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凉山走到伦敦

也让彝族工匠打磨的首饰

走到了英国高端电商和连卡佛的货架上

龙红紫娓

见到龙红紫娓时,她裹了件黑色羽绒服,没戴什么首饰。这样简单的姿态,让人很难和她在国际时尚界受到的赞誉联想在一起。

这位留着利落短发,小个子的姑娘,带着大凉山工匠们的手艺,一路走到了伦敦。

她设计的那些充满民族烙印又带着现代美感的首饰,屡屡被《Vogue》、《T Magazine》、《ELLE世界时装之苑》大篇幅报道。

有着“行业圣经”之称的《Business of Fashion》,在讨论中国设计时,更是多次对她进行介绍。

《Vogue》介绍龙红紫娓及其品牌

她创立的配饰品牌 Soft Mountains 软山,被《Vogue》国际版评为中国七大新锐珠宝设计师品牌之一。

2019 年 9 月伦敦时装周期间,紫娓在伦敦雅山画廊(Arthill Gallery)举办了展览

龙红紫娓觉得,自己当初带着彝族的首饰飞往伦敦,本来是一个偶然。

但没想到,行李箱中偶然带去的配饰,却让她重新认识了传统工艺的美,也帮她开启了自己的国际时尚之路。

01

每一颗珠子

都有自己的故事和质感

从一颗镂空珠子入手,龙红紫娓开启了软山的第一个系列。

这款镂空的珠子被她亲切地称为“小灯笼”。彝族诺苏人创造出了这款独特的珠子,寓意吉祥和祝福。

在她母亲出嫁时,就戴着外婆留给她的长长的串珠。镂空的银珠不仅轻盈适合佩戴,也因为复杂的工艺,拥有独特的纹理和质感。

镂空银珠一颗颗垂坠而下,有一种古典的韵律,层层柔和的弧线中,总重却只有 11.7克,轻灵优雅。

但想要把这颗珠子,从传统手 带入现代,却并不容易。

镂空珠子的制作流程非常讲究。

单单一颗珠子,就要先将柔软的白银丝经过扭、编、掐等工艺,做成两片花瓣状的银丝薄片,并且重复多次来保证它的韧性。

制成的花瓣状的薄片要放入牛角模子中捶打,制成用来组成珠子的镂空半圆,再与不同形状的银丝部件接合,最后经过火烧,还原银制珠子纯净的颜色。

在手艺传承的过程中,制作技术已经得到了改良。但工匠们用来定型的牛角模子,却往往代代相传。

它也让每一个师傅做的镂空珠子,有着不同的个性和质感。

软山耳饰【Waterfall 瀑布】 由彝族工匠手工打造的纯银镂空珠子所制

从代代相传的首饰中,紫娓发现了独特的银珠。

而软山的另一件作品,却来源于彝族的夜观星象的传统。

软山耳饰【Star 流星】、【Naked Cloud 流云】

闪耀的群星被 简化 ,小圆盘上丰富的层次仿佛深处的星光。

十字在彝族文化中代表着星星,紫 娓用这个元素,构成了软山系列作品中的“Star 流 星”、“Naked Cloud 流云”,与“Ge mini 双子星”耳饰。

在不同的组合中,幸运星可以浪漫深邃的,也可以精致古典的。

软山耳饰【Gemini 双子星】

紫娓的作品总能化繁为简。 用简约的几何元素,融合传统工艺中的精致繁复。

在接受《Elle》的采访时,她提到了自己偏爱的设计,是一款名为“Mercy”的身体链。

由天然淡水小米粒珍珠制作的软山【Mercy】身体链

身体链在配饰中并不常见。而它的设计灵感,来源于彝族男性佩戴的“英雄带”。

但紫娓运用淡水小米粒珍珠,结合当下流行的身体链设计,让它能够贴合不同曲线的身体。

软山【Mercy】身体链的日常穿搭

淡水珍珠不经打磨,保留着自然的真实美感。

十分百搭的身体链,在优雅随性中,展现灵动的女性气质。

软山【Fireworks 花火】项链、 【Melod y 乐章】耳饰

其实,不管是耳饰还是戒指,软山的设计并不刻意区分性别。

而是用设计,打造出一种颇具质感的刚柔并济。

软山【Luna 圆月】戒指

02

带去英国的彝族首饰

是时尚的另一面

2015年,是龙红紫娓的人生开始转变的一年。

在这之 前,她在西安外国语大学主修俄罗斯文学,做过乐队主唱,当过报社副主编,在北京与云南之间辗转。

