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代又一代的相声从业者们试图让下一代中国人说好相声的时候,丁广泉却早在80年代末就开始琢磨着如何让外国人说好相声了,像来自加拿大的大山、来自喀麦隆的捷盖,来自美国的艾杰西,来自乌克兰的椰果,来自日本的西田聪,来自亚美尼亚的玛利亚,来自德国的郝莲露等等,到丁广泉先生去世之前,他已经教过来自80多个国家的300多位洋学生了。
在北京,由丁广泉开设的“快乐课堂”对外国学生分文不取,只为了向外国人传播中国传统文化,那些丁广泉的学生和徒弟们如今大多都能够说上一口地道的北京话。但这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标准,丁广泉教学生最重要的两条标准就是首先人品得好,其次你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着足够的兴趣和尊重。
对于许多初来乍到的外国人来说,中国是陌生的,而许多人从其他外国朋友口中得知了北京有位叫丁广泉的老头儿,他愿意帮助所有热爱中国文化,热爱北京文化的人。从此那些在异国他乡漂泊的外国人便有了亲人,也有了一个大家庭。与其说他们是师徒的关系,倒不如说大家和他是父子的关系。
学生捷盖来自喀麦隆,在他们国家有一个区别于我们这里的风俗,结婚必须要一个“教父”去做证婚人,需要有人亲口为这位新人做担保工作人员才给他签署结婚证明。捷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老师丁广泉,而丁广泉得知后二话没说就跟着捷盖到了喀麦隆。在现场,工作人员问他:“你愿意为这个年轻人做担保吗?你了解他吗?”。
丁广泉的回答让捷盖热泪盈眶:“没问题,他就如同我亲儿子”。
丁广泉教洋徒弟的事情很快就引起了相声界一些同行的注意,有人来找他,说教洋徒弟说相声界也不是没有先例,但也都是拿他们开涮,大伙看着他们说着蹩脚的中文觉得可乐,可你丁广泉怎么让这些徒弟们反客为主,拿你开涮呀,这不成了《洛桑学艺》了吗,可还得了?
而丁广泉却不以为然,他如此解释道:“教洋徒弟是让他们真正体味中国文化,而不是给弄到台上出洋相的”。
其实丁广泉的本意并不是相声同行们所能够理解的,他收洋徒弟绝不是为了博出位,不是为了制造噱头,尽管今天人们称呼他们仍然大多都会说:“某某说相声的老外”,可如果哪一天观众们能够把这些演员的标签撕掉,忘记舞台上那些演员的特殊身份,那么这些徒弟们就算真的出师了。
尽管在丁广泉手下学艺,这些洋徒弟们仍然保留着自己国家的传统和习俗,无论是在私下里还是在节目上,这些洋徒弟和师父丁广泉从来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那些传统相声中的老规矩都被这些徒弟们摒弃了,当然,这自然也是丁广泉自己的意思。
2003年,丁广泉在家里教洋学生说相声,这位学生一时间不得要领,正犯愁的时候,一个在中国非常有名的法国人朱利安前来拜访,这哥们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上去就打断了丁广泉的话:“这么跟你说吧,像咱们这种外国人想要学好用好中文就得先了解中国的文化,光聊天是不够的,得多看书,什么《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都得看,把书读明白了,了解了中国的文化,自然对措辞方面就会很有帮助”。说罢他一歪头,看了看丁广泉:“您说我说的对不对,丁老师”。
这时候丁广泉有点懵,心说这小子有点东西呀,说得还真有道理。
这时候丁广泉接过话来,先肯定了朱利安的这番理论,又对旁边这位一脸茫然的学生说:“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些古代名著现在对于你来说想要吃透显然还有点难度,没关系,慢慢来”。
这时候朱利安又搭茬了:“这些都是最基础,最通俗的,要读就要读得深,我现在都开始研究《周易》,研究《道德经》了”。丁广泉一看,这小子还了得,比我还深,是他教我,还是我教他呀?当然,后来朱利安还是成为了丁广泉的学生,在朱利安看来,自己需要在丁广泉面前展示自己,只有老师认可了自己的才能,他拜师的成功率就将大大增加。
有人批评过朱利安,认为他不懂礼貌,而朱利安却不以为然:“我说我的想法有错吗?我们法国人就这样,我说的不对,你也可以张嘴反驳我,理越辩越明。”没错,这就是典型的西方人思维。
这时候又有相声界同行看不过眼了,来找丁广泉,说你得好好教育教育这些洋徒弟们,太没规矩了,没大没小的。连最起码的长尊有序的基本道理都不懂,还说什么相声。
而丁广泉的回应仍然耐人寻味,在他看来,想让外国人认同自己国家的文化,首先要尊重人家国家的文化,尊重是互相的。尽管他们都是自己的徒弟,但不能那么傲慢,西方人管自己爸爸都直呼“约翰”,你非得摁着别人脖子让他们管你叫叔叔大爷,一进门就磕头,那不合适。
我们的国家兼容并蓄,有很大的文化辐射力,同样也有很大的文化向心力,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就像于谦常引用的,海为何能够纳百川,不是因为它足够深,而是因为它的姿态足够低。同样,如果我们对我们自己的文化有信心,那我们就有足够的胸怀来容纳别人的文化。差异是宝贵的财富,之所以我们国家几千年来的文化道统没有绝续,我们能够五十六个民族和谐共处,最大的原因就在于我们尊重差异,包容多样,这才是一个大国,一个文明古国的“长寿”秘诀。
有些编导为哗众取宠,让外国人出洋相,这也遭到了丁广泉的坚决反对,为此他常常告诫自己的洋学生,不要到处去走穴,不要随便参加那些乌七八糟的活动。甚至学生们参加活动之前要先把通告发过来,他要亲自把关。坚决不让自己的学生们出洋相,用丁广泉自己的话讲:“我最反对的就是拿人当猴儿耍,外国人也不傻,你对他尊重不尊重,他心里有数”。
而丁广泉对他们的爱护,洋学生们也看在眼里,有了老师撑腰,他们也会公然拒绝那些低俗节目中的无理要求,直接转身走人。丁广泉认为,如今我们生活水平越来越高,而我们的艺术品位、欣赏品位也要提高层次。有一天,那些洋演员们能挑战北京和天津相声演员的地位,我想那才是中国传统文化最大的体面。
在生病期间,洋徒弟们纷纷前来探视,陪床,令丁广泉非常感动,他后来对媒体如此说道:“无论世界上哪国家,无论哪个民族,都是人心换人心,这就是中国人常说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我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2018年的1月18日傍晚,丁广泉先生在北京协和医院因病去世,享年73岁。那些来自全世界的各个国家的外国演员都因丁广泉先生而获益,但丁广泉也从他们身上开阔了视野。当他一位西班牙的学生说自己的国家曾是全世界捐献器官人数最多的国家时,丁广泉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为之敬佩的决定。他在遗嘱中写道:“遗体由家人无偿捐献给医疗机构,无需告别会,不举办仪式,不留下痛苦,让笑声长存。”
古人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丁广泉却一生都豁达开明,他愿意与时俱进,在他身上我们既能够看到他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执着,又能看到他前卫和进步的思想,他并不故步自封,而是愿意与世界接轨。也正是他优秀的品格让他受到了广大洋学生们的爱戴,在他离开的那一天,全世界各个肤色的学生们集体自发送了他最后一程。
这就是丁广泉留给世界最宝贵的思想与财富,他无愧于一代大师侯宝林先生的栽培,也不愧为拥有中国人优秀品质的代表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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