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宋莲蓬今年四十一岁了。
她坐在妇产科的走廊冰冷的凳子上,看着检验报告:宫内早孕6周+。
莲蓬抬头望了眼窗外,早春里树枝微微返青,空气中却依然透着一些凉气。
吸着这种空气,她心口又紧了一下,手中的报告纸已经被揉搓的发皱,心中五味杂陈,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怀孕了?
从医院出来搭上公交车,浑浑噩噩跑回娘家,熟悉的妊娠反应再次袭来,莲蓬一头扎进卫生间吐了几口,扶着镜子拢了拢凌乱的头发,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听见母亲在敲门。
她也没心情说话,推门向卧室走。
“你这是怎么了?!“还没等母亲问,莲蓬的父亲便闯进来劈头盖脸地吼了一句。
“能是什么,“她漫不经心的低声,“怀孕了呗。”
“我……”父亲一步跨进来关上门回头就骂了几个字,问,“谁的?”
“邹文明的呗,难不成还是许智伟的?!”莲蓬被问烦了,一转身坐起来。
“那姓邹的多大的小屁孩儿?!二十八岁?!你是不是缺心少肺到家了!”老人越说越激动,“别看你现在还能蹦能跳能生孩子,等再过几年,你五十岁的时候,他才三十七,我瞅你到时候守的住他?!”
莲蓬也被骂急了,脸上有点儿挂不住,索性跳下床,“您消停会儿行不?!我恶心得要命,还要听这些丧气话。“说着,她拿起手提包,也顾不上妈妈还在哭,直接穿过客厅开门跑出了楼去,匆匆几步奔出小区才松了口气。
她一屁股坐在街边长椅上,正午的太阳照在身上,让人瞌睡犯困,她缓缓闭上眼睛,想起十七年前自己婚礼那天,阳光也是明媚温暖。
2
是的,十七年前的婚礼还历历在目。宋莲蓬穿着大红的中式嫁衣,发髻乌亮光滑,细眉粉颈,杏眼红唇。她含笑地望着新郎许智伟,幸福地坐在婚车里,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进了婆家门。
之前,莲蓬和智伟在一家工厂上班,一个是会计,一个是水管工。
一来二去的莲蓬就跟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人熟络了。可想到智伟家不是本地的,人也不会女孩喜欢的小甜蜜,跟大家去哪儿都是默默在一旁,也不抽烟喝酒,完全没有“爷们儿“的一股冲劲儿,莲蓬还是有些犹豫。
但没几天厂长就上门来找莲蓬爸妈,说智伟是自己最喜欢的徒弟,愿意当这个媒人。
她父母提起这男孩子还挺满意,觉得是个过日子的人。莲蓬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从小很是娇贵。找个老实人家也不会亏待了女儿。且又是领导从中撮合,在厂区大院里也是很荣光的事情。
慢慢地,莲蓬答应交往。许智伟就更三天两头的往她家跑,买这买那修修补补,虽然嘴笨不会说什么,也给老两口哄的眉开眼笑。
交往两年后,两个年轻人就领证结婚了。
智伟的妈妈是工厂食堂的厨师,婚礼这天的喜宴就是她亲手张罗的。厂区大院里的人都来捧场,热闹红火的就像莲蓬心里对未来日子的憧憬。
可新婚没多久,问题就来了。小两口结婚之前都没离开过父母,现在单独过起日子,发现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很多?!莲蓬在家娇养惯了,基本连厨房都没进过,哪儿会做饭?智伟一个大男人,又有大厨母亲,操持起来也不利落。
最开始俩人还都不介意,不是下馆子就是去父母家蹭饭,可时间一长,婆婆去儿子家发现结婚新买的锅碗瓢盆的标签都还在,自然心里一阵嘀咕。
这话当然是说给许智伟,他开始还耐心替媳妇儿着想,自己却也觉得别扭。
旁敲侧击的提醒跟莲蓬一起在家试着做饭,时间一长就会了。莲蓬嘴里也是答应的很好,可真到市场买菜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双手一沾洗菜水,委屈就钻的满心都是;再有几个油点子溅到雪嫩的胳膊上,眼泪就要下来了。
往往是智伟的主食都弄好了,炒菜还没出锅。看着妻子无措,他也心头一紧,揽过她腰解了围裙系在自己身上,转身劈里啪啦把剩余的菜弄好。
见他如此,莲蓬解释,“我这样不会做饭都是跟我妈学的,她在家从来不下厨。“
“那每次我去你家吃饭都是谁张罗的?“智伟边夹菜边问。
“我嫂子啊。”
“你嫂子没过门的时候呢?”
