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肖云金的结合,被公认为是天作之合。
毫不夸张地说,我在大学时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绩点优秀,社会工作也很活跃,加上还算不错的外貌,正因如此,我在大学毕业前夕,争取到了院里唯一的留校任教名额。就这样,我23岁这年,仅凭着本科文凭,就留校做了行政老师。
我和肖云金能走到一起,几乎没有悬念。那一年他30岁,是学校最年轻的副教授,相貌堂堂,学术能力卓越。我们同在一个学院,各种会议上时常碰面,每次开会,都能被老教师们打趣说我俩真般配。也说不上谁追的谁,毕业没多久,我俩就自自然然地走到了一起。在我毕业一年后,我俩结婚了。
我没想到的是,结婚却是噩梦的开始。在外儒雅有礼,风度翩翩的肖云金,实际上情绪极其不稳定。
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情绪癫狂,是在结婚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我俩正在看电视,因为我的一句玩笑话,本来说说笑笑的他瞬间变脸,随手抄起茶几上的皮革纸巾盒,就冲我丢过来,砸到了我的眼角。
当时我都懵了,眼泪登时就下来了。而肖云金很快也反应过来,赶忙跟我道歉,说他工作压力太大,一时情绪失控,让我原谅他。
我一想,他是学校最年轻的副教授,最近因为论文和评级的事压力很大,情绪失控也是难免。再加上他连连恳求,我哭了半天后,冲他撒了撒娇,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谁成想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呢?
此后,他的癫狂和暴力渐渐显现:吃饭时,一言不合就把碗摔到地上,有一次甚至直接把饭桌掀了;为了睡觉时该开卧室的空调还是客厅的空调,他一拳把墙上的壁挂电视打掉在地上,屏幕摔的粉碎;周末,说好了出去郊游,就因为我说他的衣服不合适,当场翻脸,旅游肯定是不去了,还把车钥匙扔进马桶里冲走了。
可以说,他每次情绪失控的原因都让我匪夷所思,百思不解。
而最可怕的是,他渐渐开始冲我动手。从一开始的向我身上扔东西,到后来直接打我。脾气上来了,拳打脚踢是常事,有好几次,我的脸上受伤了,没法见人,偏巧院里有事,于是我就顶着特别浓的妆去上班,为此还被院领导批评了。
我心里又委屈又难过,于是,在结婚四个月的时候,我向肖云金提出了离婚。
他自然是不同意,又是下跪又是痛哭,折腾了好半天。我还记得,到了后来我哭的累了,去厕所洗了把脸,就在这时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好像很久都没来大姨妈了。
我匆忙买了验孕试纸测了测,发现我怀孕了。
得知我怀孕的消息,肖云金高兴的不行。而那时的我,刚刚过了24岁生日,自己还是个孩子,哪里会懂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我天真地想,有了孩子,肖云金一定会改变的。不都说孩子是父母感情的纽带和寄托吗?一看到孩子,他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自然也不会再乱发脾气。
大概母爱真的是与生俱来的,得知自己怀孕的第二天,我就像一个快乐的小妈妈,开始养胎待产了。
我还算平静地度过了孕期。那几个月,肖云金因为主攻一个项目,经常出差,加之他有意克制自己的脾气,我俩基本上没起什么大的冲突。
那年的初春,我生了我的儿子,熙熙。
我生孩子的那天,肖云金很高兴,抱着孩子亲个不停。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也是一片甜蜜。回想起来,这大约是我在印象里,对肖云金最后的一丝温柔。
还没出月子,因为我挤出来的奶要不要直接放温奶器的问题,肖云金又一次爆发了。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卧室的床上拖到了客厅的地上,还拽着我的头往墙上磕。我听见孩子哭了,挣扎着起身想去抱抱他,结果肖云金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看你有没有命活过今天!”
