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悬疑剧也正朝着这个方向进化——2020年爱奇艺“迷雾剧场”推出的12集悬疑剧占了很大一个板块,悬疑剧正朝着短小、直接的冲击力,细思极恐的雕刻手法,与生活零距离地贴近这几个点发力。再深挖的话,会发现12集悬疑剧概念大多是出自五元文化——《无证之罪》《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白色月光》《在劫难逃》和《致命愿望》。相比于国产注水剧不厌其烦地出现相同的套路,为了弥合各方最大利益而连篇累牍,12集这个定量就显得自由又轻快,让人更多的是为了追剧而追剧,没有胁迫感,更纯粹。

2020年6月,爬山梗引爆全网,我们说话评论都喜欢在句尾意味深长地加上一句“走啊,带你去爬山”,幽默地让人毛骨悚然,我脑子迅速地闪过三个孩子唱《小白船》与张东升推岳父母下山的观剧碎片。在第一集开头就直接出现如此具有冲击力的镜头,一开始就将罪犯的事迹供认不讳的展现出来,这便是社会派悬疑剧的风格。它不与处于暗处的罪犯作长久的周旋以求以罪犯最后昭然入狱来验证自己推理过程的毫无纰漏,社会派更喜欢复刻罪犯犯罪动因、犯罪心理,写罪犯的社会抉择。毫无疑问,《隐秘的角落》的受众度进一步扩大,也将社会派推向了一个鼎盛时期。

《隐秘的角落》剧照

国内的犯罪悬疑网剧《无证之罪》在2017年,首次将社会派这一概念从幕后推至台前。相对于本格派惊险离奇的情节与耐人寻味的诡计,社会派更注重对人性的描绘与剖析,对社会问题的揭露和思考。我更愿意将这一过程称之为“从神坛跌落的过程”,但我想表达的是悬疑从一个人为刻画捏造步步为营的境地,从一个空想的高于生活的“神坛”上降生于广阔的社会背景中,它以它鲜明的时代感和批判精神在市井生活中扎根。从《无证之罪》到《隐秘的角落》,社会派沉寂并蓄力待发的三年间,社会这个盛体和个人这个载体也在波云诡谲地变化着。人们马不停蹄地追赶并适应着日新月异的社会,互联网信息大爆炸时代的冲击,都使得人们所处的大时代背景逐渐被淡化,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纽带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首要关心的话题。与此相对应,市场模式的经济制度也使人们从集体主义的捆绑下得以稍稍脱身,转而更加关注个人的生活欲望、个人的社会满足感,这是一个不断提升自我存在感的时代,但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无证之罪》剧照

公众号看理想“我们喜欢看悬疑剧,可能是社会出了问题”文章下的热评是这么写的:“罪案作品能够帮我们逃避心理现实,即‘欲望之实在’,我们都是潜在的罪犯,在现实中扮演正派角色。而对侦探的人格魅力的迷恋,一方面反映了对理性、逻辑和秩序的潜在要求,另一方面也是对神秘浪漫的迷恋。所以悬疑作品可以被看作一种‘替罪羊’,让人摆脱无意识欲望带来的罪恶感。凶手被塑造、被挑出,来证明我们剩下的人的清白。”社会派的异军突起,除了个人主义大行其道以外,是我们在某些角色的身上闪烁地看到了自己曾经助纣为虐的一面,亦或者是内心深处压抑着私密的、独享的,含蓄又不堪的一面。我们总愿意看到一个负面角色、一个充满罪恶的人物被制裁被唾弃被暴露在阳光下,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社会群体中尚未泯灭良知的人们的一个自我批判、自我修复、自我救赎的过程。这也与社会派的写实风格相契合——社会现象和社会派的取材写作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社会派从社会群体中汲取灵感,社会群体在社会派悬疑剧中经过心理上的矛盾与斗争获得成长:一方面,社会腐烂不堪的一面仍旧不堪着;另一方面,它相反的一面力图冲破泥沼开辟新的境地。

