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花灯戏

没有宏大叙事只有细碎而又平常的喜乐悲伤

嘉禾县蓝天剧团的演员王华雄打开手机,给我看他这两年送戏下乡演出时拍的照片。

他竟然拍了那么多戏台!湘南人爱看戏,古戏台多且美,嘉禾亦不例外。很多古老的戏台静静立在村中,台上柱子依稀镌刻着对联,有的字迹已模糊。左右两边的“出将入相”都空着,似乎后台的演员们正整冠静待琴鼓再响,好演一出堂皇世事。从田心村的一副戏台对联能洞悉人们看戏的痴迷:

田上好搭台,请来小旦小生,扮演毛古金打铁;

心中只想调,管它缺柴缺米,爱看柳莺莺晒鞋。

戏中没有宏大叙事,只有细碎而又平常的喜乐悲伤,在民间,它们被反复上演,常演常新。

像《下洛阳》,长达四个小时,有的人能站着看完全本。“冒根藤”(剧中人物,丑角)一上场,用湘南官话一口气念出五十几句道白,嘴功了得,下面一片叫好。这正是嘉禾花灯戏的特色之一,有的道白长达一百多句,需要很好的记性与气口。老艺人常说:“旦角靠水(即装扮),丑角靠嘴。”又说:“花灯小生最难找,丑角旦角最讨好。”

丑角不仅要嘴功好记性好,“脸子功”也要好,脸部表情要夸张风趣,每一块肌肉说动哪块就动哪块,眼睛滴溜有神,透出一股子挑逗劲儿。后颈插一把扇子,时不时取下挽出各种扇子花。矮子步是丑角最重要的基本功,双膝微并,上身挺直,怀里像抱娃娃似的。旦角中也有丑角,叫“摇旦”,承包了爱挑是非的媒婆、性格粗鲁凶狠的继母、擅长骂街的泼妇等角色。他们有特殊的身段,两手背叉腰,外八字,扭腰幅度极大,摇摇摆摆,手拿烟杆或蒲扇,骂人时拍屁股跺脚,手心敲手背,活脱脱一个厉害妇人形象。

嘉禾花灯戏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它有一些游离于剧情之外的表演程式,比如“打加官”。旦角出场,先拜打鼓师傅,然后做出门亮相的姿态,推开大门,两边一望,开始挂画、放画、扯线,再开“加官门”,取出折叠好的“天官赐福”,亮给观众,另一个演员从台内拿出一张名单,名单上写着本地一些有名气的人物,道出姓名,旦角于是将“天官赐福”牌一一放下。这时,台下燃起鞭炮,被点了名的人家纷纷送上红包。这相当于一个讨吉利的互动环节,被点名的人家不会拒绝,反而觉得是个好彩头。

观戏坐标:嘉禾老城禾仓堡街道圩场

一段有名的催人泪下的“哭板”

▲嘉禾县老城仍有着鲜明的传统生活图景。图为城中的阴阳卜卦小摊

嘉禾是我喜 欢的几个湖南地名之一。 一棵漂亮的禾苗,大概是农耕时代对此地无上的赞美。 这里自古“粮足,种桑织布手工业皆丰”,人们衣食无忧,自然心情愉悦,往往“民乐随之,大开农耕,田间起舞”(《桂阳郡志·俗乐之八》)。 县城是那么小,城外的乡镇村庄又是那么紧密,最远的一个也不过开车一小时的路程,以戏为乐的交流可以想象是多么频繁。 此地的花灯戏同样也经历了“对子调”——“二小戏”——“三小戏”的变化历程,直到出现各种职业花灯戏班社。 以钟水河为界,河东的“大岭四季班”“龙潭花灯班”,河西的“民顺四季班”等,都曾热情高涨地送戏下乡。