那一刻,我的心凉了。也就从那一天起,我原本充裕的母乳瞬间没有了。
对,就是瞬间没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想要给孩子喂奶,发现根本挤不出来。之前奶水多的要挤出来放储奶袋,如今我的两只胸却是空空如也。
孩子吃惯了母乳,不肯吃奶粉,宁可饿的哇哇哭。我看着啼哭不止的儿子,心如刀绞。我恨极了肖云金。对一个母亲最大的折磨,莫过于此了吧?但直到此刻,我都想不到,他对我,还有更严重的伤害在后头。
那是在熙熙四个月大的时候。因为他肠绞痛,半夜两点多突然哭闹不止,而我只能抱着他,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给他揉肚子。肖云金被孩子的哭闹吵醒了,不满地质问我,“为什么孩子一直哭?”
我也心烦,于是反驳了他,“孩子经常肠绞痛,你不知道吗?”
没想到我的一句反驳彻底激怒了他。他跑到客厅,拿起一把水果刀,龇牙咧嘴地扑向我。我一看他要来,赶忙放下孩子,撒腿就向门外跑去。因为是夏天,我在卧室里光着脚,出门也没来得及穿鞋,于是我赤脚跑在了大街上,而身后追着我的,是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爸爸,仅仅因为一句话,就要拿刀捅了我。
夏天的夜风有点凉,而我浑然不觉,光着脚跑了很久,直到肖云金在后面大喊,“有本事你跑到死!你死了也别回来!”
我知道,他放弃杀我了。他要回家了。对,这就是我那喜怒无常的老公,他会临时起意想要捅了我,也会临时起意要放过我。我停了下来,惊魂未定,看了看旁边的路标,知道我跑出了两站地的距离。而我的两只脚,已经被路上的石子划的鲜血淋漓。
半夜三更的城市大街上,人影稀少。我身上只穿了一件吊带睡裙,没带手机,没带钱包,不敢回家,也不知该去哪儿。我的老家不在这座城市,在这里我认识的,除了肖云金,就只有我的同事和大学同学。可是我能向谁求助呢?谁又能来帮我?
我茫然地站在大街上,内心渐渐涌出绝望。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听见一声“杨老师”。
我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我转过头,看见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
他一脸关切地看着我,“杨老师,真的是你。”
可能是刚才被追杀的冲击太大了,我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迟疑地叫了声,“李子勋?”
我想起来了。李子勋,他是我毕业后带的第一届学生。说是带学生,其实我并不教课,只是他们的辅导员。那时他刚入大学,如今应该是念大四了。
李子勋点点头,犹疑地说道,“杨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此刻的我,在曾经的学生面前,狼狈不堪,风度尽失。我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悲悲切切地大哭了起来。
他大概被我的反应吓坏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就这样兀自哭了半天,过了好久,我擦干眼泪,问他:
“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李子勋呆呆地说,“快毕业了,我在加班做实验,最近每天都差不多两三点才能回学校。”
他们的实验室在学校外面,和校园仅有一墙之隔,这个我知道。
“借我点钱吧,我要找个地方住下。”我疲惫地说。
“我陪你去吧,杨老师。”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我勉强维持着为人师表最后的体面。
“可是,你都没穿鞋……”李子勋犹犹豫豫地说,“你的脚都破了,再走路的话,多疼啊。”
我试着抬起脚,才发现,刚刚站立的十几分钟,已经让我的脚底板粘在了马路上。我慢慢把脚离开地面,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路是走不了了,那我该怎么去宾馆呢?离学校最近的宾馆就在几百米开外的不远处,可我现在,连几十米都走不了。
我正在左右为难,发现李子勋把后背的双肩包挪到了前胸,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你这是要干什么?”我惊呼。
“来吧,杨老师。我背你去宾馆。”
不由得我反对,这个对我尊敬有加的少年,忽然强势起来,一把抓住我的两条胳膊,把我放到了他的后背上……
我趴在李子勋的背上,就这样被他背到了学校最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他个子高且瘦,背起一个人应该有些吃力。但我那时因为产后没有恢复好,再加上因为带孩子经常休息不好,体重只有90多斤,所以他背起来几乎毫不费力。
到了酒店,我发现让他跟着来是很明智的。因为我没有身份证,根本办不了入住。
李子勋拿出他的身份证,递给了前台。
前台的小姑娘有些犹疑:“两个人入住,都要出示身份证件的。”
“只有我一个人住,但我忘记带了,用他的帮我登记一下行吗?”我恳求道。
“就你自己住?”另一个前台走过来,盯着我和李子勋看,眼神颇为玩味:“那更要用你自己的身份证件了!”
