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宋银羽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偶遇钱锺书先生已经将近十年了,还好他在我也在。

书市生存,流水的阅历,妙在不期而遇,大事小情,可以影响心迹和航向的有那么几桩,得到钱锺书先生信札对我而言可谓转折点,后续影响宽泛又具体,从两篇日记说起来,旧文粗疏,剪除掉废话,文辞加以订正,附上《钱锺书致钟来因信八封注释》与原信对照。

2011年03月20日 钱之归来去

一切从头说起,月初接到书友小李电话,说收到一批书札手稿,听到钱锺书先生的名字,对方又说尚在整理之中,过几日再联系,消息突然而至,一时没有去细琢磨,到终于亲眼见到实物,中间隔了一周左右时间。

卖家将东西分成了两部分:一个大麻袋几十斤,一个16开的大信封装了半满。

我一向有把好东西放在最后享用的习惯,所以先把目标放在大个儿上……有了网络,特别是有了孔夫子旧书网,故纸旧墨的世界就没什么秘密可言,所谓漏网之鱼屈指可数——钱仲联先生名头算大,朱维铮与何新两先生左右护法,其他林林总总不值一提,转向大信封。

大先生们这才现身,见到了王蒙部长、霍松林先生、程千帆先生、施蛰存先生、苏渊雷先生、钱钟韩先生......最后,真的是最后一刻方才登场,那一瞬间我的心跳肯定是过速了,忘掉去掩饰,当钱锺书先生的五件信札在我面前逐一展现,大山巨峰,仰止,仰止。

紧接着询价,原本准备倾我所有,不想卖家开出了天价,冷水兜头啊,刹时绝望,国色天香捧在手心,距离却又那么大!

暂且退场,纵然有些议价空间,那也超过我短期内自行筹措的能力,让对方给一天时间考虑。

纵然遇见自己喜爱之物,一向还是把握住理性消费,需要借钱上任务,出格太甚!在这一天里面脑筋未停:自问我有多想要?我能承受上限?错失后果?若得手将如何处置?这件事后续可能的影响?

要找朋友商量,本地不宜,于是挂了两通长途,布衣书局的胡同和浙江藏家牟兄,两位的意见不尽相同,兼听则明,都有些帮助,胡同所言:确是贵了,不过放弃以后肯定是多件念想,你拿钱去砸他。

自己拿主意。

首先是要厘清我的身份:作为在孔网待了五年的店主,首要是谋生,个人喜好只在其次,“重利轻别离”无非是顶帽子,而以上都不是关键,说到底让我犹豫也就是价格一条,试列要买的理由:1. 真是喜欢、2. 一件重大交易可以作为肇始之地标、3. 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以上三条后来当面对卖家明说了,小小盘算公诸无妨。

过程大致如此,再简单记录一下此次斩获:这批东西出自钟来因先生家,藏书、手稿、往来信札等等,全数几角钱一斤归于废品收购站,再两元一斤被几位书友分别收上来,算是开年以来南京旧书市场的一个传说,钱锺书先生是其中绝对主角。

钱锺书与钟来因的通信,曾以《钱锺书致钟来因信八封注释》为题发表于《江苏社会科学》2000年第3期,共计八通信札,我这里收到其中五件,顺序上是2-3-4-7-8。

2011年8月18日 半载苦求·一朝圆满——钱锺书先生信札八通入藏记

沉淀了近半年的心绪又被激活过来,初遇时那种情难自禁倒是没有了,功德圆满,一口长气舒出。

地铁车厢里打个盹,补上凌晨辗转反侧的困顿,存款又一次被清零后,开始自省:不必朝九晚五,没有组织约束,大约六年前决定做个宅男,如今完完全全身处设定的情境中——我不是个全然的收藏者、不是个全然的书贩子、不是个全然的读书人,喜欢所以喜欢,逐水草而居。

高山前仰止,喜欢风景的人概莫能外,普通如我,取舍除了因为喜恶,也有从众心理驱使,肯定自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钱锺书迷,完整阅读过的钱著只有三本,其中还似懂非懂,此番执着,缘何?!

