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围绕张燮《东西洋考》所记南海地名、针路及其史料来源发现,地名方面,基本理清未注明的地方志版本问题,还原张燮的资料取舍的过程以及增删、改动的内容;针路方面,虽然部分内容与《顺风相送》相同,却来自不同母本,并非只是参考《顺风相送》编写而成。张燮是藏书家,又获得亲友提供的地方志资料,并提出针路的参考意见。张燮所记针路或有错误,但不能仅归咎于张燮文人出身未航行海外,而是针路簿流传过程中颇为常见的现象。

关键词:张燮;《东西洋考》;南海地名;针路;史料来源;历史情境

《东西洋考》是明代福建漳州府龙溪县人张燮(1573—1640),万历四十五年丁巳(1617)应漳州府海澄县知县陶镕邀请,历时四月编撰而成,万历四十六年戊午(1618)经漳州府通判、负责督饷月港的王起宗刊行。此版本简称万历刻本,是《东西洋考》的最早版本,散见于北京图书馆、天津图书馆、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馆、哈佛大学汉和图书馆等地。本文选用的版本是2015年中华书局根据1979年谢方以北京图书馆所藏万历刻本为底本的点校本。《东西洋考》主要记载16世纪东南亚各国的历史文化、漳州月港海外贸易情况、航海技术与地理知识。《东西洋考》考察的南海地名与针路史料,以今属海南境内为例,在该书卷九《舟师考》所记西洋针路一节当中。

基于《东西洋考》南海地名所引地方志未标明具体的版本,目前学术界尚未对相关地方志版本来源及其异同问题进行研究,所记南海针路虽有李金明《〈更路簿〉与〈东西洋考〉针路之研究》一文进行比较研究,却未分析产生二者异同的原因。张荣、刘义杰《〈顺风相送〉校勘及编成年代小考》一文虽然述及《东西洋考》针路的史料来源,却无具体考证,仅从《顺风相送》与《东西洋考》成书时间提及针路内容部分相似问题,认为张燮曾参考《顺风相送》,由于其出身文人,对航海不了解,导致误改文献,然而也存在一些问题,如文献分析不足,未能深入考察张燮与海洋历史文化渊源关系。

对此,本文将广泛搜集文集、地方志、《明实录》、《明清历科进士题名碑录》、更路簿等史料,结合田野考察所得,通过考证南海地名与针路的史料来源,还原张燮撰写《东西洋考》的历史情境,揭示《东西洋考》存在的问题,并分析其原因。

一、

《东西洋考》所记南海地名及其史料来源

《东西洋考》所记南海地名有如下几个:

(一)七州山、七洲洋

七州山 七州洋《琼州志》曰:在文昌东一百里,海中有山,连起七峰,内有泉,甘洌可食。元兵刘深追宋端宗,执其亲属俞如珪之地也。俗传古是七州,沉而成海,舶过,用牲粥祭海厉,不则为祟。舟过此极险,稍贪东便是万里石塘,即《琼志》所谓万州东之石塘海也。舟犯石塘,希脱者。

“《琼州志》”“《琼志》”,均指《琼州府志》,未载版本。《东西洋考》刊行之际,琼州府已有《正德琼台志》、万历四十五年(1617)《琼州府志》,《东西洋考》参考哪部方志?

查《正德琼台志》“文昌县”条记载:

七洲洋山,在县东一百里,大海中,峰连有七,一名七星山,茂林巢诸鸟,下出淡泉,航海者于此取水、采薪。即元刘深追及宋端宗,执戚属俞如珪之处。

另据万历《琼州府志》“文昌县”条记载:

七州洋山,县东一百里大海中,峰连有七,一名七星山,树林森茂,巢诸鸟雀,下出淡泉,航海者多于此取水、采薪。即元刘深追宋端宗,执戚属俞如圭之处。赵志科诗:“错落东溟三四峰,上参星斗紫烟笼。潮来任起千层浪,飓出无惊八月风。地静不妨多鸟迹,人稀端的有仙踪。更从何处寻蓬岛,宛在中流恨未通。”