她的眼神我自然懂。大学周边的宾馆,想必见多了平日里来开房的小情侣,显然,我和李子勋的关系被她们误会了。
我正愁该如何向她们解释,李子勋开口了:“你们想多了。我是她学生,她是我老师。我们都是旁边大学的。通融一下吧,我们也不像坏人。我可以把我身份证押在这里,明早我来接她的时候再拿回来。这样总行了吧?”
大约李子勋的直白和坦然让她们颇为意外,两个前台对视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拿到了房卡,李子勋随我一起上了楼,进了房间。
我:“今天真是谢谢你,明天不麻烦你来了,我退了房,去学校的时候把你的身份证拿给你。”
“你明天还要上班吗?”李子勋诧异地说,“不打算在家好好休息一下?”
我一声苦笑,“要上班的,不碍事。明天我去了学校联系你。”
李子勋点点头,“好吧,那杨老师,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我关上了房门,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所有的心酸和委屈一并来袭,我在热气腾腾的流水中,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
这一夜睡的并不好,第二天,我早早醒来了。
我决定了,我要回家。主要是惦记熙熙,昨天我就那么跑了出来,也不知他的肠绞痛怎么样了。一想到昨晚,他独自躺在床上无助地哭,我就心如刀绞。肖云金会带孩子,这我知道,但我还是不放心。
白昼的到来给了我勇气,何况我知道,肖云金的失控不会持续这么久,回去之后迎接我的势必不会是水果刀,所以我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下了楼,准备退房。
出乎意料地,我在大堂看到了独坐在那里的李子勋。
“你怎么在这儿?”我诧异,“现在刚七点不到,你不会是一晚上没回去吧?”
“我也是刚到。”李子勋站起身,“你不是说今天还要去学校?我怕你起得早,过来给你拿点东西。”
他打开双肩包,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件连衣裙,和一双crocs的洞洞鞋。
“我来太早了,商场没开门,这是我同学的,杨老师,你凑合穿上吧。”李子勋把东西递给我。
一股暖流从心中流过,我一阵鼻酸,接过了东西,却是连个谢字都说不出来。
“要不,咱们先去吃个早饭?我来的时候经过了一家小笼包,已经开门了,感觉味道还不错。”李子勋提议。
“不了,我还要回家,我……”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对自己的学生说太多私事,我勉强对他笑了笑,“把退房办了,我就先回家了。”
李子勋没有强求,笑了笑,点点头。说实话,此刻我打心眼里感激他的懂分寸,如果他追问我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那会让我无颜以对。
换好衣服,我和李子勋离开宾馆。我俩在十字路口道别,他回了学校,我回了家。家里门锁着,我按了门铃,很快门就开了,肖云金穿着睡衣开了门,我抬头看了看他,发觉他脸上带着隐隐的笑意。
“回来的还挺早。”他语气轻松地说。好像我只是出门遛弯,买菜,逛街才回来而已。昨晚的记忆,似乎已经被他抹去了。
我懒得理他,径直走进卧室看熙熙。熙熙还在睡着,趴在床上,两条腿蜷缩着。这是婴儿的经典睡姿,也是他们在子宫里最常见的一种姿势,充满了自我保护的意味,看上去就很委屈。我俯下身亲吻他的脸,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哎呀行了!”肖云金拉着我的胳膊,“熙熙没事,没看他睡的挺好吗!倒是你,一晚上没睡好吧?要不要再躺会儿?可以和院里告个假。”
都不用说,我就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微笑中带着谄媚,透着无辜和虚伪的关心。每次动手后他都会这样,没事人一样主动和我套近乎,而这也是为数不多的我可以尽情冷落他的时间段。不管我怎么骂他,怎么哭闹,他都不会生气,态度好的近乎卑微。