五年前,机缘巧合在孔夫子旧书网设店『银羽书筑城』,初衷并非牟利或求生计,计划是淘五本书,卖掉三本,净赚两本,空手套白狼建筑起自己的书房,不过两年,情况有了变化:一方面我的存书日渐趋同于孔网标准,失却了个人情趣;另一方面,卖到百无禁忌,也就没有了远近亲疏——书墙壁立,名著如林,用《围城》的说法,终究是划地为牢。

以普通文史书为原点发散开去,线装善本始终不来电,字画水又太深,我这两手狗刨式,实在不想送死……对名人墨迹渐生情意,出于兴趣,亦是现实使然。

那些故纸旧墨迹,让虚渺的大人物在手上具象,隔着一张纸,望见历史的细节,眼前活泛起来,谁谁并不遥远。

捡漏、竞价、显摆、真真假假风险并存……持久的乐趣是因为这件事的复杂性,追求珍品,更容易实现“人无我有”,没什么境界,收藏只为自我满足,填充无聊岁月,兴之所至,乐尽而归,下一处目标在哪里呀?

附录:《钱锺书致钟来因信八封注释》(钟来因)

(一)

来因同志:

奉手书,奖饰逾量,只增愧悚.秉烛余明,仅堪如少陵诗所谓“暗飞萤自照”耳[1]。贵刊创办,不才乐观厥成[2]。手边实无旧稿足补白者,寒俭可笑亦复可怜也!草此复谢,并颂

夏健!

钱钟书上

(1984)六月卅日

(二)

来因乡英:

来信奉悉。合肥安徽大学的一位冒先生是我旧交,把他处所有我的旧诗几首径寄上海什么《江汉诗刊》(?)。我事后才知道,乡谈所谓“猫嘴里扼不出鳅”了,你也许将来会见到,我特向你解释一下,免得你误会我“拣佛烧香”。

来信指某教授文中谬误,极是[1]。此文装模作样,欺唬后生,《读书》有《求疵录》一栏,你该写信去指出[2]。王彦泓诗很好,不是义山“无题”的传统,而是冬郎“香奁”传统中最出色之作[3]。韩偓诗体至宋几成绝响(参观拙作《宋诗选注·序》),入明而有嗣音,至《疑雨集》而出类拔萃。我未见到《疑云集》,侯文灿本忆有注,颇陋浅[4]。此外注本都未看到[5]。诗好却不必而亦不能要人人都说好;私下觉得好也往往不能公开表彰。世事多然。李太白诗“聊以自怡悦,不堪持赠君”[6];老子:“知稀则贵”;从吾所好,不强人同;我是这样做的,当然我也不“强”你采取“同”样态度。偷空草及,并贺佳节。

钱钟书

(1984.10)二十九日夜

(三)

来因同志:

来信奉悉。“三等奖”实质是“一等奖”;因名义上获得一等奖的“权威”之流,实质上获得了“势利奖”、“安慰奖”罢了[1]。向你道贺。大文尚未寄到,入手后当快读[2]。我论《锦瑟》的那一节全文已收入新本《谈艺录》[3],春节后由中华出版。承不弃,许我抛砖引玉,甚愧,只怕替你惹麻烦,起反作用。我的一切意见,都是禅宗所谓“活语”、“死蛇弄活”,只是说:这是一种说得通的看法,帮助读书者心思灵活流动,不妨“横看成岭侧成峰”。《读书》手法老到,大约编者非如此不可,否则到处碰壁。附稿遵命寄回[4]。《疑云集》真伪难定,我四十年前看过,觉得诗不佳,也不像次回风格;见尊稿引以为证,忽想起徐珂《可言》卷五略谓民国五年见坊间石印次回《疑云集》谓是秘本,凡四卷,中多窍其(徐珂)师俞廷瑛所作词云云[5]。这一条也许你没有看到,特奉告供线索"次回诗固佳,但不能赞得太过,就诗之工贴而论,上不及所“承先”的

韩冬郎,下不如所“启后”的孙子潇[6]。钱牧斋说他“很少用唐以后典”,真是他的照例胡说(例如《管锥编》6988页、1415页)[7],我若有工夫或兴致再看《疑雨集》一遍,可以举出许多反证来。只记得开卷《无题》似有“度曲惟教唱柳君”句,“柳君”只能指柳永,就分明是“唐后”故事,“柳永”称“君”凑韵枯搜;下似有“楇【木改为犬】儿闲取练香薰”,简直凌乱不通,香是薰被不是薰狗的。也许,我记错了,冤枉他[8]。但一句话,要评论古典文学,一定要自己能写像样古文诗词,才能看得准、看得透。这是普遍的不足之处。匆匆即颂