《东西洋考》与《正德琼台志》、万历《琼州府志》相比,在山川距离、方位、得名、史事方面记载相同,但是存在三处不同。其一,山名方面,《正德琼台志》作“七洲洋山”,万历《琼州府志》作“七州山”,《东西洋考》作“七州山七州洋”,万历《琼州府志》记载与《东西洋考》相同;别名方面,《正德琼台志》、万历《琼州府志》均载山之别名“七星山”,《东西洋考》则未载此名。其二,《正德琼台志》、万历《琼州府志》详细记载山川森林茂密、淡水泉特征,但也有不同,如《正德琼台志》认为兹山是航海者的取水采薪之处,万历《琼州府志》则认为是大多数航海者取水、采薪之处。《东西洋考》却仅载取淡水泉,未载森林茂密以及采薪活动;万历《琼州府志》记载兹山诗文,是《正德琼台志》《东西洋考》所未有。其三,《东西洋考》援引“《琼志》所谓‘万州东之石塘海也’”。《正德琼台志》未有此记载,万历《琼州府志》却载:万州“石塘海,州东。《琼莞志》云:万里石塘二条见今府通志”。“琼莞”应作“琼管”,即南宋义太初作序《琼管志》,此“《琼志》”指万历《琼州府志》。

《东西洋考》所载七州山、七洲洋内容应根据《正德琼台志》记载删节处理,但在山名上取自万历《琼州府志》。

(二)黎母山

黎母山在琼州定安县南四百里。《广东通志》曰:五指山一名黎母,生黎峒中,五峰如人指屹立。《图经》云:岛上四洲,黎母为主。每辰巳后,云雾收敛,则一峰耸翠插天。申酉间复蔽不见。此南极星芒所降之地。又云:婺女星见此山,因名黎婺,后讹呼黎母。《虞衡志》曰:山极高,常在云雾中,黎人自鲜识之。久晴,海气清明,见翠尖浮半空。明丘濬诗: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荒半壁天。夜盥银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云烟。雨余玉笋空中见,月出明珠掌上悬。岂是巨灵伸一掌,遥从海外数中原。

此“《广东通志》”未载版本。《东西洋考》刊行之际,《广东通志》有嘉靖《广东通志》、万历三十年(1602)《广东通志》两个版本,与《东西洋考》写作时间最近的万历《广东通志》“定安县”条未载黎母山,却在“琼州府”条有如下记载:

琼州府南五百余里曰五指山。一名黎婺,在思河生黎峒中,五峰如指,其高际天。郡之诸山皆其发源也。春夏之间,云雾凝蔽。秋高气清,时见极顶。翠峰隐隐,亭毒之表。

万历《广东通志》记载五指山“一名黎婺”,《东西洋考》则作“一名黎母”,查《新编方舆胜览》记载黎母山:“又云:婺女星见此山,因名黎婺,后讹呼为黎母。”可知黎母山原名“黎婺”,《东西洋考》援引万历《广东通志》时误作“黎母”。《东西洋考》与万历《广东通志》所载黎母山的地理坐标却有不同见解,《东西洋考》以定安县为准,万历《广东通志》则以琼州府为是,《东西洋考》为何不直接参考琼州地方志?

《正德琼台志》“定安县”条记载:

黎母山,一名五指,在县南四百里思河生黎峒中。五峰如人指屹立,四州之山脉、水源皆出自此。《图经》云,岛上四州,以黎母为主山,特高,每日辰巳后云雾收敛,则一峰耸翠插天,申酉间复蔽不见。此必所谓南极星芒所降之地也。又云婺女星见此山,因名黎婺,后讹呼黎母。《旧志》又以雷摄蛇卵,生一女,号为黎母。《虞衡志》云,山极高,常在云雾中,黎人自鲜识之。久晴,海气清明,见翠尖浮半空。

《正德琼台志》认为黎母山一名“五指”,即五指山,位于定安县南四百里。所谓“旧志”,《新编方舆胜览》援引:“刘谊《平黎记》:‘故老相传,雷摄一蛇卵在此山中,生一女号为黎母。’”

另据万历《琼州府志》“定安县”条记载:

黎母山,县西南三十里光螺都。《虞衡志》云:山极高,常在云雾中。《图经》云:婺女星现此山,因名。《旧志》又以雷摄蛇卵,生一女,号为黎母。琼岛四州此为主山,水源皆从此出。《旧志》以为即五指山,非也。

万历《琼州府志》认为黎母山位于定安县西南三十里。“见”通“现”,该志第一次提及“旧志”源自刘谊《平黎记》,第二次提及“旧志”指《正德琼台志》。万历《琼州府志》根据《正德琼台志》删节处理,但也有不同,如认为《正德琼台志》将黎母山与五指山混淆。

《东西洋考》与《正德琼台志》认为黎母山即五指山,《东西洋考》应参考《正德琼台志》。张燮发现《正德琼台志》与万历《琼州府志》关于黎母山是否是五指山的争议,改从海南时属广东出发,援引《广东通志》,以突出记载的权威性。

《图经》,查《新编方舆胜览》记载:

黎母山,《图经》:岛上四州,以黎母山为主山,特高,每日辰巳后云雾收敛,则一峰耸翠插天,申酉间复蔽不见。此必所谓南极星芒所降之地也。……又云:婺女星见此山,因名黎婺,后讹呼为黎母。