而这一年多来,我就是被他这种事后的谦卑麻痹着神经,试图相信他会有改过的那一天。然而今天我是真的死心了,我不想看他那张脸,那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我转身进了洗手间,锁上了门。
过了没多久,我听见门“砰”地一响,知道他出去上班了。我走出洗手间,望着客厅墙上,我和他的大幅结婚照,再联想到昨晚的经历,浑身泛起恐惧和恶寒。
我想好了,我要和他离婚。
上午八点,保姆如约而至,我也收拾好了去上班。我一路心神不宁,脑海中一直盘旋着一个念头,就是怎样能和肖云金离婚。我的要求不多,我只要熙熙。但要是他和我抢孩子怎么办?
虽然我有稳定工作,并且孩子刚刚几个月大,法律上原则会支持母亲抚养,但是凭我对肖云金的了解,保不齐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全凭法律解决,不太可能。
我无心工作,一直坐在工位上摆弄手机。忽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李子勋的好友申请。我点了“接受”。
“杨老师,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尽管说话。”李子勋发来消息。
我本来想礼貌地回一句“谢谢”,忽然想起了我们学校的法律系全国知名,于是我问道,“你在法律系有没有关系不错的同学?我想咨询点问题。”
很快,他回复,“有。我让她加你微信?”
“好,不过别说明我的身份,就说我是你的朋友吧。”
我把朋友圈设为了三天可见,就相当于把职业信息都抹去了。其实我也有法律系毕业的同学,但我不愿被别人知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作为我们系最早嫁出去的人,我不愿让他们知道,如今的我过成了这副鬼样子。
很快,一个女孩加了我微信。粉色系的头像,卡哇伊的签名,一看就是个年轻学生。
她打字飞快,末了问我,“您的先生有没有出轨?”
“没有出轨。”
“既然没有出轨,只因为家暴,您就要离婚?”女孩的字里行间,显示出她对我行为的不解。
我苦笑。在我第一次流露出要离婚的意思时,就有人这样劝过我。他既然没有出轨,经济条件又不错,那就这样过着吧。离了他,你又能找到什么样的?
他们无法理解,那种每天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翻脸后会做出什么,是打人还是骂人,还是阴阳怪气的挖苦人,还是大吵大闹摔东西,把家里瞬间变成战场。
如果单纯的是家暴,那倒好些。可我最怕的是这种暗无天日的低气压,仿佛永远看不到希望和尽头。
“如果他没有明显的过失,而家暴的证据又不足的话,那您想离婚要孩子,我并不能有百分之百的胜算。”女孩回复道。
我多想他能出轨啊!他要是出轨了,那我或许可以顺顺利利拿到熙熙的抚养权,带着他开始阳光明媚的新生活。我只要每天不这么担惊受怕就好,我的要求不高,却那么难以实现。
我草草结束了和女孩的对话,盘算着到底用哪种方式和肖云金谈离婚比较合适。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能操之过急。我要一步一步来。
不料,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时上班、下班、带孩子,尽量不动声色,使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暗地里,我一直在了解离婚的流程。以我对肖云金的了解,协议离婚是不可能的。
虽然在讲台上,他风度翩翩,笑容可掬,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但是私底下,我和他的交流永远磕磕绊绊。我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极端的方式来对付我,是大喊大叫,摔摔打打,还是再次动刀?一想到那晚被他拿着刀追赶,我就不寒而栗。
我没想到,没过几天,他再次“犯病”了。大概是我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心里不爽,这天晚上,我刚把孩子哄睡了,正准备洗个澡然后休息,他忽然站起身拦住我,不阴不阳地说,“我看你这几天对我有意见?”