2月16日一早,蓝天剧团的《下洛阳〉就在老城禾仓堡街道的圩场上演了。这一天,恰逢赶集日,石板路被各种小摊子挤得满满当当。老戏台上,写着“财阜熏弦”的匾额下,老员外正要出远门,吩咐继室马氏照料好一双儿女银秀和金柯。所有的故事都将发生在这一对小姐弟身上。他们被贪财的马氏虐待,马氏又被爱赌的弟弟纠缠,干脆雇他杀掉小姐弟,可这个舅舅下不了手,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姐弟俩流落街头,却又幸得太白金星相助,最终找到父亲,回到家中。

这台大戏的角色之多令人瞠目。老妪、少女、乞丐、谋杀者、神仙、鬼魂……纷纷粉墨登场。它充满了宿命因果、善恶有报诸多中国式戏剧元素,也流泻着中国式的慈悲——整出戏中没有人真正死去,就连一切恶的始作俑者马氏,在面对归来的丈夫和继子女时,也没有像欧洲童话《白雪公主》中的继母,被赐一双烧红的铁鞋。她的丈夫在女儿的恳求下,只说:“我给你干柴一把,糙米一升,你自去柴房磨灭你的性情,哪天改好了,夫妻自有团圆之时。”

相比报仇,人们还是更乐见这样的大团圆的,他们愿意施予同情,而非恨意。

▲剧中苦命的姐弟俩与前来相助的乞丐

▲剧情使得台下的老人十分动容

剧中,银秀和金柯没有回家的盘缠,只能街边声泪俱下地乞讨,胡琴奏出凄凉的调子,两人一边哭诉身世,一边恳求众人帮助。放眼望去,台下许多老人早已两眼含泪,不时抬手拭去。姐弟越唱越伤心,高潮骤起,台前的人开始往台上扔纸币,后面的人也挤过人群来打赏,一时间,纸币纷纷落下,10元、50元、100元……人们仿佛融进了这戏里。我后来才知道,在嘉禾,这一段有名的催人泪下的“哭板”差不多已经取代了惯用的哀乐,凡能在乡间听到,必定是某家在办丧事。而“打彩”(打赏)的传统也由来已久,甚至会在演出中不时燃放鞭炮以示喝彩。

剧团的音乐指导、嘉禾县文化馆前馆长李正亮告诉我,像“哭板”在嘉禾花灯戏中属于正调,意即专用曲调和通用曲调,它是花灯戏曲化后形成的唱腔。载歌载舞的花灯小调也能任意用在戏中,适于卖场、戏耍的情节。还有一种路调,是对子调向花灯戏过渡的一种唱腔,出场、走场、行路时常常用到。

小乐队也吸引了我。看上去认识的,实际上会叫错名字。比如说那个长得很像二胡的,肯定不是二胡,而叫翁琴(也有写成瓮琴)。原来都是艺人自制,琴筒比二胡大,琴轴也比二胡粗,筒口成喇叭形。小锣是本地铜匠所制,形如碗,锣心凸出,亦叫碗锣、顶顶锣。各地花灯戏中常用到小钹,又叫扬钞,钞叶很薄,发音清爽,欢快的乐曲中加入小钞,节奏更明快,但如果掌握不好,那就破坏力惊人,所以他们常说:“打得好就是钞子,打不好就会吵死。”

旧时的花灯乐队,一般由四五人组成,且每人都能兼奏两种以上的乐器,奏翁琴的必得兼唢呐,司鼓的兼小钞,大锣兼大钹,小锣兼检场。乐手们的座序也有讲究。一般会在舞台中央后部放一张四方桌,鼓在右,称武场;唢呐、瓮琴等在左,称文场;大锣大钹坐中间,称中场。

我跑到后台,几个演员正候场,写着唱词的剧本扔在一口大箱子上。演乞丐的剧团团长雷衍奎穿着一身补丁服,手拿竹棍,准备上场。他觉得脸上妆太淡,不像叫花子,干脆在地上抹了两把灰擦在脸上。在传统戏里,这个形象是全身披草,头戴草帽,腰间系着一条草裙,如同一个“草人”。我喜欢听他唱叫花子专用的“神仙调”,云板敲出清脆的节奏,竹棍亦随节奏的的笃笃击着地面,念白一句句朗朗上口。