此《图经》应指今天已佚的宋代《琼州图经》,早于《虞衡志》问世。《新编方舆胜览》在“《图经》”到“又云”之前,先后援引“《虞衡志》”“刘谊《平黎记》”,显然“又云”并非出自《图经》。《正德琼台志》误以为是《图经》所云,《东西洋考》沿此说。《正德琼台志》援引《琼州图经》,漏载“山”字,作“以黎母为主山”;《东西洋考》摘抄《正德琼台志》时又漏载“以”“山”二字,作“黎母为主”。

《新编方舆胜览》援引《琼州图经》作“每日辰巳后”,应是原文,张燮虽是藏书家,却未查阅原文,在摘抄《正德琼台志》时漏载“日”字,作“每辰巳后”。又如正德《正德琼台志》援引《琼州图经》“此必所谓南极星芒所降之地也”,《东西洋考》则漏载“必所谓”,作“此南极星芒所降之地”。《东西洋考》增载“明丘濬诗”,按周起元为《东西洋考》作序写道,“更汇艺文,以明雕题凿齿之区”,张燮发挥文学才华,援引时人对黎母山的看法。

《虞衡志》指范成大在南宋淳熙二年(1175)所撰《桂海虞衡志》:

黎,海南四郡坞上蛮也。坞直雷州,由徐闻渡,半日至。坞之中有黎母山,诸蛮环居四旁,号黎人山。极高,常在雾霭中,黎人自鲜识之。久晴,海氛清廓,时或见翠尖浮半空云。蛮皆椎髻跣足,插银铜锡钗。妇人加铜环耳坠垂肩,女及笄,即黥颊,为细花纹,谓之绣面。女既黥,集亲客相庆贺。惟婢获则不绣面。四郡之人多黎姓,盖其裔族,而今黎人乃多姓王。

《新编方舆胜览》引“《虞衡志》云:山极高,常在云雾中,黎人自鲜识之。久晴,海气清明,见翠尖浮半空”。《新编方舆胜览》已易“雾霭”为“云雾”,“海氛清廓”为“海气清明”,《正德琼台志》沿此说,《东西洋考》未查《桂海虞衡志》原文,亦沿此说。

(三)铜鼓山

铜鼓山《广东通志》曰:在文昌东北,诸獠铸铜为大鼓,悬庭中,仇杀相攻,则击此鼓,到者云集。后瘗此山,乡人掘得之,故名。《琼州志》曰:铜鼓海极深险。

此“《广东通志》”“《琼州志》”均未载版本。查万历《广东通志》“文昌县”条记载:

东北一百里曰铜鼓山,古传诸獠铸铜为大鼓,悬于庭中,设酒以招同类,富家女子以金银钗扣鼓,竟留以答主人。若仇杀相攻,击此鼓,则乡人云集,后瘗此山,土人掘得之。

铜鼓山方位,万历《广东通志》认为位于文昌县东北,《正德琼台志》认为位于文昌县东,《东西洋考》与万历《广东通志》认识相同,《东西洋考》应采自万历《广东通志》,但有删节,如删除“古传”二字,“悬于庭中”改作“悬庭中”,未采“设酒以招同类,富家女子以金银钗扣鼓,竟留以答主人”,删除“仇杀相攻”所冠“若”字,将“乡人”改作“到者”、“土人”改作“乡人”。

《东西洋考》为何不直接援引《琼州府志》?《正德琼台志》“文昌县”条记载:

铜鼓山,在县东一百里青蓝都。古传诸獠铸铜为大鼓,悬于庭中,置酒以招同类。来者若富家女子则以金银钗扣鼓,竟留以答主人。若仇杀相攻,则击此鼓,到者云集。后遗瘗此山,乡人掘得之。

万历《琼州府志》则作文昌县“铜鼓岭,县东六十里青蓝都”,虽比《正德琼台志》少算四十里,却位于青蓝都,即铜鼓山。

张燮发现《正德琼台志》与万历《琼州府志》记载山名不一、与县城距离相差悬殊,《正德琼台志》“万州”条又云:“铜鼓山,在州西十里。昔人曾于此掘得铜鼓。”琼州府万州另有铜鼓山。张燮为此从琼州府时属广东出发,改用万历《广东通志》。

《东西洋考》援引《琼州志》所载“铜鼓海”,查《正德琼台志》、万历《琼州府志》未载此名,但《正德琼台志》云:“大贼澳,在县东一百里青蓝都铜鼓岭之东,海贼船湾泊处”,万历《琼州府志》则云:“大贼澳,在县东一百里青蓝都铜鼓之东,海贼、倭番常泊舟于湾处。”所谓“铜鼓海”应指铜鼓山一带海域,其“极深险”更多与安全有关,并非仅是自然环境问题。

