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咖啡里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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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身上都凝固着爱新觉罗氏高贵的血统。

他们是俊美纯良的少年,尚未被污染的心中都藏有真挚的理想。

然而命运的天平严重地倾斜着,他们一个高高在上,一个跪倒在地。

一个因为“高”而不胜寒意,一个则因为“低”而备受屈辱。

开始的时候,福临只是有点儿拿这个幼弟当小孩,博果尔也不过是对这位皇兄有点儿不服气。

他们曾经像每一对寻常百姓人家的兄弟那样相亲爱过,可惜从未走进对方的内心世界,从未试图了解彼此。

所以他们注定彼此误解,渐行渐远。

博果尔身为清太宗与贵妃所生的皇子,论血统贵重本还在庄妃所出的顺治之上。

这尴尬的事实决定了博果尔既要被小心提防着,又要被小心保护着。

提防他,怕他成为威胁皇兄帝位的隐患。

保护他,怕他出了意外给朝野上下攻击皇帝的口实。

博果尔,虽然贵为皇子之尊,虽然生下来便被荣华富贵包着裹着,却没沾染上骄奢淫逸的纨绔习气。

他其实没什么野心,有的只是梦想,梦想和祖辈一样跨上战马挥动战刀,在战鼓轰鸣中冲锋陷阵,保家卫国辟土开疆。

富贵荣华、功名利禄从来都不是他追寻的东西,他追寻的只是祖辈曾走过的足迹罢了。

满洲人尚武好战的精神流动在博果尔的血管之中。

从孩童时开始,他每夜都在子时起身苦练武艺,为的只是不靠血统身份而是靠真才实干去建功立业。

若博果尔只是寻常八旗子弟,自不难到战场上经受磨练,纵是马革裹尸亦无怨无悔。

可他却是皇上幼弟,受制于身份,他只能圈在富丽堂的贝勒府里,看春花谢、冬雪落,身体里澎湃的梦想与激情只有在督练营会操中宣泄一二。

他身处尔谀我诈勾心斗角的朝堂上,他的干净单纯太容易被煽动被利用。

再揉进那孩子般的倔强和固执,便成了一柄双刃剑,刺伤别人的同时更深深伤到自己。

太后和太妃,作为母亲,本质上是同类的。

争强好胜、咄咄逼人、一贯正确、恨铁不成钢、给予孩子过多的保护与掣肘,永远不知满足......

这样的母亲,是孩子,尤其是儿子,在封建社会被视为一家之主、一国栋梁乃至一国君主的儿子的梦魇。

福临和博果尔背后那浓重的阴影是太后和太妃,两位母亲无时无刻不左右着这两位少年的意志。

她们是他们生长存在的根基,她们预见了他们气度见识的长短高下。

她们为他们铸造了最坚实的壁垒,以及他们永远逃不脱的牢笼。

太妃一直对福临的母亲孝庄太后不满,于是经常对博果尔说一些不利于孝庄母子的言论。

太妃始终不服气,当年的皇贵妃没当上太后被妃子抢了去,自己的漂亮勇敢的儿子没当上皇上被福临抢了去。

于是不听叔王劝阻,天天地与皇上太后争长论短。

以爱之名,说得越多、做得越多,儿子就越痛苦。

博果尔的骄傲,他的重担,是太妃给的,是太妃的殷切希望压垮了他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无以回报无以挣脱之际,以血肉之躯献祭,相爱相sha至此方休。

此人伦之悲,并不鲜见。

施爱慈母同是施虐暴君,俊逸小树培植成挺拔大树,一刀一刀被亲手凌迟。

终于轰然折断仆地,独吞苦果,辛酸谁表?