▲候场的王华雄仍在背台词。他是剧团中最年轻的演员。

42岁的王华雄只要一下场就捧着剧本练台词,他一会儿演马氏的好赌弟弟,一会儿又扮客店小二。他是这个民间剧团年轻的演员之一。平时,他是某电器产品的营销经理,演戏是他最大的热爱。他还记得,1986年,他念初一,在县城看了一场《十月小阳春》,那是他印象中最后一次看花灯戏,此后再也没演过。县里没有官方剧团,民间剧团重新拾起花灯戏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情。成员大多是业余爱好者,年纪偏大,像蓝天剧团,还有一位70多岁的老爷子,专演老生。爱看戏的群众也是老年人居多,八零后九零后几乎对此无感。

这种惆怅后来在龙潭镇上宅村有所淡化。

龙潭也是个自古爱唱花灯戏的地方,当年,此地的祁剧、龙灯亦很出名。现在村里的剧团也能演十几出戏。村里的大戏台上,11岁的胡玲、胡伊蕾两个小姐妹正一个挽扇子,一个转手帕,跳得热力四射,阳光把她们的身影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红扑扑的脸蛋儿和黑眼睛好看极了。她们俩都是小戏迷,喜欢花灯戏,强烈要求学,所以才跳得这么来劲。

平江花灯戏

谢师有谢师调,骂鸡有骂鸡调

一个外地人在平江看花灯戏,若无字幕辅助,是听不懂几句的。偏偏最逗趣的“三花”(丑角)总是有大段大段的念白,他一开口,当地人的笑声就如潮水一波波涌来,而你只能尴尬呆望。

在语言学家听来,平江话肯定是最古老的汉语言,属于湖南赣语的一支,十里三音,光声母就有22个,韵母更多,62个,县城话算是最好懂的。

花灯戏的唱腔声调自然也跟着宛转起来,高低起伏,音程关系复杂。小旦小生常常平静念出一句道白,句末却蓦地拖出一声高锐的假嗓,初听时不免惊住了。不过,其唱腔仍以中平音为主,很少高腔,而且它很早就形成了自己正调——川调和打锣腔。它的灯戏调特别丰富,一出戏里几乎每个人物都有专属的调子,谢师有谢师调,过江有过江调,连王婆骂鸡也有骂鸡调;“反西湖”用来表现忧伤情绪,“颠花轿”则喜气洋洋。

传统的平江花灯戏行当体制,开始称为“三个半”柱头,生、旦、丑三个,半个是“点余相”。何谓“点余相”?其实是个介于生、丑之间的特殊角色,他表演时帽子齐眉戴,戏不多,场场要,故称为半个柱头。

小丑一般穿对襟短袖便衣、彩裤,脚穿布鞋或草鞋,脸上两腮一点红,红中一点白,倒八字眉,花鼻子,头上包巾或戴草帽,道具是一把扇子,小旦则是扇子加手巾。平江演灯戏一定会有四盏、六盏、八盏灯,旦、丑在灯下做戏。小丑不但要能说,还得练特殊的“口功”,比如说荷叶口、梭口、直一字口、鲜鱼嘴……我很想在平江找一个三花艺人露一露,可惜,这种传统功夫在民间都只剩下皮毛了。

观戏坐标:平江县三墩乡

一面鬼灵精怪的“抛天锣”

在平江县三墩乡观花灯是此行极有趣的事。

三墩戴市花灯剧团有五十多年历史了,第一届花灯戏大赛也在这里举办。我们到达的时候,村里的花灯戏班子刚从外地表演归来,他们还兼舞龙灯,村里一支妇女龙灯队小有名气。此时,演员们穿着舞龙的表演服围坐着一户人家厅堂里烤火,几位老艺人坐在另一边。

“龙游沧海,凤啼山……”一位老者起身开腔唱了起来。咳嗽一声,继续念白:“头戴胭脂帽,身穿四海青。打扮军家样,眠民该不知……”

