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怪诞行为学4》,作者【美】丹·艾瑞里,中信出版集团。网易蜗牛读书,每天免费读书1小时。】
醉汉的实验数据是否应该被排除?
还有一次经历让我体验到了利益冲突的危害,这一危害出现在我自己的研究中。当时,我在哈佛大学的朋友非常好心地让我使用他们的行为实验室来做这些实验。我对能使用他们的设备特别感兴趣,因为他们的实验对象是周边的居民,而不是学生。
我专门拿出一周的时间针对决策制定的实验进行了测试,像往常一样,我预估某个实验条件下的参与者会比其他实验条件下的参与者表现得更好,当然,结果基本上也是如此。但是,有一个人却成了例外。这个人正好处在我预期会表现很好的实验条件之下,但他的表现比其他人更糟糕。这的确让人懊恼。在我更仔细地检查他的数据时,发现他的年龄比这个实验中的其他人要年长约20岁。我还记得曾有位更年长的参与者,他走进实验室时喝得烂醉。在发现这位参与者喝醉了的时候,我认为自己首先应该排除他的数据,因为他的决策制定能力受到了影响。所以,我排除了他的数据,和我预期的一样,结果马上就变好了。但几天后我再次思考排除这个数据的决定。我问自己:如果这个人处于另一种实验条件下,一种我认为参与者会表现得更糟的条件之下,结果又会怎样呢?如果真是这样,我很可能一开始并不会注意到他的实验结果,就算注意到了,也可能不会考虑排除他的数据。
在这个实验的后期,我本可以轻松地编个故事为自己不使用这个醉汉的数据找个借口,但如果他没有喝醉呢?如果他有其他某种与喝酒完全无关的身体障碍呢?我会为排除他的数据再找出一个借口或理性的论点吗?正如我们将在第7章中讨论的,创造性会使我们自私的动机看似合理,同时仍然感觉自己是诚实的。
于是我决定做两件事。第一,重新审核实验,对上次的实验结果进行复查,这件事进展得非常顺利。第二,我决定创立一些标准,借以排除一些实验对象,即我们不会让醉酒者或者无法听懂实验指令的人参与实验。但这些排除的规则必须在实验前就定下来,绝不能在得到实验数据后再排除参与者。
我从这个实验中学到了什么呢?在决定排除那个喝醉者的数据时,我真的认为这么做是符合科学的,感觉像是为了使真相大白去寻找最佳数据一样。我当时没觉得这么做是为了我自身的利益,但我明显有另一个动机:得到自己预期的结果。我还学到了一点:建立规则是很重要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己不受自身利益的影响。
信息公开未必是剂灵丹妙药
解决利益冲突的最佳途径是什么呢?多数人想到的都应该是“信息完全公开”,这和“阳光政策”类似,意思是,只要人们公开宣布自己在做什么,一切问题都可以避免。如果专业人士让客户清楚自己的动机,客户就会想一想再决定是否要听取专业人士(带有偏见)的建议,进而做出更明智的决定。
如果明确规定“信息要完全公开”,医生就要告诉病人他们推荐的治疗仪器在什么时候适用,或处方药物的制造商的成本如何;财务顾问则要告知其客户各个供应商和投资公司给出的不同费用、薪资和奖金。有了这样的信息,消费者应该就会适当地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做出更明智的决策了。理论上讲,信息公开似乎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法,既能排除那些承认自己存在利益冲突的专业人士,也能让他们的客户更好地知道这些信息的来源。
然而,结果表明信息公开通常并非解决利益冲突的有效办法。事实上,公开有时会使事情变得更糟。为了解释得更清楚,请看由黛利安、凯恩(两人都是耶鲁大学的教授)、乔治·罗文斯坦(卡内基·梅隆大学教授)和唐·摩尔(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做过的一项研究。在这项研究中,参与者会玩一个游戏,分别扮演游戏中的两种角色。(顺便说一句,研究者所谓的“游戏”不是孩子们眼中的游戏。)一部分参与者扮演的是测评员的角色,他们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准确地估计一个装满零钱的大瓶子里的总钱数。这些参与者根据自己的估值与瓶中实际钱数的接近程度领取报酬,估值越接近实际钱数,得到的报酬就越多。无论是高估或低估都无所谓,只要接近准确值就行。
其他参与者则扮演顾问的角色,他们的任务是为那些测评员提供建议。(其职责和你的股票顾问很像,只是他们的任务更简单。)测评员和顾问之间有两点不同。第一个不同点是,测评员只能有几秒的时间观察放在远处的瓶子;而顾问观察瓶子的时间更长一点,而且还知道瓶子里的总钱数为10~30美元。这样,顾问在提建议时就有了范围,在测评瓶子里的钱数这个问题上也可算是半个专业人士了。因此,测评员在猜测时也更依赖顾问的说法(这种依赖类似于生活中我们对专业人士的依赖)。
第二个不同点与顾问报酬支付的规定有关。在控制条件下,顾问会根据测评员测评的准确性获得报酬,所以顾问和测评员之间不存在利益冲突。在利益冲突的条件下,测评员估测的钱数与真实值的差距越大,顾问得到的报酬就越高。也就是说,测评员错估1美元,顾问就收益1美元,若测评员错估了3美元或4美元,顾问的收益就更大。错误估值越大,测评员得到的钱就越少,而顾问得到的钱却越多。
那么,在控制条件下与在利益冲突条件下都会发生什么情况呢?你肯定猜到了:在控制条件下,顾问给出了平均估值为16.5美元的提示,而在利益冲突条件下,顾问给出超过20美元的提示。基本上,在利益冲突条件下,他们都把测评值提高了4美元。你现在也许能比较乐观地看待这个结果,告诉自己说:“好吧,至少给出的提示不是36美元或更大的数值。”但如果这就是你所想的,那么你还应该想到两点:第一,顾问不应该故意夸大提示的数值,毕竟测评员没有近距离看到瓶子。同时,如果觉得参考值太高,测评员应该不会去考虑它。第二,多数人都会在欺骗别人的同时,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如此看来,这里的经验系数就是4美元(或者是总钱数的1/4)。
然而,真正体现这项实验价值的是第三个条件,即利益冲突和信息公开的条件。在这个条件下给顾问报酬的规定和在利益冲突条件下是一样的,只不过顾问还需要告诉测评员:他们估错得越多,顾问得到的报酬就越多。这次,“阳光政策”起作用了。公开顾问得到报酬的规定后,测评员就会想到顾问的建议是有偏差的,进而会适当地、有条件地听取他们给出的提示。这样当然对测评员有利,但有关报酬的规定公开之后,顾问会受到什么影响呢?信息公开会排除顾问提示中的偏差吗?公开顾问的提示偏差会扩大欺骗的程度吗?现在,当顾问夸大其提示值时会感到心安吗?最重要的是,在对顾问的影响和对测评员的影响中,哪种影响更大?测评员有条件地听取顾问的提示时,对顾问的提示所打的折扣与顾问实际夸大程度相比,更大还是更小呢?