这种生命力才是社会派想要传达的东西。

2020年接二连三骇人听闻的辽宁抚顺虐童案、杭州杀妻案、南京李倩月案,“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警察寻找嫌疑人,人们从始至终像福尔摩斯一样做各种各样的推理,当定论出来的时候,人们更能对嫌疑人作案动机产生兴趣。被问的最多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么亲近的人,怎么能下得去手?……这就是典型地对凶手犯罪心理和犯罪动力的揣摩。如此一来,社会派为什么近几年颇为吃香也就没那么难解释了。

在时代的洪流中,有新事物浩浩汤汤踏浪而来,就有旧事物悄无声息淹没其中,这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过程。在如今社会派独占鳌头之时,有经历了喷涌的爆发期到恢复平静期的,也有后来者虎视眈眈想要成为未来那匹黑马的。

我最初真正开始接触悬疑剧,缘起于2014年灵异悬疑网剧《灵魂摆渡》。它刻意地运用“阴阳眼”、“还魂”、“冥界阴司”这些向来被民间津津乐道“不可信其无”的素材抓人眼球。没有悬念的,我好奇地点开了第一集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每一集每一季甚至番外我都不曾落下。剧集也非常好地把握了“惊悚”和“正能量”之间的平衡。原来也有含冤但至善的魂魄,也有阴司辗转反侧的恻隐之心,阴曹地府不再是十八层炼狱的代名词,它只是人们关于逝世后一个不至于漂泊的栖身之所。巧妙的悬念和转折主体下包裹温情。

《灵魂摆渡》剧照

盗墓题材例如《盗墓笔记》系列、《鬼吹灯》系列在我国也一直被贴上悬疑的标签,五元文化创始人五百导演在采访中提到:“其实广义上来说,90%的剧都算是悬疑剧,而悬疑剧的趋势,则是一个不断细分的过程。”它几乎不涉及罪犯和凶手,也不把推理过程放在中心位置,它着重于对悬疑氛围的塑造,让观看者时时刻刻身临其境地惊心动魄着。盗墓题材是属于中国自己独有的悬疑题材,它是在中国特有的文化内核下催生出的一种独特的审美需求,它着重对氛围塑造的手法比较符合悬疑派,但盗墓题材总是试图揭开中国的丧葬风俗、风水学、宗教迷信、玄学风气和《周易》,以及中华上下五千年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都渴望的长生之术的神秘面纱。就这一特点来看又与中国古代的志怪小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似乎用悬疑剧五个流派的任何一个名字去定义这样的悬疑剧都有失偏颇,我更愿意从中国古典文言作品中的“志怪小说”一词来将其延伸为志怪悬疑剧。以记叙神异鬼怪故事传说为主体内容,表现了宗教迷信思想,但也保存了一些具有积极意义的民间故事和传说。这样的悬疑剧都带有浓浓的中国自己的特色,这是人们天然地对于封建迷信,儒释道三教以及民间神话故事和传说长久以来将信将疑又充满好奇的表现。这是人们在对未知事物的探索阶段,把一些难以解释的事物归结为超自然现象,以使其既合时宜又符合人们的心理预期。

在此之后,我曾很长一段时间被一些悬疑不像悬疑、偶像剧不像偶像剧的四不像悬疑剧困扰,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在积累了一定追剧量之后,我开始变的挑剔,开始带着我自成一家的对悬疑剧的审美标准抠演员演技、抠剧情细节、找逻辑里的漏洞,在逐渐摸索到了自己判断优劣的一个标准时,转机出现了。推理犯罪悬疑剧《心理罪》系列和硬汉派悬疑罪案剧《白夜追凶》跃然而上,尽管《心理罪》某些细节仍值得质疑和推敲,但它已经是一部一心一意搞悬疑事业的作品了,相比于想让主角爱情和事业两手抓的剧情,这已经没有这山望着那山高了。真正让我对悬疑剧的审美水准提升了一个档次的还是《白夜追凶》,无论是潘粤明一人分饰两角,还是隐藏在关宏峰、关宏宇身上迟迟不肯揭晓的谜团,都令人心驰神往,不过我希望第二部赶快定档,我对于谜底的好奇心都快石沉大海了。这大概也是本格派的弊病:剧情没有发展到编剧满意的那一步,观看者就始终都得被吊着胃口。

