看到比以前更大的世界、更开放平等的教育方式。
青云班学生被宋庆龄基金会带进了人民大会堂 ▲
李小溪在这里接受了一些关于文学和是非观的、之后她常常怀念的课程。她记得有一门美国文学的课,是新东方和纽约州立大学宾汉姆顿分校合作的一个网课。她在课堂上磕磕巴巴地读原版英文小说,其中有一本是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这堂课是完全开放的,教授鼓励大家畅所欲言,在那个课上李小溪知道了,“我们可以站到一个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些经典,可以去批判,也可以跟教授的观点不一样。”
但是高中毕业,面临出国的时候,虽然青云计划帮助解决了大部分费用问题,但是还需要个人承担五万元左右的生活费,而这每年五万块的生活费,难倒了一半的人,包括李小溪。
家境困窘,她们家甚至连一张去澳洲的机票都负担不起,于是她放弃了出国,回了江苏老家,复读了两年,最后考上了北京一所211大学,凭借自己的力量,重回轨道。
现状
真正的教育是有温度的
从世俗层面来说,第一届青云班最终的成绩就是这样了:有北京户口的孩子顺利地上了北大或出了国,剩下的一部分去了西澳大学,还有几位磕磕绊绊,最终在国内上了本科或专科,极少的人只读到高中或没了下落。之后几年,青云计划也继续招生,也办过一所学校,最终因为政策、户籍等原因,孩子们一般只读到初二就回原籍。大概两三年前,项目创办的中科青云学校也整体转向,不再招收非京籍学生。
第一届青云学子们也早已在漫长过程里修正了对自我的认识。他们确实有过一个“被选中”的阶段,觉得可以通过努力,成为伟大的、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人。但后来慢慢发现,大家本来都是不一样的,伟大和成功也没有确切标准,而且——外部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太大了。
这些孩子里,小时候喜欢画画的孩子,依然在Facebook更新关于动漫和电影的状态;从小就喜欢体育的孩子,通过体育特长生考上了广西师大;还有一个孩子,上学的时候最顽皮,最让人操心,他就喜欢火车、喜欢地铁,现在考到一个铁道学院,也许会成为一位火车驾驶员。他们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完成年少时的志愿。
很多人认为“青云学子计划”是一次失败的尝试,甚至包括这个项目最大的出资方,也这样认为。他们当时是怀着改造孩子们人生的心理,希望他们能考上顶级大学,成为真正的社会栋梁,所谓“品行高尚、具有国际视野、富有人文与创新精神的精英人才”。但在漫长的过程里,因为就学政策、环境与原生家庭等原因,这个曾经被视为贫民版八中少儿班的天才班级,没有完成预期的目标。
但参加这个项目的青云学子们并不这么认为。
李小溪的QQ空间里有个相册,叫做《因为,还记得》,里面是上百张青云班小学时的照片。她认为他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家庭,但被教育成了一群相似的人,他们的心性、喜好、人格的养成和对世界的判断标准,都是共享的。这是教育在精神层面对原生家庭的另一种对抗。
而另一位青云学子、目前在澳洲求学的徐博由衷地说:“从外界看,这可能是一个非常失败的投资,是一个不太成功的教育案例。但我觉得它是成功的,它教会了我们,如何做一个向上的人、一个正直的人。”
正在澳洲求学的徐博 ▲
本文根据《人物》独家专访整理编辑
原文标题:《一群穷孩子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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