“都是我哥在家发面蒸馒头,我爸回家做个汤切个咸菜就完了。实在馋了,就去食堂打个肉菜。”莲蓬扒拉了几口饭,“我外公和他哥哥两家就只有我妈一个女儿,俩家都把她当亲闺女养,从小就不让干活的。”她说的无心,没注意智伟皱了下眉头。
“要不以后我做饭吧,实在不行也去食堂吃。”他不动声色的嘟哝两句。
就这么又过了两个月,智伟的厨艺大有进步,莲蓬虽然不会做饭,但爱看屋子整洁漂亮,把家里打扫的干净温馨,日子也是很甜蜜。
3
而生活总不会一帆风顺,偶尔就起个波折考验彼此的耐心。
有一天莲蓬正在做账,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偏巧智伟出差,自己父母去旅游。
她便独自去药店买了点药。那个年代手机还不普及,她正捂着肚子挨到楼门口,就看见婆婆的邻居张大妈拎着两条鱼走过来。于是让她给婆婆捎话,张大妈是热心人,听闻就急匆匆的去传话了,莲蓬却忍不住赶紧往家里跑,一股脑把中午吃的全吐出来。
颤巍巍吃药,盖厚被子还浑身发冷。她迷迷糊糊躺了半天,就听一阵脚步声,婆婆领着智伟姐姐的女儿赶了过来。
智伟姐夫没的早,姐姐一人打工,五岁的孩子平时就放在娘家。
婆婆见儿媳面色苍白,忙嘘寒问暖。莲蓬想着自己闹肚子哪有什么胃口,连水都喝不下。可巧那小女儿正是活泼好动年纪,在屋里跳来跳去不安静,婆婆呵斥她两句,又回头给儿媳揉揉心口。莲蓬听着动静心烦,觉着婆婆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便闭眼不出声。
智伟妈见儿媳似乎下了“逐客令”,自己杵在屋里也没趣儿,就嘱咐了几句让她注意身体,说晚些会再过来,便牵着外孙女走了。
莲蓬从小到大还没如此孤单无助过,躲在被窝里不住地掉眼泪。想起智伟这些年的好,心下更是思念的紧。
傍晚时分,屋外忽然响起急切的脚步声,是丈夫回来了。莲蓬忙撑着坐起身,就见男人满头大汗匆匆跑进来。
“智伟,你……”她刚想说几句体己的话,却见对方像没看见她一样,直接拉开抽屉翻弄起来。
“你找什么呢?”她问。
智伟头也不抬,“妈带芳芳回家路上让车撞了,在医院手术,钱在哪儿?”
“啊?!”莲蓬听闻,忙把家里的现金全都拿出来,“你赶紧去吧。”
智伟揣了钱,瞅了她一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门跑了出去。莲蓬放心不下,又吃了几片药,也赶紧提上鞋跟着。
手术进行的顺利,婆婆大腿骨折。莲蓬也跟着丈夫和大姑子忙前忙后,明显体力不支,坐在椅子上喘粗气。智伟见她这样,才问是不是不舒服,莲蓬又来了委屈,眼圈一红,咬着牙说不碍事。
本来事情过去了,没想到一个月以后才把众人肠子都悔青了。
莲蓬检查出怀孕三个多月了。
原来一个月前那次是早孕反应。当时根本没人往那方面想。他们并没打算现在要孩子,也做了措施,却没想到还是中奖了。因为发烧莲蓬吃了药。问产科医生,建议慎重。
“你真大意,就敢做主自己去药店,怎么不想着去医院呢?”智伟口气有些硬。
女人本来心中烦乱,又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被忽视的种种,火气一下冒了出来,口不择言的怪男人不管她,又说婆婆带着孩子来照顾她,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我说妈怎么从幼儿园接了芳芳不回家,跑到咱家门口路上被撞了?!照你这么一说,还不是为了看你?这家里咱妈鞍前马后的哪点没想到,你一个大活人,病了都不知道去医院,还要谁陪着你去吗?!”