(四)独珠山、独珠洋

独珠山,俗名独猪山。《琼州志》曰:独州山一名独珠山,在万州东南海中,峰势高峻,周围五六十里。南国诸番修贡,水道视此为准,其洋为独珠洋。舶人云:有灵伯庙,往来祭献。

此“《琼州志》”未载版本。查《正德琼台志》记载:

独洲山,一名独珠,在州东南海洋中,风帆半日可到。峰势插天,周围五十里。有田数亩,鸟兽蕃息,舟多湾泊。

另据万历《琼州府志》记载:

独洲岭,一名独珠,州南海中,风帆半日可到,峰势插天,周围六十里,有田数亩,鸟兽蕃息,近产燕窝,海舟多泊。南国诸番修贡道,视此为准。州治向之,亦名榜山。

独珠山山名,张燮未取《正德琼台志》、万历《琼州府志》均作“洲”字,而作“州”字,选用《正德琼台志》所载“山”名,成“独州山”,未用万历《琼州府志》所载别名榜山。独珠山俗名,仅见《顺风相送》记载:“福建往交趾针路”“回针”有“独猪山”,“福建往暹罗针路”及其“回针”有“独猪山”,“浯屿往大泥吉兰丹”及其“大泥回针”有“独猪山”,“太武往彭坊针路”及其“回针”有“独猪山”,按“各处州府山形水势深浅泥沙地礁石之图”:“太武山内浯屿,系漳州港外”,此“漳州港”指漳州月港,“独猪山”是漳州海域船民流传的地名。

张燮在独珠山方位上,省略《正德琼台志》所载“洋”字,改为“东南海中”;交通、自然环境上,未采《正德琼台志》、万历《琼州府志》所载;山势上,改《正德琼台志》、万历《琼州府志》所载“插天”为“高峻”;地理范围上,参考《正德琼台志》、万历《琼州府志》记载,折中改作“五六十里”;发挥的作用上,在万历《琼州府志》所载“南国诸番修贡道”增加“水”字。

《东西洋考》记载的“舶人”所云,未见《正德琼台志》、万历《琼州府志》记载,此“舶人”应指漳州船民,是张燮搜集所得口述资料。《顺风相送》记载:“独猪山”“往来祭海宁伯庙”,按闽南方言“l”“n”不分,“宁”“灵”二字谐音,“海宁伯”即“灵伯”,“灵伯”是“海宁伯”的简称。“海宁”二字取祈求神明显灵,保佑大海安宁,航海平安。由于灵验,又可写作“灵伯”。该庙虽位于南海,其信众却包括漳州船民,经此准备供品祭祀。“宁”“灵”繁体字相差较大,张燮并非抄录《顺风相送》,而是搜集漳州船民口述资料所得。

《东西洋考》所记海南地方志应由张燮的亲友提供。万历《广东通志》由戴燿提供。戴燿与张燮是世交,又是儿女亲家。张燮《答周仲先》记载:“《粤通志》,弟原有之,然半属蠹余,今得善本,大足生色。”周起元,字仲先。此“《粤通志》”指《广东通志》,未说明版本。张燮《答周仲先》出自张燮《群玉楼集》,张燮此文集收录万历四十七年(1619)到崇祯元年(1628)诗文,其时《东西洋考》已刊行,张燮与挚友周起元所述《广东通志》即《东西洋考》参考引用的万历《广东通志》。万历 《广东通志》首篇序是两广总督戴燿《广东通志序》,戴燿实则主修万历《广东通志》,张燮据此获得万历《广东通志》。

万历《琼州府志》《正德琼台志》来自戴熺提供。戴熺是戴燿的从弟,《明神宗实录》记载:“(万历四十三年九月癸卯)升广东肇庆知府戴熺为琼州兵备副使兼摄学政。”又载:(万历四十七年二月甲戌)升“广东副使戴熺为岭西参政”。琼州时属广东,戴熺以广东副使在琼州办公,自万历四十三年(1615)到万历四十七年(1619)担任此职。万历《琼州府志》首篇序是“分巡海南道奉敕整饬兵备兼提督学校副使戴熺谨书”,该志《修志姓氏》为首即“总裁:钦差海南道兵巡兼提学副使戴熺”,“副总裁”则有四人:“琼州府知府欧阳璨、同知李鸣阳、通判佴梦骝、推官傅作霖”,戴熺实则万历《琼州府志》主修,可将所修万历《琼州府志》《正德琼台志》提供给张燮参考引用。