春禧

钱钟书

(1985.12)十二日夜

(四)

来因同志:

来函奉悉。故乡情况,略有所知,“无锡”当改名“有金”矣![1]年来屡得回乡一看之邀请,而老懒不肯去。桑梓念深,奈桑榆景迫何!附件奉还,李、丁、朱、钱等书摘录,皆习见,清人别集中当有遗漏者[2]。近人两则[3],似绝无识见,叫好而已,如第一句以《疑雨》、《疑云》并举,为玉溪之“发展”,即似不知我前书相告伪书事,而亦不辨《疑云》之为劣诗者。“韩偓艳体多寄托”[4],更不知所云,岂袭桐城吴氏牙慧耶?此等资料乃蒙寄示,意虽可感,然牵率老夫挂号寄还,亦费事也。“自慰”当然可以,然不可即以“自解”;百尺竿头当须求进步。匆复即致

敬礼!

钱钟书

(1985.13)4日夜

(五)

来因同志:

来书奉悉。先君《文学史》已由齐鲁书社承担重印,舍妹及先君门弟子供稿,周振甫先生指示其事。我未与闻,而确知梗概。黄山之于太山,将后来居上乎?抑先下手为强乎[1]?《文学评论》

上睹大文[2],甚有心思,拙著承征引[3],尤荣!拙稿原有千余字考释此词[4],期能发覆探原,振甫恐招物议,劝削去,幸稿尚存,他年当刊出耳。 匆复即颂

暑祺!

钱钟书上

(1985.17)二十三日夜

(六)

来因乡英著席:

奉书甚感吹嘘甚上之盛意。然足下【扌为】谦,遂为老夫生事[1],又有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之叹耳!拙稿不欲刊布,留待异日[2]。乞向程君善为我辞,至盼至盼!弟近患血压增高,服药放慵。匆复即颂

新禧

钱钟书上

(1986.11)九日

(七)

来因同志文几:

奉到来书,并《江海学刊》[1],谢谢。拙著误忆,承纠正,感之!第344页亦引《狮吼记》,同此张冠李戴,君未检出,即告[2]。斯皆自恃记性,于小事懒查,遂兹讹失。足下可引以为戒。

“愤怒制造诗歌”(Facirindiguatiaoversum)*乃古罗马诗人Juvenal《讽刺诗》第一篇中名句,西方学僮,耳熟能详[3]。归之于晚生千五六百年之恩格斯,恐恩将骇笑不敢受耳。然此虽时贤谈西事通习,足下当知免夫[4]。

草此布谢,即问 近好

钱钟书上

(1987)三月二十六日

*钱先生原注:

全句为“Si natura negat,Facir”etc.

意谓:如天未赋予作诗之才,则胸怀不愤,将流露为诗歌"言外谓作诗须天才,愤怒作诗可以宣泄,诗好与否,是另一会(回)事。与“愁苦易好”,不能并论。

(八)

来因学人著席:

奉书并惠新著[1],因衰病增懒,而谢事每反添周折多事,每日丛脞,故未复谢。尊著尚未研阅也。顷又奉来书,乃知读孔某作传而得“快感”,则恐上当不浅耳。此书作者着手时曾来书请“支持”,索取照片、手稿等等,弟严词拒绝;渠不得已,走舍弟钟韩之门[2],……而弟则始终未同意也。其书果然谬误百出,东拼西凑,向周振甫君处串连,结果可笑之至。即如卷首手迹,以弟答朱雯信误为弟与水晶信(写信相去四十年)[3];又如言弟夫妇同访美;又如言弟访意时以意语读论文,会议纪录已成书印行欧美(Procedings),弟文具在,会议言明“会上公用语言为英、法语”。诸如此类。不过借老夫牟微名薄利耳,然老夫则为牺牲品矣。不屑明驳,反增其声价。作者送书二册,我置不理也[4]。草复即叩

冬安

钱钟书

(1992)十一月四日

钱先生附加于信纸天头一段话:

道士“存思”术,实为像征淫欲一端,极其致于《悟真篇》[5]。弟之偏见如是,待研读尊著后,或可如梦初醒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