听着智伟越说越激动,莲蓬哇哇哭起来。也没心思想孩子的事儿了,直接回了娘家。
小两口这一闹,着急的是三个老人。智伟闷葫芦一个,什么都不说,老太太都不知道从何劝起,在一旁唉声叹气。莲蓬这边,亲妈见女儿怀孕受了委屈,心里气不过,又不见女婿上门接人,也不愿劝女儿回去。
莲蓬心里舍不得孩子,生气丈夫不肯给台阶下,认识他这些年一句甜言蜜语没说过。有时候走在大街上,看见别的情侣亲亲我我,会羡慕:自己是个爱浪漫的脾气,却找了不懂风情的人。
想到这她怪父母太武断,让自己嫁了个木头人。
又过了2个多月,从那次吵架十几天后,智伟就提着各种营养品去丈母娘家照顾莲蓬。做饭、洗衣、给她端水泡脚。莲蓬这时候气也消了,去医院检查孩子也算稳定,就想着男人只要一提,就跟着他回自己家。
偏巧智伟也不说这事,又接连过了几日,厂里来了通知派他出差3个月。这匆忙的远行,到把莲蓬回家的事搁置了,正好在娘家养着。智伟偶尔打个电话嘱咐一二,莲蓬也懒得多说,每次都是吃了吗?身体怎么样?就再没多余的话。
莲蓬过了孕吐期,胃口渐好。可娘家也没正经做饭的人,她索性去吃食堂。婆婆隔三岔五炖了鸡汤排骨汤送过来,她也受用。
一天夜里,莲蓬肚子疼。她爸妈赶紧叫了救护车就往医院赶。一检查:先兆流产。老两口急得手发抖,忙着给女婿打电话。
等智伟赶到已是第二天早晨,孩子没有保住。五个月的胎儿,是个女孩,头发都长出来了,据说小屁股上有很大一块青斑。真是可怜。
莲蓬躺在病床上默默流泪,孩子一没,又胡思乱想之前吃药的事,哭的更厉害。
智伟忙给妻子擦眼泪,粗糙的手指弄疼她的脸,莲蓬幽怨的扫了他一眼,推开他的胳膊。
“不哭,孩子总会有的。”男人劝到。
“女儿刚没,你就想着还赶紧要第二个?!”莲蓬啐了句,“是不是觉得本来就不是儿子,无所谓?”
“我不是那个意思。”男人低声辩驳了句。
莲蓬气急,“我咋嫁了你这么个人?!”
生活磕磕绊绊,日子也总得过。
流产后,莲蓬身体虚弱,又赶上企业改革,她便拿了笔钱回家休养了。
两年后,宋莲蓬生了个八斤半的儿子,智伟也当上了班组长,日子平稳。
可有一件事,俩人谁也不说破,都各自端着小驾子:莲蓬在娘家的时间越来越多,不是借口孩子需要老人带,就是说娘家这边有事。一个月里有二十天都带着儿子正正住姥姥家。
最开始智伟心里不舒服,见媳妇儿挺愿意在娘家,两位老人又包办了正正的一切事儿,便也不问了。
就一心铺在工作上。其实他怎么会不明白莲蓬吃喝玩乐从不耽误,哪想回到自己小家要洗衣做饭照顾娃?
看在孩子小的份儿上,智伟也就想开了。
4
一晃十二年。
莲蓬下岗后就再没正式工作,偶尔去朋友李姐的小卖部里帮忙。儿子正正已小学毕业。智伟已经当了副厂长,工作还是日复一日地忙。
这些年,莲蓬由每星期回两次家,变成了每星期一次,再后来一个月才想起回去看看。
最开始她还觉得心中有一丝愧疚,但这点想法也随着智伟的沉默消失殆尽。俩人的亲密更无从说起,各自心里都在赌气,哪有心情热络几分?于是疏远变成了习惯。
有一天莲蓬去家里找户口本,给正正上学报名。推门进屋时,房间里冷清空落,窗帘很久没有洗过,烟灰缸里插满烟头、屋子里弥漫着烟味儿和汗味儿。
她想起最初自己把屋子收拾的漂漂亮亮,买了很多小工艺品摆在各处,可是智伟视而不见,没有一句赞美。只要他在家,那些工艺品旁边不一会儿就会摆上水杯、打火机之类的。为这事儿莲蓬发过脾气,他不回应。时间长了,莲蓬也便没了装饰屋子的兴致。
她念着种种,又懊恼起来。翻东西的频率也加快了,想赶紧离开。无意间往客厅门后一看,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去厨房转转,洗碗池里还有方便面的渣子,显然这东西已经成了家常食品。她记得智伟是最不爱吃这个的,他现在连饭都不做了吗?
