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电板鸭

编辑:木村拓周

2月22日22点22分,我放下手上刚刚拼完的乐高星战帝国军飞行员头盔,开始刷手机,看到满屏幕的两个头盔图片时,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拼出了神经质。Daft Punk用最酷的方式宣布了解散,乐迷们也用了最热情的方式来纪念这个走过28年的组合,随后的铺天盖地的文章将两人的所有事迹、历程、音乐等等都扒了个遍,果然“死亡”是最好的升华。

著名的唱片数据站Discogs也发布,2月22日解散当天,Daft Punk唱片成交量从前一天几十张瞬间涨到1600张,2月23日,Daft Punk唱片收藏登记一天超过1200张。

在短短48小时内Daft Punk在流媒体平台上的作品收听量翻了数倍,以Discogs为首的二手唱片网站里的唱片交易量更是几近翻番。我原本没有写下什么的欲望,因为这个名字对所有人来说都太过熟悉了。一直到第三天的2月25日,那是家喻户晓的The Prodigy发行了他们第一张作品《What Evil Lurks》的整整30周年,又是一个同样来自90年代早期的乐团。

某种的契合,让我有了强烈身体机能,去记录被如今乐迷忽略的那个年代,那个欧洲,那个电子音乐的文化历程。

在Daft Punk解散的当天晚上,我在一个微信群里反驳了一个看似可笑至极的观点:“Daft Punk的音乐属于Rave Music”。这个武断的归类是完全不妥当的,但不可否认的是,Daft Punk诞生的那个年代,确实正是电子舞曲历史上最伟大最具变革性的Rave年代。而 Daft Punk 的首张专辑,也无时无刻不在展现这场Rave运动对他们产生的影响。

Daft Punk的首专《Homework》是1997年1月发行的,这距离他们成立已经近3年。他们的第一盘Demo并没有送到法国本土的厂牌,也没有送到House音乐厂牌,而是在1993年巴黎的欧洲迪士尼一场Rave活动上,给了英国Techno标杆厂牌Soma的老板Stuart MacMillan。随后,两个人真正开始他们的音乐历程。

Daft Punk在Soma旗下只发行了2张共6首歌的唱片(其中包括了大名曲《Da Funk》),之后便和Virgin签约走上了Superstar的路程。而这两张唱片里,所展示的正是Daft Punk深受Rave年代影响的证据——例如首张EP《The New Wave》中表现的Hardcore节奏思路与Big Beat早期的元素;《Alive》则将德式Techno思路展现的淋漓尽致;以及最有说服力,也是完全Rave Music思路化的《Assault》,就算第二张发行里除去《Da Funk》这首助力两人被Virgin选上的金曲外,另一首《Rollin' & Scratchin'》正也标准化Rave Techno的展现。

可以看到,成长于8、90年代的欧洲,Daft Punk无可避免地受到 Rave 时代的巨大影响。那么,作为国内电音圈喜闻乐谈的名词, Rave 年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

Rave最早可以追溯到50年代末的英国,简单说就是“户外的波西米亚派对”,而当时的有着“King Of Rave”之称的正是英国著名爵士小号手Mick Mulligan,没错,最早的Rave派对所用到的音乐是爵士乐。而到了80年代末,第二波也是一直影响至今的“电子音乐Rave”才真正的到来,它代表了一种派对的形式,但同时也延展出一系列文化,我们不妨用4个名词来拆解所谓的“Rave年代”:

-英国(起源地

Rave实质性的诞生最早出现在英国的曼彻斯特,后传播至伦敦,并开始整个英国泛化,简单说Rave是一种英国范围的音乐行为,90年代扩展到了全欧洲并影响了世界。而Rave诞生的原因很简单,就是Acid House音乐。

-Acid House(起源音乐)

Rave年代的根源音乐很简单,就是Acid House,80年代后期由Roland TB-303缔造的Acid元素迅速融合在House音乐中,迷幻酸爽以及跳舞感十足让这类音乐冲出美国来到了欧洲,但同时这类音乐带来的极度迷幻感也簇生了Rave特有的药物特性。

-Drugs药物

以Acid House为首,包括了Hardcore硬核,Gabber音乐,Techno音乐等等类型,所展现的是厚重/高速的节奏编写,与迷幻感十足的旋律。加上英国地区对于药物的管控松弛,导致在Rave派对上滥用药物的情况十分普遍。因为滥用药物的问题,导致了英国政府/警方和Rave文化社群的对立状态,也进一步滋生了派对的“地下”属性。这种对立和混乱也把Rave推向一个文化层面的新高潮,那就是PLUR口号的诞生。

-PLUR(文化内核)

PLUR=Peace Love Unity Respect的开头缩写,和平、爱、统一、尊重,四个关键词凝聚概括了整个Rave年代的精神内核。这个口号成功地将Rave从一个简单的派对形式,拓展为一种亚文化,并且最终走出英国,扩展到欧洲乃至全球范围的电子舞曲音乐节/派对上。理论上“Rave年代”的Rave,和如今的派对概念完全不同。