见过他多次发疯,我登时就明白,这个开场白就是他找茬的开端。我不想和他起冲突,摇摇头,“没有,你别多想。”
“我多想?杨婷你不用什么都扣我头上,你这几天耷拉着脸,明明就是对我有意见,你别不承认!”肖云金抬高了声调,我听见了正在睡觉的熙熙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能不能小点声,熙熙刚睡着,不要吵醒他?”我提醒他注意下音量。
“不能!”我的哀求反倒助长了他的气势,“我问你,那天晚上你是在哪儿过的夜?你没带手机,没拿钱包,住不了宾馆,你到底怎么过来的?”
我气结,明明是他赶我出的家门,反倒要问我是怎么过的夜?我明白,我必然不能说出偶遇了李子勋,否则那将是一场轩然大波。于是我撒谎道,“我借了路人的手机,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在她那儿借住了一晚。”
“你别骗人了!”肖云金尖叫,“你一共就那么两个朋友,李秀丽和韩柳,我都给她们打电话了,说你根本没找过她们!你到底上谁那儿借住的,是不是找了野男人?”
我被肖云金气的浑身发抖,“你凭什么背着我联系我朋友?你是怕我丢人丢不够吗?你有没有一点点尊重我?”我一向爱面子,这些事情从未和别人提过,即便是好闺蜜,也不例外。
“你也配尊重!你偷汉子,脸都不要了,还敢要尊重!你不知羞耻,不配为人,你还要尊重?”肖云金情绪失控,开始了对我漫无边际的辱骂,外人面前的斯文形象荡然无存。
“你够了!肖云金,我没偷人。我要和你离婚!听见了吗?我要和你离婚!”我气急了,冲他喊道。
“离婚?你想都别想!你玩弄我的感情,还想说走就走?做梦!”肖云金开始发狂,他顺手抄起旁边的一个木凳,用力扔在地上。我意识到他即将开始发疯,于是赶紧往外跑。庆幸的是,手机在我手上,我不至于像那晚一样无助。
熙熙被吵醒了,在屋里放声大哭起来。我顾不上孩子,拔腿就往门外跑去,不料被肖云金一把箍住胳膊,“还想跑?去找野男人吗?第几回了?不是第一回吧?杨婷我告诉你,休想!”
我拼命挣扎,熙熙在屋里哭的厉害。而肖云金忽然平静下来,他放开了我的胳膊,走到门口,堵住了门:“你先去把熙熙哄睡了,我和你谈谈离婚的事。”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实际上,他所谓的和我谈离婚,仅仅是缓兵之计而已。他既不想离婚,也不想让我跑出去,于是便用假意谈离婚来稳住我。
那晚,我俩在客厅“谈”到凌晨四点,他时哭时笑,核心思想就两点:一,不离,打死也不离,除非他死了;二,如果非要离,他就折磨我和我全家,谁也别想好活。我的心里一片绝望,而他终于困了,跑到床上沉沉睡去,我在客厅静默地坐到天亮,胡乱洗了一把脸就去上班了。
清晨的校园满是生机,我看着三五成群的学生,脸上写满了朝气和希望。而不过在几年前,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啊,为何如今却感觉那些快乐的日子恍如隔世?