正想着,手机响了起来,是小卖部的李姐。说自己有急事要走两星期,让莲蓬帮忙看店。莲蓬拿了户口本就往小卖部赶。
人的际遇很奇妙,不经意的一秒就会改变一生。
如果这天没有李姐的电话,莲蓬可能会等丈夫回来,嫌隙就有冰释的机会;可巧就在这一秒来了一个电话,莲蓬离开了,也许就有新的开始,前缘不知还有可能否。
赶到店里,莲蓬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抬手抹了抹汗,一路上太阳照的她脸红扑扑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卷起袖管,拧了抹布擦柜台,看见亮亮的玻璃上映着自己的面庞,还很漂亮,岁月很温柔的没有在脸上刻下太多痕迹。她才三十七岁,就要一直面对一望即尽头的生活吗?
正出神,店里走进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米七敦实身材,斯文中透着精明,穿着打扮是一副学生模样。他走到柜台前,从裤兜里掏出五块钱,“来一盒白沙环保。”
莲蓬熟练的拿出烟,拢了拢垂落的碎发,把纸币收起来,“正好。”
那人没有停留,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每到黄昏时候,年轻男会来买一盒烟。估计是新分配到厂里的大学生,也抽不起什么好烟。
又过了几天,正正来莲蓬店里写作业。碰巧有道数学题解不出,莲蓬看着复杂的公式半点头绪都没有,儿子便唧歪起来。
莲蓬甚是焦闹。话赶话来了脾气,劈头盖脸对着儿子一顿数落。这一骂,正正索性趴在作业本儿上哭起来,妈妈不会辅导。
此时,每天买烟的男人进来正听到孩子闹,莲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见有个半熟脸儿的,就顺口一句,“许正你问问这叔叔会不会。”
这一问,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都愣住了。孩子忘了哭,忍着不让鼻涕流出来。
那人笑着说,“什么问题,我瞧瞧。”
正正指了指题目,把本子递了过去。那人三两下就解好了,还简单了说了说思路。
见孩子破涕为笑,莲蓬忙随手拿了一盒好烟,“谢谢你。”说着自己掏出20块钱放在收银盒子里。
男青年也未过多推辞,摸了摸正正的头说以后可以问他。
“叔叔我去哪儿找你?”孩子很天真。
“厂检验科,我叫邹文明。”
5
后来莲蓬时常在厂食堂碰见他吃饭,邹文明还请她单独吃了一顿小炒,说当请宴的回礼。那顿饭没什么特别,莲蓬一个年近四十的孩子妈,跟一个刚分到厂里的大学生没有共同语言,就说说厂子里的新鲜事就敷衍过去。
一来二去,俩人总碰见。有时没同事一起,他就和她一桌吃饭。日子久了,知道他家不是本地,爸妈都在家务农,兄弟姐妹四个只有他考出来进了大城市。
他很爱聊天,可莲蓬觉得年轻人的世界跟自己无关,想的都是正正成绩怎么上去,还有李姐准备把小卖部转让给她……
“你怎么不听我说?”见她走神,邹文明有些懊恼。
“小孩儿,我自己的事儿都烦的要命,你这大学生跟我诉什么苦?”莲蓬扒拉完碗里的饭,站起来摆摆手告辞了,她还要接正正去找补习班。
“要不,我给你儿子补课吧!”她刚走出几步,邹文明站起来喊着。
半学期结束时,正正的数学成绩果然提高很多,莲蓬心里乐开了花。
可又有一件烦心事儿接踵而至-----邹文明向她表白了!
当他半开玩笑的说喜欢她时,莲蓬脑子嗡嗡作响。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过疑惑,他勤劳的为孩子补课又分文不取??但每思及此,她又想抽自己嘴巴子:人家一个二十啷当岁的未婚大学毕业生,干嘛看上你?已婚有娃?