二、

《东西洋考》所记南海针路与水程

(一)《东西洋考》与《顺风相送》所记南海针路与水程的异同

1.七洲洋—黎母山

七州洋打水一百三十托。若往交阯东京,用单申针,五更,取黎母山。

《顺风相送》“福建往交趾针路”:“(七州山)单申针七更平海南黎母山,即是青南头。”

《东西洋考》比《顺风相送》所记少两个更数。查《东西洋考》王起宗刊本原文,确作“五更”,并非刊刻之误。《东西洋考》未载“即是青南头”。

《顺风相送》作:“七州洋”“一百二十托”。查《东西洋考》王起宗刊本原文,确作“一百三十托”,非刊刻之误,《东西洋考》比《顺风相送》多记“十托”。

2.七洲洋—铜鼓山

又从七洲洋(用坤未针,三更,取铜鼓山)。

《顺风相送》未载七洲洋往铜鼓山针位与更数。

3.黎母山—海宝山

(黎母山)用庚酉针,十五更,取海宝山。

《顺风相送》“福建往交趾针路”:“(海南黎母山,即是青南头)用庚申针十五更取海宝山。”

《东西洋考》与《顺风相送》所记针位不同,更数则相同。查《东西洋考》王起宗刊本原文,确作“庚酉针”,并非刊刻之误。

4.铜鼓山—独珠山

(铜鼓山)坤未针,四更,取独珠山。

《顺风相送》“福建往交趾针路”未载铜鼓山往独珠山针路与水程。然而在“福建往暹罗针路”的回针却载:“(独猪山)用单丑癸丑针,五更船取铜鼓山。”《顺风相送》“大泥回针”则作:“(独猪山)用单艮针五更船取铜鼓山。”

《东西洋考》比《顺风相送》所记的两个回针少一个更数。查《东西洋考》王起宗刊本原文,确作“四更”,非刊刻之误。《顺风相送》所记独猪山往铜鼓山的针路方面一作“单丑癸丑针”,一作“单艮针”,存在不同。

5.独珠山、独珠洋—交阯洋

(独珠洋)打水六十五托,用坤未针,十更,取交阯洋。

《顺风相送》“各处州府山形水势深浅泥沙地礁石之图”:“独猪山”“打水六十托”,“独猪山”即“独珠山”。查《东西洋考》王起宗刊本原文,确作“打水六十五托”,非刊刻之误,《东西洋考》比《顺风相送》多记“五托”。

交阯洋即今北部湾海域,但从独猪山用坤未针无法到达交阯洋。此“交阯洋”应指越南中南部海域。《顺风相送》“福建往暹罗针路”:“(独猪山)单坤及坤未二十更,船取外罗山外过。”《顺风相送》“浯屿往大泥、吉兰丹”针路却作:“(独猪山)用坤未针二十更,船取外罗山外过。”但与《东西洋考》所记更数相差很大。《顺风相送》所载独猪山往外罗山外过的针路一作“单坤及坤未”针,一作“坤未针”,存在不同。

(二)《东西洋考》所记南海针路与水程来源争议

目前,学术界关于《东西洋考》所记针路来源存在三种不同说法。

其一,很可能来自《海道经》。刘铭恕在“民国”三十二年(1943)《郑和航海事迹之再探》一文认为张燮《东西洋考》所记针路并非取自《西洋朝贡典录》《渡海方程》,张燮所谓舶人旧有针经实则海上水手的实用针经,张燮据此修饰、篡改。张燮《舟师考》为“庶几尺幅具有全海”之计,乃漫加增损并合。针对吕调阳《东西洋针路》序提及详加编校《东西洋考》所记针路,但不知吕调阳采用何种针位进行编校,猜测《东西洋考》针路或是见载浙江汪启淑家进本书目的《海道经》。

其二,采编自漳州沿海诸舟师。谢方在点校《东西洋考》认为《东西洋考》所记航程、航路、针路、水深水浅、气象、潮汐是张燮根据诸沿海舟师多年航海的实践经验写成,个别地方虽然有误,但绝大部分记载正确无误。从张燮应海澄县、漳州府邀请撰写《东西洋考》来看,应指漳州沿海舟师。

其三,参考《顺风相送》。张荣、刘义杰《〈顺风相送〉校勘及编成年代小考》一文认为从张燮《东西洋考》所记针路可以判断张燮见识过《顺风相送》,引用的针路均可从《顺风相送》所载针路找到, 《东西洋考》所记针路错乱的不解之处可用《顺风相送》校正,张燮在《舟师考》所记针路有随意更改的嫌疑,而将张燮归类到无航海经历的文人雅士,其修饰、整理的所谓海道针经是纸上谈兵,张燮假手出自火长之手的《顺风相送》最终难究其事。