我知道,这婚终究是很难离了,一想到这里,大片的绝望泛了上来,我只感觉身体越来越沉,走着走着,忽然看不清眼前的路。我,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校医务室的床上,周遭是一片静谧,往床边看,一个大男孩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他听见了我这边的动静,抬起头,脸上满是关心。原来是李子勋。
“杨老师,你醒了。躺着别动,先吃点东西。”他转身,从一旁的保温袋里端出了一碗粥,“我刚才去买的,现在还热。别担心,你没大事,就是没休息好。你也没睡多久,现在刚九点。”
他的几句话,倒是让我知道了所有想问的。我苦笑笑,端起他递过来的粥,果然是温热。
“那个,杨老师,你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艾米,就是我那个法律系的同学,都跟我说了。”李子勋迟疑地说,“你别怪我多事,我就是想关心一下。还是那句话,如果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谢谢你。不过你也帮不上什么。”我叹口气。医务室狭小的空间,让我陡然感觉与他距离近了很多,师生的感觉淡了,倒是觉得像是朋友。
“虽然我没经历过,但是我也懂些。我爸妈就是离婚的,那时我还很小。我想说的是,有些时候,离婚对孩子是好事,所以你不必担心会对孩子有什么影响。”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是怕离不了婚,也要不到孩子。他威胁我,说如果离婚,就折磨我和我全家,谁也别想好活。我是个要面子的人,我怕他发疯,让我不得安生。再说,他要是伤害我家里人怎么办?”
“杨老师,我感觉要是论害怕,他应该比你害怕才对。他是副教授,是知名学者,学校里的核心人物,他比你更在意名声。所以你完全不用怕他啊,让他去闹,他也闹不了多大。”李子勋认真地说。
他的话忽然让我心里一动。是啊,他再发疯,再胡闹,也只是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在外人面前,他一向注意形象,曾因为一条网上对他的负面评价,在家里大喊大叫了半天,所以他远比我要爱惜羽翼。他未必闹的起。
“那,我是该和他协议离婚?我感觉和他说不通。或者我直接起诉离婚?”我问李子勋。
“先协议,告诉他,协议不成的话,你就起诉。我觉得,他不会同意你起诉的。那不就人尽皆知了吗?”李子勋说道。
我点点头,但一想到要独自和肖云金谈离婚,不禁心有余悸。李子勋大约感受到了我的犹疑,主动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和他谈,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你?”我犹豫了。要是肖云金认为我和李子勋之间有点什么,那我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止咱们俩。让艾米一起,法律方面,她懂得多,谈完了,会给出专业的建议。”李子勋提议。
是啊,我之前怎么没想过,借助外力的帮助呢?在外人面前,肖云金总是拼命表现,如果旁边有人别人,他碍于面子,必定不会再为难我。我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
我没想到,和肖云金的谈判会如此顺利。
起初,他对我提出的协议离婚不置可否。但是一提到起诉离婚,他的态度却发生了180°大转变。不但同意谈孩子的抚养权,甚至还允许谈财产。
果然,他爱面子,胜过爱一切。
我的心里浮现一点点酸楚,这个我用尽全力爱过的人啊,他对我的爱从来也不过如此。相对于名声,权利,地位,那些曾经的爱可有可无,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但我只想要熙熙,其他的都不要。我有手有脚有工作,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养孩子。
我看得出,他心里窝火,只是碍于有李子勋和艾米在场而无法表现。在我们三个起身告辞时,他忽然靠近我,恶狠狠地说,“杨婷,你别得意的太早。我告诉你,早晚你得栽我手里!”