她把这话夹杂着一些脏字儿,原封不动地扔给邹文明。
他听罢,推了推眼镜,喝了一口啤酒。说觉得莲蓬可以踏实过日子,不像现在的年轻女孩虚荣。他觉得过日子就是要俩人踏实的男主外女主内,觉得莲蓬就是最合适的人。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莲蓬矛盾的抗拒着,就像黑暗中有一丝细弱的光明之火在心头攒动,却不真实到似乎难以抓住。
“你别骗我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不知道,许智伟跟你见过几次?不过就是差个离婚证!”邹文明斩钉截铁的说着,他要离开体制内,下海做生意去,“等我有钱买房买车,就回来接你!这段日子你也别闲着,赶紧跟姓许的分了。“
这话深深刺入莲蓬心里。
几天后,听厂区大院的人说,检验科有个大学生辞职了,是不是脑壳坏掉了?
自那两年以后,邹文明彻底出现在莲蓬的生活中,送她漂亮的丝绸、包装精致的化妆品,都是以前没见过的。
她依然不相信他会娶她,心理上却更加疏远许智伟,很多次梦里,她都感觉在黑黑的山洞里看见火光,却被人挡着看不真切,她想推开阻拦,又一丝力气都没有。
智伟也感受到了妻子的异样,虽然十几年两人都不和睦,但莲蓬还是朴素本分的,现在的她不同了,看上去似乎有心事,也爱打扮。
智伟发现自己并没有过多的愤怒,似乎在很久以前就预感到最终,一颗心早就被十几年的平淡又疏离的生活磨得麻木。
他问她是不是有别人?莲蓬仰头看着他,不知何时那鬓角染了霜,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问她有没有买菜做饭一样平常。
其实她没给邹文明任何承诺,她心中却有那么一丝丝期盼,盼着智伟会不会因此勃然大怒,那至少证明他还在乎。
可最终,她干涩的张了张口,见他依然无动于衷,便鬼使神差的点了下头。
6
离婚,很平静。
莲蓬主动要求净身出户,房子孩子都归智伟。
她并没有做实质上背叛他的事情,只是觉得如果想有更好的将来,就不能带着儿子,把十四岁的孩子留给父亲,她还是有些不舍得。可人总得赌一把,她用一个毫无负担的自己赌跟邹文明的未来。
在商场扑腾这两年,邹文明已经变得能口吐莲花,酒量惊人。甜言蜜语很容易就攻陷了莲蓬的心。两人开始正式交往。
这一连串的事情引起了莲蓬父母的强烈反对,把她轰出家门。
这一年,莲蓬已经三十九岁了,以后也不想要孩子,觉得自己不再年轻,身体承受不了第三次怀孕,也没心思把一个小婴儿带大。
邹文明听了这个要求,笑着说好好,都随你。
于是他们就像正常的夫妻一样租房过日子,莲蓬不愿再回厂区,把小卖部也转手了。
时间可过的真快,不知不觉又是两年,四十一岁的莲蓬怀孕了。
故事回到开头那一刻,她在阳光下,这十七年的日子像放电影。
邹文明买了新房,带莲蓬去看,这个男人竟然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于是她更加信他,就连他说不需要避孕措施,她这个年纪不会轻易怀孕,也深信不疑……
邹文明听到她怀孕,便张罗着结婚登记。
莲蓬孕吐反应厉害,邹文明又去忙生意了。还是她父亲心疼女儿,想着事已至此,接她回家照顾。
几个月后,女儿玲玲出生了。莲蓬这胎怀的辛苦,高龄孕妇有各种并发症,她发誓再也不生了,剖腹产她顺便把绝育手术也做了。
这一次,才真正体会到带孩子的辛苦。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院,根本没有精力照顾。莲蓬月子里都独自在家带孩子,忙得连饭都吃不上。邹文明看见孩子很是高兴,却只在她出院那天现身,之后的一个多月,除了定期采购回奶粉和纸尿裤,便再也没回来过。
莲蓬一直安慰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他忙完,就回家了。
可是每次邹文明满身酒气的进门,拿着刚签的销售合同不省人事的时候,莲蓬觉得他还不如在外面做生意。这个房子,只是个旅馆。
“你想怎么样呢?你下岗不上班,我一个人养你养孩子,还有一堆的开销和应酬,我爹娘还等着用钱看病?有几个女人能像你这么安逸的当全职太太?”他终于在一次她的埋怨后爆发了,酒喝多了,话都说不清楚。
全职太太——莲蓬觉得这个词着实可笑,她省吃俭用,没自己的一点时间,全职保姆还差不多。
她望着年幼的女儿,想起不到30岁的丈夫,觉得就像做了一场梦。她越发看不清他,当初苦苦追求,现在却不珍惜?