龙红紫娓

“我觉得我的人生是分裂的。 ”她这样告诉我。

在她家里,总是有很多规矩。在家要说彝语、不能跷二郎腿、坐姿和穿着都要端正……而且和很多父母一样,在她父亲看来,只有公务员是正业。

但她喜欢摇滚乐,喜欢乐队里的穿着打扮,也爱看时尚杂志。 虽然她不会裁剪,但她的妈妈却是当地圈子里最会做衣服的人。

和她一起工作的设计师提到自己在伦敦时装学院学习时,给做衣服的褶皱是最难的。但紫娓却想起来,自己的妈妈在做传统服装时,经常自己做褶皱。

采风时拍摄的彝族姑娘 ©meiwen

串珠子、戴首饰、做衣服,这都是传统彝族家庭,在日常生活中就要做的事情。

在丽江生活时,紫娓的妈妈平时就会穿着民族服装。搬到昆明后,她像以往穿着民族服装去市场买菜。

很多人都因为好奇盯着她看,总是 受到别人的 围观,久而久之,紫娓的妈妈也就不穿了以往的衣服了。

可她也告诉我,自己的奶奶在八十多岁时,仍要每天起来穿上民族服装,戴上耳环。

对她而言,无论是服装还是首饰,都是一种仪态。

正在佩戴首饰的彝族妇人 ©meiwen

2015年,紫娓决定辞职,独自前往伦敦学习时尚。

虽然在报社做到了副主编,但当别人告诉她“情商要高一点”,要更懂得人情世故时,她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人的一生我觉得其实很短暂。”她说:“我还是想追求,想找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在收拾行李时,几件彝族首饰被她放进了行李箱。

当时只是出于偶然,但当她在国外佩戴时,和她一起学习时尚的同学们却觉得这些来自民族传统的饰物,真的很酷。

戴着首饰的龙红紫娓

2017年,和从学校认识的搭档一起,紫娓创立了自己的配饰品牌软山,但却并没有急于推出自己的产品。

在刚开始的这一年,她回到了凉山,用大半年的时间,寻找继承了传统手艺的彝族工匠们。

03

传承数代的工匠

选择去工地打工

“亲力亲为,从不含糊。”一同工作的搭档柏林这样评价紫娓。

从伦敦飞到成都,再从成都飞到凉山,2017年,既然要做源于传统的配饰,她就决定先找到真正继承了传统手艺的工匠们。

刚开始,她还不能分辨得出机器和手工的区别。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见到的首饰越来越多,两者间的差异,也越来越明显。

采风路上的龙红紫娓

当我问起紫娓,为什么要寻找工匠合作时,她说:“我不太喜欢假的东西。”

有一些品牌打着传统与民族的噱头,但做出的产品却只是一两个元素的拼贴。 被资本 “洗劫”过后 的民族文化反而会变得 徒具形式 , 更快走向瓦解。

但当她真正深入大凉 山的乡、县、村里时,才发现现彝族的一些手工技艺后继无人。

就算是当地人,也更爱买机器制作的复刻品。很多传统服饰和首饰已经被“改良”,失去了原有的样貌。

前往大凉山采风时遇到的彝族姑娘 ©meiwen

而传承了几代手艺的彝族工匠,却因为需求太少,辛苦做出的首饰却竞争不过机器,逐渐滞销。

紫娓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到大凉山和沪沽湖,寻找可以合作的工匠。

在每年一到两次的采风中,她认识了很多老手艺人,却也听到了太多心酸的故事。

彝族姑娘的背影 ©meiwen

有一次,她向丽江的亲戚寻问刺绣做得好的绣娘。

亲戚告诉她,自己的邻居就很擅长做刺绣。她从村里来丽江,为了让孩子上学,来城里租房、陪孩子读书。

为了补贴家用,总能看她坐在路边,埋头做刺绣。

但她的刺绣卖不了多少钱,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她,铤而走险开始贩卖鸦片。结果很快就被逮捕了,判了四年多。

亲戚对紫娓说,如果她没进去,知道你找她做绣片,她估计开心坏了。

“她真的做得特别好,人又勤快,好可惜啊。”

