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后,中原大地上的庙会进入旺季。怀旧牌小吃、简约风戏台、接地气的文化启蒙,构成了很多人童年最色彩斑斓的记忆。以至于我们长大后远走他乡,也无法忘怀庙会上的丰富多彩。

魏俊朝| © 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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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前后

家乡的庙会如约而至

我的故乡在新野乡下,一个孤离荒寒、质朴气清的小村庄。这些年来,尔奔曲走在异乡,无数次我想起故里的古树、老屋、庭院、坑塘……而在这一切当中,我最怀念的还是故乡的庙会。

庙会多在气温回升、万物萌动的立春前后举行。

村子里的主干道犹如一根动脉血管,悠悠故事在里面流淌。它紧挨着一个占地约二十亩的晒麦场,庙会的举办地就在这主干道和麦场上。

天未亮,晨鸡还在唱,卖东西的、玩杂耍的、唱戏的便忙活开了。他们如烧开的水,翻腾得很细碎。

乡亲们草草吃过早饭吆朋喝伴,携妇将雏,如脱笼的雀儿,兴奋汤汤地走进庙会。庙会里卖雪花糖的、梨膏糖、烤面筋等小吃的挤挤挨挨,一字排开,吆喝声如钱塘江潮此起彼落。

一个年近五旬、容颜染霜的中年人,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如一篇难解的文字,记录着往昔。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篮子,里面是白花花的梨膏糖。

孩子们挤在他的周围,脖子伸得老长,秋水般的眼睛盯着梨膏糖。中午人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这边有猴艺表演。耍猴人来自新野樊集,这个盛名远播的猴艺之乡。

猴子叫妮妮,八岁了,纤巧婀娜。翻筋斗儿、作揖、投篮、骑独轮车、推铁环……娴熟的表演引来众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

庙会戏班子的角儿也是明星

甚至有粉丝为其割腕自杀

庙会上最有吸引力的莫过于戏班子的演出了。戏班由魁梧健硕,白发苍颜的郭忠良老先生一手创办。

郭老幼时家贫,却聪慧绝伦。十二岁,便跟着名闻中原的昌盛戏班学戏。十六岁便可独当一面。从此跟着戏班风吹落叶般天南海北地漂。

只要有他参与的演出,必观者如堵,掌声喧哗。

据说,有年秋天,戏班在北京西山演《诸葛亮吊孝》。由郭忠良扮演的诸葛亮羽扇纶巾、气宇轩昂,哭起来高亢悲壮。观众被感染,泪水狂流,秋衫湿透。演出一结束,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春秋交替,历史爬行。年逾花甲的郭老叶落归根,回到老家郭营,创办了一所乡村戏校。在他的调教下,十几名学生很快由羸弱的小戏苗儿长成枝干虬橎的参天大树。

有年庙会,乡亲们听说郭老的戏班子要义演,老人孩子都喜笑颜开,雀儿似地奔走相告。晨曦初绽,人们草草吃过早饭,拎着凳子、杌子,说着笑着,潮水似的涌向戏台。

管弦嗷嘈,锣鼓铮镗。在一片千呼万唤中,正戏终于开始了。

首场演出是豫剧《打金枝》。

扮演太平公主的是郭老先生的闺女郭彦璞。她肌肤微丰,粉黛娥眉,清丽如水的容颜在美服华冠的映衬下倒添了几分媚气。彦璞轻移莲步,长舒广袖,唱腔如莺啭燕鸣。唱到最高的音节处戛然而止,如一块丝绸被猛然撕扯。

演郭暧的是彦璞的大姐夫,年近而立,身若杨柳,眉似远山。唱腔更是了得,唱了十几句之后,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个尖儿,如一根钢丝抛入天际。观众不禁暗暗叫绝。据说,一女粉丝曾对他一见钟情,表白被婉拒后竟心灰意冷,割腕自尽,让人唏嘘不已。

乡村里的文化启蒙

在庙会上完成一半

庙会上偶尔也会来一两个说书的。往往是前一天天擦黑儿,就先去村里走一遭儿。边走边扯着铜铃似的嗓音吆喝:各位乡亲,老少爷们儿,您听清楚了明天的庙会我与您相约书会,咱不见不散。

孩子们听了,雀儿似地奔走相告。

说书的先生化淡妆,一袭青衣,躬身鹤形,开讲前总要咳咳的清清嗓子。

有次,说书先生讲了个张生与崔莺莺的爱情故事。讲到一个明月高悬,惠风和畅的夜里,被撩得春心荡漾的莺莺光着脚翻过院墙,奔向丰神俊朗的张生时,突然,先生嘎然而止: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让乡亲们怎么接受得了。台下是山呼海啸般的吆喝:继续!继续……台上说书的先生微微一鞠躬,说到:咱明天继续。乡亲们不禁发出悠长的嗟叹声。

庙会上,小贩的到来是最吸引小孩子们的,尤其是吹糖人。孩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张着大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变戏法似的捏糖人的手上下翻飞。那种痴迷和羡慕,真想自己去尝试一下。

但对我而言,最吸引我的就是庙会上的旧书摊。每次路过旧书摊,我都会蹲下拿起一本线装古书细细翻阅,在别人的故事里旅行。

卖书的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眼睛里蕴着三分禅意,七分平和。他乐呵呵地走上前来和我攀谈,得知我是作家,他总是把中意的书以很低的价格卖给我,让我不禁对这位老人心生感激之意。

虽然行走在异乡,但每年春节回到故乡,我还是愿意到庙会上走走,感受那浓郁的浮世清欢。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