作为英国8、90年代在青年流行文化上影响力最大的输出,Rave影响了整个欧洲,当然就包括法国。所以我们在Daft Punk早期作品中能听到大量受到 Rave 浪潮影响的音乐作品。但最终,经历过《Homework》这张专辑的“实验”之后,Daft Punk 还是改变了方向,往Disco/Funk与合成器演绎的方向发展。

脱胎于英国文化浸润的这两位法国青年,在接下来的时间内,把自己的创造力贡献给了一场“法国电子浪潮”。

法国现代流行音乐传统虽然开展地并不晚,但在90年代之前,并无力输出到海外。隔壁英国在摇滚乐上已经有“英伦入侵”,到了电子乐世代又有 Rave 这种杂合了北美和欧洲音乐、文化元素的综合输出。许多法国的音乐创作者不免感到失落。

拍摄了《法国电音浪潮》纪录片的导演,Julian Starke,曾经对台湾音乐媒体 Blow 音乐聊过,90年代之前法国人对于自己的电子音乐和DJ的不自信——“除了少数例外,法国音乐因为语言的隔阂,无论摇滚或流行乐都很少有海外的听众。French Touch 世代的音乐人在过去很挫折,他们的前辈们没有办法把音乐输出到全世界,甚至觉得当法国人、做音乐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我想,那些羞愧与渴望正是驱动他们制作出更多好音乐的原因。”Julian Starke补充道。

失落的前西方世界文化中心法国,在电子音乐上找到了新的契机。

法国电子音乐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928年,由法国人Maurice Martenot发明的马特诺琴,成为了法国本土电子音乐发展的起点,1948年Pierre Schaeffer所开创的具象音乐(Musique Concrète)更是成为音乐历史上的转折点。而法国现代电子音乐的起点,被认作1969年Jean-Michel Jarre的《La Cage/Erosmachine》。Jean-Michel Jarre作为法国现代电子乐的先驱,和另一位法国最早从事Disco音乐制作的名角Jean-Marc Cerrone一并,推动了法国本土电子音乐的蓬勃发展。

1990年代开始,“厚积”的法国电子音乐开始爆发,伴随着本土特有的时尚与浪漫感,开始在全球迅速扩张。这阵音乐风潮最终被称作为“French Touch”(法国风尚),而最具代表性的两组艺人,正是Air和Daft Punk。French Touch也迅速将“Touch”一词的概念,从听觉延展到视觉、触觉、嗅觉等领域,如今已在文学、建筑、时尚等领域开花,这也是电子音乐对于整个流行文化世界的一次重大影响。

French Touch稳固独特的音乐内核,来自 Jean-Michel Jarre 的学院浪漫派合成器演绎,和Jean-Marc Cerrone所率领的法国Disco/Funk两股潮流的合力交汇。这种法国电子乐透漏出十足的时尚复古理念,将律动与合成器演绎成功地融合在一起。以Air和M83为首的非舞曲派将氛围、香颂、弛放、独立流行等元素融合在缓拍里,以Daft Punk为首的舞曲派则更出色的开始将复古与浪漫情调,交融在House/Funk/Disco等音乐中,缔造他们特有的跳舞派思路,也形成了最核心的法国电子音乐类型“French House”。

其实French House还有一个更好理解意义的名字:Tekfunk。顾名思义就是更加电气化的律动展现,在大量吸收Disco的元素,融合在House音乐里,伴随大量Vocoder编码处理的人声,缔造出专属于法国的电子舞曲类型。在1987年,法国著名摄影师Jean-Claude Lagrèze开始举办名为“French Touch”的系列派对,派对上所使用的正是刚从美国传播而来的早期Chicago House音乐,而参与到这个派对里的DJ行列里的,正有如今EDM界的霸主之一 David Guetta。

一种音乐在某个国家待久了以后,一定会出现同质化,French House正是这样油然而生的,法国DJ开始不满足于播放远道而来的美国House和Eurodisco,开始琢磨将自己的浪漫情调加入House音乐中,在90年代初,大家对于刚刚琢磨出来的法国House音乐的命名五花八门,一直到1999年MTV频道针对这波浪潮给出了最终的定义“French house explosion”,于是这个名词才开始正式地沿用。

French House的贡献者非常的多,他们构成的矩阵也影响着中国第一批电子乐迷/DJ,除了Daft Punk作为最著名的先锋之外,David Guetta和Laurent Garnier其实属于最早一批“改良House”的先行者,加入大量Tribal元素进入的代表人物Bob Sinclar,从嘻哈音乐思路中吸纳改良的变革组合Cassius,忠实的“迷幻浪漫”理念缔造者Étienne de Crécy,凝聚爵士与Synth Pop元素于音乐中的Modjo等等,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都占据了整个90年代法国电子舞曲的历史名册。