到底孰是孰非?据《东西洋考·凡例》第八条记载:

舶人旧有航海《针经》,皆俚俗未易辨说,余为稍译而文之。其有故实可书者,为铺饰之。渠原载针路,每国各自为障子,不胜破碎,且参错不相联,余为镕成一片。沿途直叙,中有迂路入某港者,则书从此分途辄入某国,其后又从正路提头直叙向前,其再值迂路亦如之。庶几尺幅具有全海,稍便披阅。若谓新丰之鸡犬识路,穆满之台榭积苏,则吾岂敢。

张燮于此用一“皆”字,可见采编自多本流传已久的“舶人”针经。刘铭恕推测的《东西洋考》针路可能源自《海道经》是囿于《东西洋考》凡例所云“航海针经”,实则“航海针经”可作航海所用针经,刘铭恕未注意到“皆”字,张燮并非采编自一本针经。谢方未指出张燮参考的具体针经,认为张燮采编自多位舟师,应注意到“皆”字,是可信的,但过于宽泛。张荣、刘义杰认为张燮参考过《顺风相送》、可用《顺风相送》校正《东西洋考》存在的不解之处,是出于其认为《顺风相送》应编成于隆庆初到万历年间的十六世纪中叶,早于《东西洋考》问世,而张燮是无航海经验的文人,由此出现擅自更改、产生错误。

《渡海方程辑注》认为《顺风相送》大约在万历二十一年(1593)之前成书,似乎张燮确实参考过《顺风相送》。就《东西洋考》与《顺风相送》比较来说,《东西洋考》分别取自《顺风相送》不同针路,《东西洋考》似乎存在擅自更改、杂乱无章的问题。

然而,以往论者停留在对张燮的认识只是举人出身的传统文人、出生在官宦世家、毫无海外航海经验的层面,未从张燮家世与交游出发深入研究张燮与南海之间的关系。

(三)《东西洋考》所记南海针路与水程来源

张燮出生在海洋社会,与海洋历史文化密切相关,其族人曾计划参与海外走私贸易。张燮为其父张廷榜所撰《先大夫府君行状》记载:“宋时,由潮入漳,遂为龙之锦江人。”张燮的祖先从广东潮州迁居漳州府龙溪县十一都锦江社(今福建省龙海市石码镇),地处九龙江入海口。张燮宗族曾遭“海贼”灭族,其八世祖藏于水中幸免于难。“贼以岁除屠海上,吾宗头脑被地几遍。八世祖遁叟公,年少称善人,贼向导偶有藉公全活者,仓卒曳公埋水中,以草覆之,仅乃得免,茕茕然孤也”。张燮宗族的这一祖先叙事文本反映了张燮的先祖来自海洋社会,习于水性,与“海贼”相通。张燮的祖先很可能从广东潮州漂洋过海而来,张燮对南海以及海南有一定认识。

嘉靖《龙溪县志》记载:“海乡之民多业渔,往往浮家泛宅”,按《太平寰宇记》记载:漳州“风俗(同泉州)”,查泉州风俗:“泉郎,即此州之夷户,亦曰游艇子,即卢循之余。晋末,卢循寇暴,为刘裕所灭。遗种逃叛,散居山海,至今种类尚繁。唐武德八年,都督王义童遣使招抚,得其首领周造、夌细陵等并受骑都尉,令相统摄,不为寇盗。贞观十年,始输半课。其居止常在船上,兼结庐海畔,随时迁徙,不常厥所。船头尾尖高,当中平阔,冲波逆浪都无畏惧,名曰了乌船。”至今龙海石码连家船有张姓,张燮很可能是上岸的水上人后裔。漳州土产有“海舶”,漳州早在北宋初年就以制造海船著称。

张燮族人早在正德元年(1506)就计划参与海外贸易。嘉靖《龙溪县志》记载:张燮的高祖父张绰在“正德元年,奉敕两广审录,顺道过家。宗党有造大舟欲货番者,公大骂曰:‘吾当白诸官,事乃寝。’”张绰其时奉命前往两广审录,路过家中,发现族人有人制造大船,计划参与“货番”,其时属明朝“海禁”时期,即参与海外走私贸易,下令焚毁。