想知道结果吗?在利益冲突和信息公开的条件下,顾问给出的提示值在原基础上又增加了4美元(即从20.16美元增加到24.16美元)。测评员的反应怎么样呢?你可能已经猜到了。他们在听取顾问的提示值时,的确打了折扣,但与之前相比,仅减少2美元。换句话说,尽管测评员在形成自己的测评值时,确实考虑了顾问会夸大提示值的信息,但他们对提示值打的折扣还不够。和我们一样,测评员对顾问利益冲突的强度也没有充分的认识。
我们从中可以看出:信息公开可能会产生更强的偏差。因为公开,测评员得到的钱减少了,而顾问得到的钱则更多。现在,我不确定信息公开一定会使事情对客户不利;但很明显,公开和“阳光政策”不会使事情变得更好。
如何降低利益冲突?
既然我们对利益冲突有了些许了解,就应该清楚利益冲突到底会产生哪些严重问题。利益冲突无处不在,但我们却无法充分了解它们对我们的影响。那现在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有个简单的方法就是尝试着排除利益冲突。当然,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在医学界,这就意味着医生不能用自己的仪器给病人治疗或做测试,我们只得让某个独立的,和医生或设备公司没有利益关联的单位来做治疗或测试;还要禁止医生为药品公司当顾问或投资医药类股票。而且,如果不想与医生有利益冲突,我们需要确保他们的收入不依赖医疗过程中包含的诊断数量、类型或推荐的药物。同样的,如果想排除与财务顾问的利益冲突,我们就不应该允许他们有与客户利益相冲突的动机,即没有服务费,没有回扣,与盈利与否也没有关联。
尽管降低利益冲突的重要性很明显,但做起来却不容易。拿承包人、律师和汽车维修工为例,这些专业人士获取报酬的方式使他们卷入了可怕的利益冲突,因为他们都是通过向没有专业知识和技术的客户提供建议而得到好处。但等一下,想一想有没有一种弥补方法是不涉及利益冲突的。如果你努力想出这样一种方法,你很可能会意识到这个弥补方法(如果有可能实现)非常难实现。还需要意识到尽管利益冲突会引发问题,但冲突的发生有时也是有原因的。拿医生(和牙医)使用其拥有的设备给病人治疗的例子来说,尽管从利益冲突的角度来看,这存在一定的风险,但也有内在的好处:专业人士往往买的是他们认为有用的设备,他们成为专业人士也是因为使用了这些设备,使用这些设备对病人来说很有帮助,医生甚至会为了改善设备或弄清设备的使用方法而进行研究。
但关键在于要想出这样的弥补措施并不容易,这些措施本质上不包括利益冲突,但有时却会依赖利益冲突。即使我们能排除所有的利益冲突,但灵活性会降低,官僚作风和监管制度也会随之加强,这样的代价未免太高,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应该提倡过于严厉的规则和约束条件(例如医生不能和医药代表交谈或使用自己的设备)。同时,我不认为清楚自己是如何被自己的财务顾问蒙蔽的有多重要。我们应该认识到,包含利益冲突的情况存在很多不利之处,并在成本可能会高于利益时,设法降低这种冲突。
你可能预料到了,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应该排除利益冲突。例如,通过副业赚取报酬的财务顾问;担任某公司咨询顾问的审计员;当客户赢利时获得一笔可观的分红,而在客户输得一干二净时自己却什么也不损失的金融专业人士;靠给公司评级获取利益的评级机构;接受企业和说客的资金和支持,以换取他们选票的政客,在这些例子中,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排除利益冲突,最好的办法就是制定规范。
你可能会怀疑这方面的规范是否能实现。如果美国政府或专业组织没有具体制定出规范来,我们作为消费者应该意识到因利益冲突而产生的风险,并尽最大努力找到更小利益冲突的服务提供者(也有可能找不到)。钱能使服务提供者降低利益冲突,达到我们的要求。
最后,当我们在做重大决策,且听到的建议有偏差时(如医生建议我们在脸上刺青),我们应该花点时间和精力去问问另一个与这个决策没有利益关系的人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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