本格派永远遵循逻辑至上的原则,读者与故事中的侦探永远站在一个平面,拥有相同数量的线索,在猜测凶手中寻找乐趣。本格派让观看者参与度更深,但与剧情捆绑力度也大,想要沉浸式地观看就必须全神贯注地追随剧情找伏笔,体会的是不断在反转处验证自己判断的乐趣。本格派的出现已经代表社会群体的关注点从自然和人类社会的起源变为人类生存环境。

《无证之罪》的导演吕行说过,“如果将本格推理比作是理科题,给出已知条件来求解未知真相;社会派推理则是文科题,作案手法没有那么重要,展示的重点是人。”本格派的整体剧情十分紧凑,氛围又沉闷压抑,使观看者不得不时时刻刻处于紧绷的状态,哪怕是错过一个关节点都需要回放,而且更会有一种被剧情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社会派则放松了剧情与观看者的捆绑,尽最大可能使案件过程模糊化,使观看者可以天马行空地去猜测、去脑补,剧情的结局也会更开放,有人愿意相信圣洁的童话,也有人坚信黑暗的魔法。

《无证之罪》剧照

又如虎视眈眈的轻科幻悬疑的才露尖尖角,无论是五元文化推出的《在劫难逃》也好,是《致命愿望》也罢,都体现出人们基于已有的科学,对现在或者将来可能发生的事作出有根据的幻想。轻科幻悬疑和志怪悬疑的最大区别是:科幻不存在超自然力,所设想的一切都可以用科学,可预见(有可能出现)的科学来解释。一方面,人们在尝到了科技硕果带来的便捷和甜头以后,期待科技能更好、更全面地服务生活;另一方面,轻科幻悬疑又蕴含着对人们一直喋喋不休争论的“科技是否会取代人类”、“科技是否会反噬人类社会”话题的忧患深思。

不过社会是矛盾的,人向来也是矛盾的。我们很难讲下一个悬疑爆点就是轻科幻,也很难预测它不是,拭目以待就好。

我很难赞同说悬疑剧是为了将这社会上的腌臜丑恶暴露出来,为了让人们在一遍又一遍温习这种创伤后堕落或一蹶不振,它坦然地将这些社会问题、人的肮脏私欲无限放大,是想让人们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看清这个世界后依然可以犀利又温情的对待这个世界。

王尔德说:“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无论哪种派别的悬疑剧都会有执着于为正义发声的人存在。在《隐秘的角落》里大结局,朱朝阳看着严良说:“严良,我做过后悔的事就是那天给你和普普开了门。”但相同的事再发生一次的话,朱朝阳就一定不会给严良和普普开门吗?《论语·宪问》中: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面对罪恶之人选择制裁还是原谅,自己身陷囹圄时随波逐流还是秉持正义,或许这正是现下这个时代给我们每个人的考验。

《隐秘的角落》剧照

推理小说一般分为五派:本格派,社会派,法庭派,悬疑派和冷酷派。

本格派:“本格”是日语,大意是最初最原味,又叫古典派。古典派顾名思义,指小说以解谜为主,强调侦探小说以科学的逻辑推理作为侦破的重要手段。本格派推理小说的共通点,是要具有"逻辑性"和"思索性",而又可依其 "幻想色彩"及"犯罪气息" 分为本格派和变格派,简单点说本格派就是现实主义的写法,而变格派就是浪漫主义的写法。本格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是被日本誉为"侦探推理小说之父”的江户川乱步。代表作品《恶魔》、《孤岛之鬼》、《月亮和手套》、《透明怪人》等。