万历元年《漳州府志》作:“宗党有造巨舶欲货番者,公大骂欲白之官,事遂寝。”万历癸丑《漳州府志》作:“时海禁严,漳人有私治船越贩外国者,绰闻宗人造巨舶,亟命焚之”,直书“海禁”历史背景,末载:“玄孙燮,万历甲午乡荐。”张燮曾参与修纂万历癸丑(1613)《漳州府志》,对此是知情的。张燮《答施正之》记载:“漳乘成自多门,杂锦与布,承命急觅一部,以博笑资,《物产注》《风俗考》《兵防考》是绍和拈笔,节下试取阅之,亦了不异人否。”此“漳乘”指万历癸丑《漳州府志》,张燮字绍和,该志《物产注》《风俗考》《兵防考》出自张燮之手。“施正之”指施德政,字正之,曾任福建南路参将,是张燮多年挚友,张燮与其继任宗孟等人交往密切。“中左所,一名厦门,南路参戎防汛处,从前贾舶盘验于此,验毕移驻曾家澳”,福建南路参将分管漳州卫所水军,漳州月港海外贸易繁荣,文化交流频繁,张燮对漳州物产、兵防、风俗以及相关的海道有深入了解。

张燮为其父张廷榜所撰《先大夫府君行状》也述及此事:“奉敕恤两粤刑,过家见族人饬艅艎作贾客,亟命焚之,人以方孔思远。”“艅艎”指大船,张燮熟知家族往事,于此未提“货番”之事,应与文本属性行状有关,张燮深知其时是“海禁”,出于为亲者讳,有意避谈族人参与海外走私贸易的历史背景。张廷榜行状的写作时间,该行状之后有两篇行状,其中第二篇《翰林院检讨征仕郎朝宪高先生行状》透露写作时间:“余友高朝宪没三年矣”,张燮挚友高克正,字朝宪,是“福建漳州府海澄县军籍”进士,“去没己酉”,卒于万历三十七年己酉(1609),此后三年,即万历四十年(1612),张廷榜行状最迟应撰于此时,在《东西洋考》编撰之前。

张燮族人参与海外贸易地点未有记载,但从其故里锦江社在弘治元年(1488)开埠,与月港比邻,正德《大明漳州府志》记载:早在漳州知府谢骞“景泰四年出知漳州府,如月港,如海沧居民多货番”,月港、海沧分别位于龙溪县八九都、三都,张燮族人就近在当地计划参与海外贸易。嘉靖《龙溪县志》指出“商人贸迁,多以巨舶行海道,所获之利颇厚,时有飓风之俭,亦冒为之”。参与海外走私贸易往往造大船航行海道,顶着飓风,自然熟悉针经、水道。虽然张绰力阻族人参与海外走私贸易,张燮仍与族人关系密切。张燮《族长老及诸从携樽驿亭饯余值余夜至中酒次早欢畅而别二首》,述及张燮返乡锦江,与其族中大小其乐融融,张燮编撰《东西洋考》可从族人手中搜集《针经》。

海洋社会具有耕海为田的传统,由于遭到明朝“海禁”政策冲击,作为士大夫的张绰耕读传家,导致家境日益贫困。张燮的曾祖父张主“恩补邑诸生,居恒拥书,不能治家人产,产窘益甚”,到了张燮祖父张师洛“为诸生,苦贫”,张燮之父张廷榜出生七日遭遇“倭奴”,张燮的祖母叶氏携子避难,此“倭奴”即“嘉靖大倭寇”。按《筹海图编》转引:“唐荆川云:‘倭患始于福建,福建者,乱之根也。’”万历元年《漳州府志》指出:“自国朝以来,闽中之乱未有如嘉靖末年之甚,而在漳尤甚,盖其倡乱者多而又最久。”福建是“嘉靖大倭寇”策源地,因“海禁”而起,漳州是福建“倭乱”影响最大的地方,张燮对海洋深有体悟。受张绰影响,张燮宗族传承的海洋历史文化出现断层,导致张燮对针路认识有限。万历二年(1574),张燮两岁时,其父考中进士,重新跻身士大夫阶层,虽已“隆庆开海”,张燮作为官宦子弟不便前往东西洋。张燮成年后,继续走其高祖张绰以降的“学而优则仕”道路,仍不便航行海外。张燮结交海内名士,游历大半个中国,与徐霞客推心置腹,其何曾不想航行海外?