孝庄太后如此,太妃亦如此。

于是福临如此,博果尔亦如此。

虽说福临与博果尔他们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但好歹有同一个父亲。

可偏偏福临和博果尔,无论是从兴趣爱好到为人处世,没有一点相同之处。

哥哥福临喜好文,弟弟博果尔则喜好武。

也许这就是传说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吧。

更奇葩的是,福临与博果尔两个人互相瞧不起。

一个嫌对方爱计较有勇无谋,一个嫌对方性格软弱,只喜欢诗词歌赋。

福临是皇帝,大家对他心有不满,但会有所顾忌。

而对于博果尔,大家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了。

很多皇室成员,更是明里暗里地嘲笑他。

就连老好人安亲王岳乐,也当着福临的面,直言博果尔是个“一根筋”的家伙。

一根筋、爱计较和有勇无谋,博果尔身上的这些问题,除了和他先天有关外,实在是与他的母亲太妃的教育有着莫大的关系。

在太妃看来,皇位本应该是属于博果尔的。

太妃在后面可着劲推他往上爬,而太后则不冷不热牢牢堵在上面。

上不去又下不来,周围还有王公大臣盯着议论着。

夹在中间的博果尔,本应豪迈爽朗的性格,在这畸形的成长过程中拐了个弯,弯到冷漠孤僻、一味地钻牛角尖上去了。

博果尔的雄心就是作第一巴图鲁,可是眼看简亲王率兵南下,皇上却不委任自己,他的心已死了一半。

而当乌云珠娴雅柔婉的笑容落入博果尔眼里,固执的他就认定了她。

在福临的眼里,博果尔的雄心壮志是好高骛远,博果尔的从军理想是少不更事,连博果尔心仪的女子也必然是不值一顾。

所以这一次,福临毫不犹豫地答允了博果尔的请求,连一丝为难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儿窃喜。

因为福临以为舍弃一个粗脂庸粉而能让弟弟高兴,这比应付他那些冲锋杀敌的纠缠容易得多。

在福临眼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博果尔所爱之人,必定为他所看不上眼。

直到岳乐携乌云珠的水牛图而来,忧伤地说出“可惜”二字,福临才顿时如五雷轰顶。

他知道经堂兄称赞的好女子,必是真真正正的好女子。

天子言出,必不能悔。

于是,万般无奈又顺理成章地,乌云珠成了博果尔的福晋。

博果尔爱乌云珠吗?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博果尔爱乌云珠,并且,唯一深爱着她,直到他生命结束的那一刻都不曾动摇过对她的爱。

乌云珠能够嫁给他,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闪光时刻。

太妃因为要强的性子,让博果尔从小背负了太多东西。

即便如此,他也从来没有令自己的母亲满意过。

直到乌云珠被娶进门,他们母子间隔着的那层坚冰似的东西似乎有些松动了。

尽管他不善言辞,但新婚之夜,他看着成为自己新娘的心上人,满腔的欢喜只化作一句:

你真好,日后,我博果尔一定对得起你。

博果尔喜欢乌云珠的天然大气,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不矫饰的人。

然而他丝毫不知道,也从未想到过,自己深爱着的妻子乌云珠,心里一直装着福临。

乌云珠出生在官宦之家,与皇帝并未有过接触,至于她如何情根深种就更不懂了。

在博果尔这个粗糙的汉子心里,乌云珠是自己的女人,可以被呵护,被关照,自己小心珍藏。

但和福临不同的是,他并不会和她谈天说地,分享各自的理想抱负,至于风花雪月,更是不懂了。

博果尔对乌云珠的爱,非常卑微,因为不管自己做什么都得不到妻子的回应。

他时时表现出来的那种粗暴的言行,就是想掩盖自己的心虚。

殊不知,他越是用粗暴包装自己,乌云珠的心门就对他关得越紧。

到最后,两个人都没有办法再和对方长久相处下去了。

于是,博果尔孩子气的脾气上来了会砸毁乌云珠心爱的文具。

他不喜欢她的臭墨味,他骨子里其实是看轻女人的。

倘若博果尔有福临一半的文才和敏感,我想已经成婚的乌云珠也不会一直对福临念念不忘,无法割舍。

博果尔到底还是爱乌云珠的,于是在他北上牧马营前,他因自己的对向乌云珠种种粗暴的行为道歉忏悔。

离开喧嚣的京城,辽阔无垠的草原开阔了他的心胸,他开始长大,开始成熟。

在边关恶劣的条件下,他对乌云珠的思念日渐浓烈。

他写回来的家书也是滚烫的。

字里行间流动着人格的成熟和对她的真诚爱意,字句间都在诉说着对妻子的思念与眷恋。

他真心希望自己能与乌云珠长相厮守。

而此时,远在京城的乌云珠,已经成功见到了自己儿时的偶像。

且她对皇帝的印象和自己的想象高度地重合。

他们旁若无人地见面,诉说与倾听,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一个身为兄长,一个身为弟媳的身份。