有什么退路呢?女儿还这么丁点,自己又完全没收入,不倚靠邹文明,又能怎样?
于是,莲蓬默默忍耐着,完全没有对许智伟的时任。她将对邹文明的种种疑惑藏在心里,他回家,她便端茶倒水;他不回,她也懒得多问一句。
7
五年后的一天,一个年轻女人敲开她家的门,“你是宋大姐吗?”
莲蓬本能的感到来者不善。
女人绕过对方,迈步进了门。
“你是谁?”莲蓬警觉的问,心中却猜的八九不离十,那是在现实中千万次上演的戏码,也是电视剧里编得不能再俗套的情节。
“姐姐,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女人坐在沙发上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听到此,莲蓬缓缓坐在对面,听女人讲了一个故事:
我叫范晴,跟邹文明是大学同学。我很喜欢他。后来工作了,他去了郊区的厂里,我在市里跑销售。都是漂泊外在的年轻人,我很想有个家,就跟他表达表白。没想到,他拒绝。我很失落。可后来,他有了你,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他说快结婚了,说了你的情况。我特别震惊,怎么都想不通你哪里比我强哪里吸引他?
这些年但我们一直保持生意合作。我说的不道德些,还是想跟他在一起。于是那么多的订单都给他,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他不会短短两年就买了房和车,我真心觉得自己帮他那么多,他总会念情。况且他从来不提你,直觉上他的婚姻生活并不快乐。
后来我发现,他在外面有了一个情人!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在你拼命成就一个人,只想着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的时候,却让别人兵不血刃的上位了!
我找他摊牌,他说家里穷,就拼命挣钱。他在大城市需要一个家,每次他面对年貌相当的女孩特自卑,要呵护要礼物,以后还要有婚礼,再要婚姻中点点滴滴的细心维护。他的抱负不允许有女人拖拽,于是他想到了你……至于那个情人,也仅仅是觉得没有儿子很遗憾,宋莲蓬又不能生育了,想找个人试试传宗接代……
范晴后面又说了什么,莲蓬没听进去。原来这就是他全部的目的,就是觉得她廉价、她不需要婚姻里的温情,觉得她无可退路的只能跟他生活。
范晴离开前,还说来找莲蓬的原因是觉得她好可怜,觉得邹文明好无耻。
那几句话足够引爆她的生活,否定后半生的选择。她呆呆的坐在床板上哭,忽然想起来这硬邦邦的床板还缺一张席梦思床垫。只是因为要委曲求全谨小慎微,她都不曾提起过,她以为是他忘记了买。原来仅仅是因为他不心疼她……
此时,她想起了许智伟。那人虽然木讷,但会用自己的方式心疼她,听她的话。在跟邹文明的五年婚姻中,莲蓬无数次的想干脆回头去跟前夫过吧。
可看到玲玲,她又觉得前尘都不可能,也许等到孩子们都长大了,两个人白发苍苍时,才会回到从前。每想到此,她就笑,自己白发苍苍时,邹文明不过四十多岁……
思及这些,莲蓬忽然想给许智伟打个电话,随便说些什么。
刚拿起手机,一个陌生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是许智伟的家属吗?”
“我…是,您是哪里?”
“我是派出所,刚有人发现他可能煤气中毒倒在屋里了,救护车来了,说人已经不行了,你赶紧来医院一趟!”
听到消息,莲蓬疯了似的冲出家门,一个踉跄正撞到刚回来的邹文明身上,“你干嘛去?”
“我……我,”莲蓬捂着胸口故作镇定,“没什么事儿,李姐让我帮个忙去。你,你一会儿去幼儿园接玲玲吧,”她勉强笑了一下,“我怕是今天不能回来了。冰箱里还有包子,你热热吃。”
见媳妇儿体贴,邹文明有些惊,“今儿这是怎么了?前几天还怪我老不回家,不想跟我过日子的是谁啊?”
“哪儿?谁不想过了?你赶紧进屋吧,我着急走了。等回来给你做好吃的。”话毕,莲蓬直接按电梯走进去,梯门关上的一刻,她捂住脸,再也没有期盼,再也没有左右为难。
一切,看起来很好。(作品名:《婚姻实录:一个四十岁女人的两次婚姻》,作者:非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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