我冷笑。我知道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是仅限于针对我而已。我不明白他这种只伤害身边人的心理从何而来,我不想弄清,我也弄不清。我和他从今往后,将形同陌路,除了孩子,将不会再有一丝牵扯。
在离婚前,我没有再回过家。在李子勋的帮助下,我在校外租了房子,完全避免和肖云金独处。
两个月后,我终于如愿和肖云金离了婚。全程我都没有单独和他见面,始终有朋友陪在身旁。办完手续那一刻,他走到我跟前,说希望和我单独说上几句话。
我拒绝了他,这些年和他独处的经历,已经让我受够了。
肖云金独自开车走了。我抱着熙熙,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悲喜交加。26岁,在很多人还在读研究生的年纪,我却已经历了两年暗无天日的婚姻生活,此刻,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少女,而是成为了一个母亲。除了孩子,我一无所有。我既高兴,却也酸楚。我亲吻着熙熙的额头,哭了。
离婚后的生活,其实和之前并没有太大区别。
我还是请了之前的保姆来照顾熙熙的生活,每天下班后回到家,我和保姆“交接班”。累是累了些,不过没有了肖云金的阴影笼罩,我的心情比之前愉快多了。
为了省事,我晚上通常会在学校食堂吃过晚饭再回家。等到了家里,保姆已经给熙熙喂过饭,剩下的就是我和熙熙一天当中难得的亲子时光。离婚两个月,肖云金从没来看过熙熙,甚至也从没联系过我,我虽然为他对孩子的冷漠感到难过,但也暗自庆幸,他终于放过了我。
没想到,我还是把他想的太好了。
我自从生了熙熙之后,就一直在准备本校研究生的考试。毕竟我在大学工作,只有本科学历远远不够。我的笔试成绩不错,按道理讲,面试只要稍加准备就能通过,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不料,面试前一天,我接到通知,告诉我面试资格被取消了。
前来通知我的,是院里的一个行政大姐,和我是同事,平素也有些交情。我自然要追问为什么,大姐支支吾吾道,“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院里给的通知就是了!”
院里给的通知?这完全没道理。我在院里工作了几年,对招录流程和条件非常了解,绝没有突然取消面试资格的道理。
大姐见我不肯罢休,叹气道,“小杨,你也应该知道,院里对学术大牛是非常重视的,像是招研究生这些小事,也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所以你也就别去问了,没用的。”
“学术大牛?”我顿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是肖云金干的?”
“反正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能确定。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行报个其他学校的研究生,明年再考也是一样的。”大姐说罢,匆匆走了。
我心里清楚,这件事绝对是肖云金一手所为。他是院里的学术骨干,据说几年后会被提拔为副院长。他想办我,易如反掌。没想到他连这点情面都不留给我,我心里有些发凉。
事情接踵而至。很快,我在教师考核的评优资格也莫名被取消,在学校的论坛上也出现了大量对我人身攻击的言论。一向重视我的院领导也开始找我谈话,我心知一切都是肖云金所为,但我也知道,我没有能力和他抗衡。好在院领导曾是我本科阶段的老师,对我印象非常好,只是温和地劝诫了我一番,并没有采取什么举措。
等他闹够了,就该收手了吧。我无奈地想。
直到我知道,李子勋的毕业答辩未能被通过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忍下去了。
在我所就职的大学,本科毕业答辩几乎没有不通过的道理。更何况李子勋的成绩,在全院是数一数二的。然而这样一个数一数二的学生,却成为了那一届唯一一个未能通过答辩的人,当下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而从中作梗的人,只有肖云金。
未能通过答辩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学校不给发毕业证,只能给肄业证。而据我所知,李子勋已经联系好了一所研究院,即将去那里读研。而如果拿不到毕业证,意味着他这几年的努力通通白费。
事关一个优秀学生的前途,我没办法坐视不理。于是,在离婚将近半年后,我第一次给肖云金拨通了电话。
“杨婷,可以啊!这么久都不和我联系,现在为了一个小鲜肉,终于沉不住气了?”电话那端,肖云金的声音不无得意。
“你怎么整我都没关系,现在是李子勋人生的关键时期,你能不能不要造孽?你这么做,于心何忍?”
“我于心何忍?你俩勾勾搭搭的时候于心何忍呀杨婷?我是真没想到,你还真下得去嘴,他也算是你的学生,你和他搞到一起,你还要脸吗?你想过给我留点脸吗?”
“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何况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与你无关。我和你已经离婚了!”