得益于打口CD与当年黄标港版盗版碟的高品位,这些French House先锋音乐人的专辑,通过各种渠道进入到中国,在没有网络普及的90年代中国,大家依靠着盗版CD上小小一块介绍,MCB为首的音乐杂志,以及碟店老板的推荐,逐渐熟悉了这个特有的音乐类型。

在French House风靡全球之后,Daft Punk和David Guetta,作为最中坚力量的两个代表,开始走上了电子与流行的融合道路。尤其是Daft Punk,得益于全球化、互联网和流媒体,在21世纪的头十五年内,一飞冲天。

Daft Punk 的成长过程通过英国Rave浪潮和法国本土电子乐先驱们的探索下,吸收了大量且庞杂的音乐养分。踏着“French Touch”走出法国之后,他们进一步把原本属于窄众圈层文化的电子舞曲,带入了大众视野。

关于Daft Punk的合作历程与奖项,已经不必罗列,接下来想聊聊 Daft Punk 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复古共鸣

我一直认为“复古”元素是能够带起很大程度的共鸣,几乎是最好使用的音乐元素榜首的位置。在吸纳70年代的Funk/Disco和80年代早期Chicago House的律动理念后,Daft Punk从第二张专辑《Discovery》开始就大量使用复古的思路延续至今,经过Vocoder处理的人声,以及更好的录音/制作环境,将之前70s-80s音乐受到技术限制而无法展现的细节,一一表现出来献给乐迷。上口且简单的人声段落不止一次的证明,洗脑绝对是最终的流行创作目的,从《One More Time》到《Harder, Better, Faster, Stronger》等等都是最好的案例。“未来复古”的概念一直是Daft Punk从音乐到着装到视觉的核心。

-扩圈合作

Daft Punk没有单一的用发行/演出这样正常音乐经纪的方式来发展,他们选择了大量扩圈合作,无论是《Interstella 5555: The 5tory of the 5ecret 5tar 5ystem》的音乐动画,还是选择《Tron: Legacy》这样从音乐到视觉到出演的深度电影合作,以及大量非电子音乐届的联手制作等等,Daft Punk这个名字已经不是单纯属于电子音乐范畴,而是属于流行文化的一份子。

-止步封神

高产量并非音乐人的最好选择,相反懂得止步更有助于“封神”,为数不多的现场表演,让人期盼数年的专辑,自第二张专辑开始就神秘不可探知的真实面目等等,都带着“止步于此”的思路,不断给人带来惊喜,甚至有人冠以“饥饿营销”的名号在Daft Punk身上。但无论如何,两人忠于音乐的姿态已经深入人心,而突然宣布的解散,直接将这个名字推上了封神榜。

其实整个乐界也不乏和Daft Punk齐名的解散并重组的团队,例如英国电子乐传奇Orbital,以及舞曲融合先驱Leftfield等等,所以在宣布解散之时,我依然会下意识觉得此事没完,无论是Daft Punk这个名字重组,还是两人各自的音乐事业线,都会给人带来更丰富的幻想,毕竟解散这事并不是末日。相反,尊重灵感尊重合作,当遇到不可躲避的障碍时,选择解散,而不是强行的继续,这才是两人多年来尊重音乐的最好表达。

专门等到热度过去之后写了这篇稿,每个人都在热烈的表达着自己的眷念、回忆、悲伤、惊讶等等情绪,这样的情绪也让Daft Punk解散的事件,成为2021年开年欧美音乐圈里的重点事件。抛开“蹭热度”和“跟风”这些负面行为不提,我们实际感受到的依然是大众对于这个组合的歌曲上的熟悉,性质上的陌生。例如简单将两人定义为DJ(源于电子音乐=电子舞曲的误解),理解不了电子音乐与流行音乐的共融性(认为流行是电子音乐的致命点)等等,虽然2010年EDM的浪潮算是狭义上,把电子音乐广泛的在中国推广到非专业乐迷圈中,但带来的负面效果也在这十多年时间里,也累积到一个必须解决的程度。Daft Punk所代表的电子音乐破圈派,如果深究其意义,我更希望大众看到“解散”这个时间之外,能够理解:

-电子音乐不是只有舞曲,复古元素不是只有Disco

-电子音乐可以更加复杂更加高级

-合成器与多种类音乐的结合才是电子音乐的未来路线之一

当然Daft Punk绝对不会止步于此,在解散后短短一星期不到,Thomas在Youtube上悄然开启了一个新频道,命名为“TSMLTG”,意为Together So Much Love To Give,很明显两个人的各自单飞意向,能够带来真正意义上的音乐突破,真正不受限于某个知名的名字的突破,这才是音乐最需要的,纠结于一个名字的存亡永远没有意义。

Daft Punk是一个时代的代表,但他们代表不了一个时代的结束,音乐永远是多彩的,如果你仔细挖掘,会发现树干之外的分岔也一样精彩,这就是时代赋予音乐的意义,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力图通过一个简单的解散事件,来让更多人了解他们曾经所在时代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