平江县文化馆副馆长肖平饶有趣味地听着地道的平江花灯戏唱腔,告诉我,这是传统剧《正德戏凤》,从花鼓戏套用过来的。主角是明代正德皇帝,他上场亮相,头一句是引子,然后是念白,念白完了之后,要在椅子上坐下,接着唱整出戏的背景。所有的花灯戏都是如此架构。

旧时,平江灯戏演出条件粗陋,除通用一般道具外,剧中所需标志性和装饰性道具,主要是扇子、草帽、手帕为主,舞台搭在草坪、沙洲或堂屋家神牌位下,用几条长凳或箱桶做底,铺上门板或木板即成。照明用的是桐油灯,甚至是松明火。装扮也简单,不甚讲究,小旦穿窄袖彩衣扎腰带,下着彩裤或裙,脚穿布鞋,头上梳头插花,水粉扑脸;小丑一般穿对襟短袖便衣、彩裤,脚穿布鞋或草鞋,脸上两腮一点红,红中一点白,倒八字眉,花鼻子,头上包巾或戴草帽,道具是一把扇子,小旦扇子加手巾,流传至今。

平江灯戏亦从民间而生,同时借鉴了京剧、花鼓戏、巴陵戏等戏种的表演特色,慢慢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比如,它把渔鼓、莲花闹、送春牛、赞土地这些说唱表演,都糅合进去,以唱为主,加上道白和表演动作,舞蹈动作又吸收了民间大量狮舞、龙舞、巫舞及彩龙船、扎故事等等,热闹异常。

肖平起身给我演示“坐下来”的表演动作,“念白完了后,转身走向椅子,但是不能马上坐下,这叫‘滚簟筒’,是不允许的。必须转过去后,再回转一下,然后落座。”

开门动作也有讲究,行话叫“阴阳手”,两手上下,模拟打开门闩后,必后退一步,关门则要往前一步,这才符合生活常识规范。他指着一段花灯戏视频说:“你看,这个演员就是平平推开,忘了后退。”

当地把丑角叫作“三花”。三花的表演分量最重。传统剧目《林三守花》中,可以窥见不少剧种的影子,他被两个采花女拉扯得前仰后合,步态动作形似牵线木偶,这是模仿了皮影戏;中间还有一段京胡独奏,借了巴陵戏的曲调。看来,一个成功的三花须得吹拉弹唱念做打,无一不精,才能在台上自由洒脱。

▲演奏中,小锣抛向半空

在三墩乡,几位民间艺人演奏了一段欢快的“开场锣”,我们的注意力全在其中一面小锣上。敲锣者童治安不时敲击一下,又将它迅速抛向半空,落在手中后再次敲击,抛出,既像是演奏,又如同杂耍。小锣离开手的束缚,没有了闷响,抛向半空时发出的声音分外清远响亮。这是平江花灯戏中最有特色的“抛天锣”,那面鬼灵精怪的小锣又叫云锣或啵锣。它和乐队使用的低音大锣形成16度的音差,十分悦耳。据说,旧时技艺高超的乐手,能两两对抛击打,令人眼花缭乱,而节奏一点不乱。如今,能玩这手绝活的艺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可还是有完整保存下来的仪式。

三墩乡已故的老艺人杨荣昌,留下了一卷写在雪白竹绵纸上的“祭台辞”,工工整整的小楷,笔迹纤细,记录着祭祀文字和符箓。在平江,每一个戏班搭台演出时,必先祭台神。祭神仪式中,要杀掉一只大公鸡,将鸡头用红布包好,外面缠绕七色丝线,然后将红布包放进一只罐子里,埋在戏台后面的山上,鸡血洒向四周。班主登台请神,演武将的演员则拿起鞭子四方抽打,班主点上香烛纸钱念诵祭辞。这与麻阳花灯班出门“参神”类似,都从远古时期的巫傩文化脱胎而来。

祭台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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