从相关文献资料的成书时间来看,吴朴《渡海方程》刻于明嘉靖十六年(1537),《海道针经》始见嘉靖四十一年(1562)《筹海图编》引用,张荣、刘义杰认为《渡海方程》参考并抄自《顺风相送》的观点显然有误。但是张燮宗族早在正德元年(1506)就有族人计划参与海外走私贸易,虽未成行,却势必已钻研《针经》,早于《航海方程》《顺风相送》出现。张燮对针经有一定了解,方能将《针经》“俚俗”语言转化成文言文,对“不胜破碎,且参错不相联”之处“镕成一片”。张燮采编的“舶人旧传针经”包括其宗族所流传的针经、《顺风相送》在内的多部针经。

张燮宗族流传的针经是否如张荣、刘义杰认为《顺风相送》等明代更路簿其底本源自永乐元年(1403)尹绶《海道图经》,经过火长累次校正?从海洋社会耕海为田的传统来看,海洋社会本身就有自己的更路簿流传,早在永乐元年(1403)之前,就航行海外。明代实行“海禁”政策,海洋社会为体现航海的合法性,声称取自尹绶《海道图经》。隆庆“开海”后,海洋社会为体现更路簿记载的权威性,声称源自尹绶《海道图经》。尹绶《海道图经》确实存在,但并非所有明代更路簿参考的底本。

《东西洋考》所记针经获得张燮亲友的支持与认可。

其一,张燮的挚友周起元的支持。周起元为《东西洋考》所撰《序》述及:“考中形胜、风俗、物产、针经、水程,莫不稽之记乘,订以长年,事具辞核,庶几无一字虚设。”“针经、水程”出自“记乘”。此“记乘”指《针经》与方志。周起元自号“月溪主人”,正德《大明漳州府志》记载:“月溪”“俗呼月港”,周起元是“福建漳州府海澄县民籍”进士,以月港主人自居,积极维护月港贸易,与张燮早有诗文往来,张燮在针经、水程应参考周起元的建议与意见。

其二,张燮亲友戴燿、戴熺的支持。万历《广东通志》记载:“(万历)二十七年夏四月,琼山黎复叛。总督都御史戴燿遣参政林如楚、参将邓钟、庄渭扬、黎国耀等讨平之。”戴燿是“福建漳州府长泰县军籍”进士,故里长泰县彰信里侍郎坂社其时是岛屿,出身卫所水军,在万历二十七年(1599)指挥平定琼山黎民起事,对南海有深入的了解。戴燿《别驾吕公督饷惠政碑》收录在《东西洋考》,积极支持《东西洋考》编撰工作,张燮对海南针经、水路不解之处应向戴燿请益。其时宦游海南的戴熺是张燮的帮手,戴熺是“福建漳州府长泰县军籍”进士,出身卫所水军,往返于漳州、海南,对海南针路、水程、民俗多有了解,张燮应据此向其请教。

三、

余论

综上所述,可归纳为以下两点认识。

第一,《东西洋考》所记南海地名、针路有三个来源:一是地方志,二是针经,三是口述史料。张燮在参考引用文献过程中确实存在未核对原文,对引文增删、改动以及传抄等问题,是其硬伤,但也事出有因。张燮对针路部分的认识有限,除了张燮未到访海南外,还与支持他的亲友的“误导”有关。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张燮祖溯潮州,其高祖张绰又是潮州名宦,海南与潮州时属广东管辖,闽粤同是宗族社会,作为宗族成员的张燮对广东祖地以及南海并非一点不熟悉。再者,张燮身边有宦游广东(海南)的亲友圈,张燮出现问题很大程度上与明朝“海禁”政策有关,是特殊历史时期的产物。文献分析是基础,文本分析是关键,但不能一味苛求古人,应回到历史现场,揭示文本的书写过程及其成因。

第二,不能被历史人物的表面身份所迷惑,不能先入为主地认为张燮是文人出身,对航海不了解,认为张燮一定参考过《顺风相送》。实则张燮不偏听偏信一家之言,而集百家之长,可能参考包括《顺风相送》在内的多部针经。但也要注意张燮于此虽可互校,却难免出现自相矛盾的问题。不能未考察张燮的家世以及交游圈,据此认为张燮对针路不了解。张燮身处宗族社会,作为宗族中的精英,与宗族关系密切。虽然其宗族出现海洋文化断层,但身处海洋社会是难以同海洋文化分割的,张燮仍深受海洋文化熏陶,可顺利搜集舶人针经及其口述资料。应充分认识到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存在的差异,来自东海海洋社会的张燮与南海海洋社会同处环中国海海洋社会,对海洋社会来说无明显的行政区划之分,犹如海南汉人为何祖溯福建莆田一样,不能以陆地的行政区划进行区分,而应从海洋文化圈去认识。张燮祖籍潮州,潮州汉人多溯源莆田,张燮曾多次到访莆田,结交莆田籍挚友,并非对海南文化一窍不通。因此,应在揭示区域社会历史文化变迁的基础上,深入考察海洋历史文献作者,对其抱之以理解。

来源:《南海学刊》2020年第6期

作者:刘涛

选稿:耿曈

编辑:袁云

校对:徐萍

责任编辑:吴泓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