他们志趣相投,畅谈理想,彼此间的感情越来越深厚。

其实,乌云珠的心里也是有过无限挣扎的。

但是,爱情啊,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法抑制的东西。

乌云珠对博果尔的愧疚与与朝夕相处着的灵魂契合的福临相比,真的是太微不足道了。

原本,博果尔可以从孩子渐渐过渡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如果没有爱妻与皇兄的情事。

兄长是君王,他是臣子,君王的旨意容不得臣子反抗。

但他同样无法忍受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丈夫最不能忍受的侮辱。

乌云珠是他的妻子,是他真挚爱着的女人。

可是乌云珠始终只能像对待弟弟一样照顾他,永远不会像爱一个男人那样去爱他,心的走向无法由外力控制。

当深夜里,博果尔悄悄打开乌云珠的画卷,福临的肖像充满了他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眼里心里的比愤怒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悲哀。

一厢情愿是痛苦的,而两情相悦最苦楚的莫过于相见恨晚。

博果尔,他那原本夜空中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里开始燃烧起冰冷的火。

他那原本单纯的笑开始渗透进刀剑刺人的锋利。

他那原本该学会如何去爱的孩子先学会了如何憎恨。

福临和博果尔这两位少年,就这样不知不觉走上两条没有交点的岔路,从此他们再不相逢。

再相逢时,已是剑拔弩张时。

信仰的对立,爱情的对敌,终于不可逆转地拽两兄弟反目成仇。

福临对弟弟由轻视走向了蔑视和嫌恶,博果尔对皇兄的不服气也演变成了憎恨和激愤。

爱情幻灭了,博果尔还有梦想,梦想还可以支撑他苟活下去。

可是当梦想也在现实中破灭时,他该怎么办?他还剩下什么?

他的额娘像山一样的期望太重了,众人的讥讽嘲笑箭雨一样一层又一层扎在身上太痛了。

他实在太累了。

福临和博果尔之间形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弓形——母亲是身后的弓身,兄长是并肩的弓柄,兄弟俩连成一线,搭弓上箭的正中心是为他们所爱的乌云珠。

乌云珠仿若冥冥之中有意安排的命运旋钮,扣动了兄弟俩内心深处的火线。

博果尔爱乌云珠其人却不知其心,更无法走进其心。

他本能地抗拒那些他所不了解的事物,并徒劳地遏制乌云珠对他们的向往。

殊不知,乌云珠之所以成为他所爱慕的乌云珠,骨子里正是由那些虚幻的东西所支撑,就像一个好字要由一副好骨架来支撑。

博果尔执拗地爱一个人,却又执拗地想摧毁真正的她,这样的爱想获得回应,注定是全军覆没。

他的刀伤不了他心爱的女子,尽管他曾想sha了她,可是走到她睡着的床前拔出利刃的同时他却无力地跪下。

毕竟,她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

他的刀伤不了他的兄长,即使当初天牢中两人独处时被兄长激怒到失控的地步,然而高举起的酒坛最终还是砸向另外的方向。

他的刀伤不了他的亲人伤不了他所爱的人,于是,只能伤他自己。

他明亮的眼睛黯淡了,漆黑的瞳仁像两口经历了岁月沧桑的深井。

他生动的表情漠然了,沉淀了数不清的爱与痛后毫无生机的漠然。

最后一次狩猎时,面对常阿岱的冷嘲热讽,博果尔表现地那么沉静,沉静地完全失去了孩子气。

那个时候,他的稳健冷静让人觉得他已经完全长大。

可是,这成长的代价实在太重,重得他必须用生命去支付。

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手流下来,艳丽的鲜红在洁白的雪地上慢慢延展,触目惊心。

他的怀中,放着福临和乌云珠,他的兄长和妻子合写的“悲辛无尽”。

“悲辛无限”,这四个字是福临与乌云珠之间有违伦常的爱情的写照,是他们为了这份爱情所承受的重和痛。

这无尽的悲辛注定要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们。

只是,这份悲辛不属于博果尔。

他心中没有尽头的悲辛已经随着他的热血一滴滴从身体里流淌到冰冷的雪地上。

枯树夕阳,鸦鸣声声,跪倒在红血白雪之中,他失去生命色彩的苍白面孔上表情安详,安详如同睡着的孩子。

很多人谴责乌云珠,谴责福临,把博果尔的自sha悲剧归咎于他们二人情感的背叛。

我且不说狭隘,只觉得这种看法至少不够全面和深刻吧。

乌云珠固然是不爱博果尔,可是不爱他不是乌云珠的错。

乌云珠即使面对二次大婚的福临哭泣流泪,也只是想圆一圆出嫁前想看一眼福临的心愿。

她的哭泣是为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而哭泣,是痛心与自己的爱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相隔天涯。