社会派:20世纪50年代在日本兴起的推理小说的一种流派。社会派推理小说只是社会派文学的一个重要分支,并不是所有社会派文学都是推理小说。社会派推理小说提高了推理小说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使之进入了一个新的艺术天地,社会派推理小说利用了"谜"的特质,进行社会批判,描写人性——"社会批判,描写人性"是目的,而"谜"则是一种工具。日本"社会派"推理小说,改变了以往的推理小说偏重案情剖析,忽视表现人与人思想感情的缺陷,在保留严密推理的基础上,重视挖掘案情发生的动机,追究犯罪的社会原因。社会派由松本清张创立,其代表作有《点与线》《隔墙有眼》《零的焦点》《日本的黑雾》等。以及国人熟知的东野圭吾及他的代表作《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放学后》《秘密》等。国内社会派悬疑作家紫金陈也以《坏小孩》《无证之罪》《长夜难明》等逐渐被改编为悬疑剧后被人熟知。

法庭派:顾名思义就是在法庭上进行推理过程,不会用法条出来压人,这让人松了一口气;在法庭上的推理过程常常是钻小漏洞,来探出一些蛛丝马迹,然后在几此开庭之后,法庭上当场翻案。是辩控双方在法庭内外的激烈角逐,重在体现证据的收集和严密的推理,侦探一般是律师或检察官。放眼整个世界来说,法庭派对逻辑缜密性的要求较高,而作品也有可能陷入枯燥晦涩的境地,所以目前国内优秀的法庭派作品不多。斯考特·杜罗的《无罪的罪人》、哈珀·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以及雷金纳德·罗斯的《十二怒汉》是法庭派优秀代表。

悬疑派:悬疑派就比较注重谜题的悬疑性,一直保持悬疑感到最后破案的时候,所以就对案子的解决过程相对的描述的很少。悬疑派注重的是气氛的塑造。其实在演变过程中,悬疑派已经融入到其他流派中去了,没有不推理的悬疑,也没有不渲染气氛的其他流派。

冷酷派:以动作挂帅,推理味较为淡薄。冷酷派更关注“犯罪事件与社会的关系”。这个派别,故事的主角不论侦探或犯罪者,必然都是处于社会的暗角,以致他们必须凭恃拳脚与毅力才能生存下去。作家透过主角冰冷的眼睛来观察这个社会,借此写实地凸显这个社会不合理、血腥残暴、光怪陆离的一面。也因此,性与暴力在此派中占有极大的比重,理性与解谜反而完全不是重点,更甚者,此派会极端排斥超乎想像的谜团,而这也是其与本格派悖离最钜的地方。冷酷派的推理小说往往给读者极大的震憾力,虽然它的震憾层面并不在解谜上,然而透过解谜的过程,来抽丝剥茧出社会黑暗的一面,震憾力应是很强的。除此之外,冷酷派影响电影史极深极广,许许多多关乎暴力美学的经典影片,都源自于冷酷派。冷酷派代表作为达希尔·哈米特的《马耳他之鹰》。

马晴宇

一个静如处子、动若脱兔,爱“冷眼”潜伏在暗处观察世界、偶尔思如泉涌的文科生。八年悬疑剧资深影迷,拿悬疑剧下饭的胆小女生。胃口大,但挑食,国内外各种各样悬疑都有小小的涉猎。2014年被《灵魂摆渡》带入坑,由《法医秦明》《心理罪》《白夜追凶》《无证之罪》《隐秘的角落》中一步一步见证国产悬疑的成长,也在《神探夏洛克》《不死法医》《黑镜》《美国恐怖故事》《非自然死亡》中领略到了国产悬疑的弱点和长路漫漫。从不和崇洋媚外的人据理力争,喜欢公正客观地做出评价,大浪淘沙,相信时间能沉淀优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