“还什么都没发生?你俩在学校里吃过多少次饭,他去过你家里多少次?我儿子都管他叫爸爸了吧,你还好意思说什么都没发生?”肖云金情绪激动起来,“你俩肯定早就搞到一起了,你和我离婚,就是为了他!这就是你的阴谋!你这个阴谋家!”
“离婚这么久了,你一直在监视我?”
“对,我就是在监视你!咱俩谁都别好过!”肖云金恨恨地说,“想让我给他通过答辩,门都没有!让他毕业就失业去吧!”
手机里传来“嘟嘟”声。电话被肖云金挂断了。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这几个月来,我和李子勋确实走的比较近。说不上是不是偶然,我和他在食堂偶遇的次数越来越多,隔三差五就能一起吃饭。临近毕业,他在校外租了房子,正巧和我租住在同一小区,因此经常一起回家。他脾气好,有耐心,对熙熙也好,孩子很喜欢他。有那么几个周末,他来找我,我们两个人一起带着熙熙出去玩了一整天……
我也曾想过,他是否对我心生情意,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我自己给否决了。我一个离异独自带孩子的女人,又有哪一点配得上一个前途正好的大学生?
而肖云金的举动,更是让我下定决心,以后要远离李子勋,不能任由我和他的关系肆意发展。
但是,这一次,我一定要帮他。
这天晚上,李子勋来了我家。
我刚给熙熙洗完澡,正准备哄睡。听见门铃声,我很意外。
“你怎么来了?”
“晚上没什么事,我来看看熙熙。几天不见,想他了。”李子勋伸手抱孩子。熙熙很配合地张开双臂,小鸟一样投进他的怀里。
自从李子勋搬进了这个小区,和我走的越来越近之后,他就再也没用“杨老师”来称呼过我。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我自然清楚不过。
“你毕业答辩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盯着李子勋的眼睛,“我也知道,是他干的。”
“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去求他。”李子勋情绪激动起来,“不能任由他摆布,不能再掉进他手里!我没事的,只不过是答辩没通过而已,我可以延期毕业一年,不会有什么影响!”
“延毕一年,还是同样的结果。你的前途就被毁了。”我看着他,缓缓道,“不过这个事已经解决了,这几天院里就会让你重新答辩,到时候会过的。”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你是不是去求他了?你答应他什么了?”李子勋急了。
他不知道,就在今天下午,我去肖云金的办公室找了他。
我告诉他,如果他执意不肯让李子勋毕业,那我只好把他前两年在职称考试中,恶意举报竞争对手的事说出来。还有他曾因为自己没空动笔,找枪手写过几篇论文。尽管很多事在业内是公开的秘密,但是一旦说出来,怕是对他的影响也不可估量。
肖云金沉默半晌,阴森森地说,“没想到,杨婷,你竟然是这么个心机深重的女人。到头来还想要算计我。”
我据理力争,“不是我想算计你,而是我必须要成全他。”
“成全他可以。但我要你不能和他在一起。否则就算你去举报我,我也不给他通过。”
我答应了肖云金。尽管我不理解为何他对李子勋耿耿于怀,但我知道,我确实不能和李子勋走到一起。他值得更好的。
我对李子勋轻描淡写地谈了我找肖云金的事。末了,我告诉他,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这样对谁都好。
李子勋抱着熙熙,哭了。
“杨婷,我什么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唤我的名字。
尾声:
那年的7月份,李子勋二次答辩终于通过。顺利毕业后,他即将进入到一家研究所攻读硕士。
他确实没有放弃追求我,在他的积极主动下,我开始认真地考虑和他之间有没有可能,并且计划考取其他学校的研究生,以后再换一份工作,彻底远离肖云金。
只是,和肖云金的那段失败的婚姻,让我陷入了对人性的怀疑,我很难再去彻底的相信一个人,再去开展一份新的感情。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寄予时间,淡忘过去的伤痛,或许假以时日,我也能从往日的阴霾中走出来,勇敢地追求新的感情。
庆幸的是,我仍然相信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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