如果她想勾∣引福临,她根本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福临了。

她没有在欲擒故纵,她曾经真的是想放弃,固然不爱博果尔,她也想尽力做好他的妻子。

乌云珠让博果尔发现了爱,可惜未能让他学会爱,他并未发现爱不是单向的,更不是强加的。

乌云珠亦让福临发现了爱,且让他懂得了爱,这颗敏锐而孤独的心踯躅良久,终于明白在欲望之上,在肉体之上,还有更可贵的灵魂相契之爱。

博果尔,自小缺少父亲的教诲,亦无良师益友相同行,母亲狭隘的爱更如同沾了妒嫉之毒的乳汁,深深浸入他干净的血液。

枉他空有一腔热血,终化成匹夫之勇,任他出身高贵,终落得可叹可怜之下场。

他体温的沸点太低,太容易被一种激情所煽动,太容易被一套说辞所怂恿,也太容易被一次挫败所打倒。

他过分的自尊心里深锁着自卑,最怕名誉蒙受羞辱。

偏偏他的一生都像是给人故意羞辱似的,拼尽全力却总也够不到自己应得的荣耀。

他受不了这人世煎熬,寻不着出路,唯有一死。

博果尔最后选择把身体交还给茫茫冰雪,让鲜血融入广袤大地,是他对自己尊严最绝望的捍卫。

博果尔最后的悲剧,还是吴良辅一针见血说得太过准确——

他的死,是福晋(乌云珠)推了一把,皇上推了一把,满朝嘲笑他的宗室子弟推了他一把,太妃推了他一把。

因为博果尔与周边所有人的矛盾,透过现象看本质,根本就是世界观和人生观的殊途导致。

博果尔之于太妃,福临之于太后,甚至佟腊月之于佟夫人,静妃之于吴克善,都是棋子的命运。

也许,人人的立场都没错,但封建的局限性让他们对于其他解决方案的容忍度几乎为零。

纵观《少年天子》,不禁感叹人生之苦,命运之不幸。

鲁迅说《红楼梦》:

悲凉之雾,遍被华林。

少年天子》也给我相似的感觉。

整部剧充满了一种对生命的悲悯的情怀,人性被压抑到窒息。

没有没有刀光血影,但是大段大量台词表现出了对这些生命的怜悯和哀痛,诉求间互相冲突而人人失败的无奈,折射出了沉重的历史。

剧中几乎所有人都不如意,越是想自由顺遂,越是挣扎痛苦,每一个人都成为当时政治的牺牲品。

下至每一个底层百姓、奴才,上至每一个臣子、妃子,甚至天子,都在夹缝中以不同的方式和各自不为人知的无奈挣扎着生存。

他们都深陷于命运的的泥沼中,被裹挟着走向毁灭的悲剧。

它用一个个鲜活生命的消逝、褪色,来控诉权贵顶峰的紫禁城,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它既容不下爱,更容不下自由。

剧中人物的生命就如同诅咒的宿命,即便支离破碎,遍体鳞伤却无怨无悔,甘愿为心中所爱所恨,陷入万劫不复。

我们看着一个个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却没有一次痛快,有的只是止不住的悲凉。

悲辛无限。

剧中人物的血肉里沁着这个时代的腐朽血痕,诠释着这四个字的含义。

但我看到的终归是粗浅,并不能体会更深层次的韵味了。

我们相之于他们,是相对自由的。

可谁又能说,我们当代人不是生活在一张无形的枷锁中呢?

如同水之于鱼,它确实存在但不能感知。

该怎么做,千万人有千万的应对。

只有选择,无从后悔。

时光匆匆,生命短暂。

既如此,不如好好认识自己,热爱生活,在有限的时间和相对的自由中,去寻找自己的“山水间”吧。

愿这世间于你尚有美好,愿你竭尽所能地去保护和珍惜你心底的那份美好。

活着,还能有爱,有希望地活着,真不容易。

(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