彝族工匠制作银饰

寻找工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年她都会前往大凉山采风。

在一点一点的交流探寻中,逐渐积累了七八位与品牌合作的老手艺人。

他们都是第五代、第六代,甚至第十代的传人,有三四十年手工制作的经验。

“每个工匠他都有自己的性格脾气。”紫娓告诉我。

不仅脾气不同,技艺也不同。不同的师傅都有各自的专长,有的擅长制作珠子,有的铰链做得特别好。

正在制作银饰的大凉山工匠

但即使是这样,受制于软山产量,这些她艰难寻找到的的工匠,也还在不断流失。

2020年,就有两位师傅迫于生计选择离开大凉山,去了山东的砖厂打工。

其中一位师傅还很年轻,只有四十多岁,但他们一家子都是做银饰的,他从小的时候开始,已经做了几十年。

紫娓是个很接地气的人,师傅家里的孩子学习不好,也要让她帮忙教育教育。

可就算是这样,家里的孩子要上学读书,这位做银饰的师傅也只能放下拿了一辈子的工具,到砖厂做最基本的劳力。

彝族工匠制作银饰所用的器具,左侧为牛角模具,很多都是代代相传

紫娓直接问自己的师傅,一个月需要多少钱,师傅说四五千、五六千就够了。

但是,软山只做两季,每季20多种单品,库存很少。 而 每款产品所用到的 技艺是不 同的, 不同的工匠只能负责其中的一部分。

仅凭现在的规模,她仍没有办法让师傅只靠全职做配件,就能养活自己和家人。

受制于产量和规模,这些千辛万苦找到的师傅, 往往因为孩子要上学、家里有人生病,就得 放下多年的手艺技艺,到工地砖厂,打工养家。

“只凭我们现在是无法维持他们的正常生活的……我觉得我们品牌要做的更大一点,规模更大,可以让师傅说能够靠他的手艺来养活自己。”她说。

04

“没有人会为你的情怀买单”

我曾问紫娓,做软山是不是为了传承彝族的文化。

她却很直接地说,并不是我热爱什么事物,我就要去推广它。

“我不是做公益,也不是传承文化,而是把这个东西做出来,如果有人感兴趣,然后就可以慢慢去了解。”

“没有人会为你的情怀买单,商业社会是很残酷的……如果你要让它活下去,必须像流水一样,进入现代人的生活。”她说。

软山【Blooming 绽放】耳饰、【Fireworks 花火】项链

她相信的,是先做再说,用作品说话。

2017年品牌刚起步那段时间,是她最艰难的时候。

没有人觉得民族文化可以成为时尚,在大多数亲戚和朋友的眼里,少数民族的设计仅仅是粗糙的旅游纪念品。

她也有过迷茫的时候:“有一天我和我的朋友说,我是不是要去找一份工作了。因为我当时全身心地在做。但很多人给我的建议是聪明一点,直接找份工作兼顾自己…… 但当时我是想破釜沉舟,不要给自己退路。 ”

《Business of Fashion》在报道中两次提到软山

她最终没有去找工作。“虽然也会有很down的时候,但是第二天我还是会起来,开始做这个事情。”

而让她终于觉得软山这个品牌可以做下去的,是一封深夜的邮件。

2019年,她收到了一封来自英国知名电商Net-a-Porter的邮件。

她回忆道:“当时我收到邮件的时候就想,不会是假的吧?那时候,我们的粉丝只有一两百人,但是它说很喜欢我们的品牌,选了我们的产品。全球的品牌都想跟他们合作,被行业老大认同了,给了我们很大的信心。”

Net-a-Porter网站上软山的产品页面

继和Net-a-Porter合作后,软山还与连卡佛达成了合作协议。

大凉山里彝族工匠的手艺,正 经由他们 走向世界各地的买手店。

在今年春天的新系列中,紫娓正打算扩展自己的产品线。

她一直有着更广阔的视角:“不能局限于说我是彝族,我就只做彝族的东西。有更多的可以去挖掘,不完全局限在这里。”

紫娓在伦敦雅山画廊举办的展览「我们」,新系列为西方的观众呈现了彝族文化和历史。

在《T Magazine》的采访中 她坚持说:“我不希望消费者是为了支持我们而购买产品,我希望的是他们真正爱上我们的设计,再通过产品了解品牌文化。”

但也 有些没见过面的彝族年轻人,会发私信和她说,因为软山,他们才学会了珍视本民族的美。

我发现,软山的作品总是以自然命名:深海、瀑布、太阳、雨滴、流云……

小时候的紫娓喜欢坐在院子里,看对面满眼的群山:“我可以整天都看山,也经常在山间玩耍。“

在采访的过程中,紫娓也和我提到了山:”2017年那时我在采风, 我就颠簸在卡车上, 起起伏伏的山里。”

“以前我们是在山里的,所以我们 soft mountains 其实就是山。 “

她说: “ 我们其实是和大自然有很紧密的联系的。时尚圈是全球第二大污染行业, 其中很大的一个点就是你的过度生产。所以我在做一个东西的时候,我希望这个东西能讲一个故事,它是一种传达,有一种意义所在。 ”

对她来说,软山就是一种刚柔并济,在柔软与坚强中,寻找自己的故事和意义。

文、编辑/yinan

资料来源:《T Magazine》,《Business of Fashion》,《Elle》,Craft China《Daughters of the Moon》,softmountains公众号

图片由软山,meiwen,及 受访者提供,部分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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