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vennphang
“希望更多像我一样的人,能通过互联网‘看到’更远的地方,而不仅限于家庭和按摩院。”
走出一条路
18岁那年,蔡勇斌跟发小阿辉一起去北京玩,俩人手里没什么钱,借宿在一位盲人按摩师的住处。按摩师是蔡勇斌在网上认识的朋友。
那地方说住处都有些勉强,一间屋子一部分做厨房,另一部分做宿舍,按摩师的床铺抵着灶台。三人原打算做顿饭填饱肚子,阿辉扫了一眼灶台再无胃口,拉起两人出门找饭馆。
北京借宿的三五天,几乎形成了蔡勇斌对按摩师生活的全部具象认知。时隔15年再回忆当时的场景,他紧蹙眉头,18岁时体味的酸楚又浮上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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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蔡勇斌最迷惘沮丧的人生阶段,16岁 从深圳元平特殊学校毕业后,未来成了格外现实的问题。生存、职业、爱情……真正琢磨起这些,他很快弄懂了失明对漫长人生意味着什么。
呆在东莞樟木头的家里,他不再愿意出门,幼年时疯跑狂奔的长街小巷,失明以后皆成畏途。要出去走走,还得靠爸妈带着,年轻人的自尊心受不了。没人的时候他偷偷流泪,无数个长夜靠着一把吉他自弹自唱度过。
他并非天生失明,6岁时,男孩一时淘气,将石灰倒在头上,留给自己一个看不见的世界。
尽管在周围人的认知里,按摩可能是盲人讨生活的唯一途径。可蔡勇斌不想做按摩师,父母也不愿意,在当时的东莞,按摩还有另一层暗示。在家人的规划里,给他留一笔钱,哥哥工作收入不错,照顾着他,安稳过完一生没有问题。
蔡勇斌不甘心,“我又不比别人差,学东西也不比他们慢,怎么就找不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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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网上下载了大量的编程电子书,靠着读屏软件,自学起了程序开发。沉浸在数字、英文组成的代码世界里,他 隐隐希望能靠着技术,走出自己的路。
几年后, 蔡勇斌成了视障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编程高手。 彼时,靠着在网上接一些写代码的活儿,最多的一年赚到了三、四万。即便如此,收入终究不稳定,灰心的时候他会想,实在不行就去做按摩好了。
26岁时,蔡勇斌迎来了职业机会。2014年初,深圳市信息无障碍研究会面向视障者招聘,蔡勇斌与来自河南的王孟琦,以及另一位视障者,成为该研究会第一批视障工程师。
蔡勇斌的能力和才华终于有机会展现 ,他与腾讯、华为、小米等大厂技术人员交流,在大大小小的行业论坛上演讲,被媒体环绕采访。
蔡勇斌在研究会工作期间,有好几位同样身怀特长的视障同事。办公室里,胖乎乎、一笑露出两颗老鼠牙的刘彪,坐在蔡勇斌的左边。刘彪推拿专业本科毕业,但他毫不掩饰对推拿的反感与抵触,“我们这里或那里不舒服,其他学过的同事会帮着按两下,刘彪碰都不会碰一下”。
“对于很多视觉障碍者来说,学习或者从事推拿按摩,并不是因为喜欢,纯粹是因为没有第二个选择,全国多数盲校,能提供的专业就是按摩与推拿”。
蔡勇斌右边坐的是郑锐,他有着令蔡勇斌羡慕的视力,“这家伙可以写字,从深大毕业”。即便同为视障者,视力条件也有好有坏。在视障者群体中,很大一部分人有微弱的视力,并非一点都看不见。
被看见的机会
郑锐1岁时被诊断为牵牛花综合征,右眼完全看不见,左眼有一点光感,借助倍数、尺寸最大的放大镜,能够看书、看字。
从小到大,郑锐多数时候都像明眼人一样生活着。
他读普通学校,与视力正常的孩子一起念书;高考时看不清答题卡,没能答完所有考题,最后考上了深圳大学;毕业后与明眼人结婚生子;在进入深圳市信息无障碍研究会工作之前,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过两三年的预算工作。
在恋爱以前,他周末喜欢一个人坐着公交,到公园、绿道、海边玩;孩子出生以后,他周末常去的地方变成了游乐场,今年春节妻子回了老家,他带着儿子去了世界之窗和欢乐谷;工作日的早晨,他从后海地铁站上车,14站后换乘3号线,而后再坐4站下车,步行20多分钟到达公司。每年他要独立出差很多次,目的地包括北上广,杭州,珠海等城市。
郑锐的生活能力来自长久的积累与摸索。
凭借记忆和声音,他可以完成去超市、游乐场,上班这些熟悉的路程;探索未知的路线,语音导航可以帮忙,即便盲杖不在手边, 雨伞与水瓶子也能代替;借助读屏软件,他可以像明眼人一样用手机、电脑,“拍视频、剪辑还做不到,得我老婆帮忙”。
“一个盲人能做多少事情,取决于无障碍设计做到哪一步。这就像一个坐轮椅的人,能不能到达大厦高层,取决于有没有轮椅可用的电梯。”
郑锐在深圳市信息无障碍研究会担任培训师, 他的日常工作,是面向腾讯、华为、小米等互联网公司的高管、技术人员普及无障碍理念,以及残障者对互联网产品的使用需求。
每次登上讲台,郑锐要问三个问题。
——“你在生活中见过视觉障碍者吗?” 90%的听众会说看不到。
——“说到视觉障碍者,你会想到什么词?” 台下七嘴八舌的回答里,有“带墨镜”、“拿盲杖”、“说话笨拙”、“行动不便”、“没什么娱乐活动”。
——“视觉障碍者会发微信红包吗?”
“不能”,台下齐声一片。接着郑锐拿起手机,在读屏软件的提示下,熟练地发出一个微信红包。听众又是一片不可思议的惊叹声。随之大家的问题来了,“你用的是苹果特制的手机吧”。郑锐哑然失笑,反问对方“苹果会为我一个盲人,特制一款手机吗?”
“中国的视障者有1700万,大家每天走在路上,与你擦肩而过的可能就有盲人,只是大家不关注罢了。这些高管、技术人才的认知都是这样,何况大众呢 ”。
去年春天受疫情影响,郑锐外出讲课的机会大大减少。他开始在抖音上发布自己的日常生活——如何在商场乘手扶电梯,如何打电话发微信,盲道又被占用了,公园台阶陡滑还缺少无障碍标识……
不久后,一条视频达到了千万次的浏览量,大家的问题接踵而至——“盲人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怎么找女朋友”……数百条评论靠着读屏软件听下来,费时费力,可他心里高兴,大家开始对盲人产生好奇了,这就是好事。
评论当中不乏质疑与攻讦,“到底是真盲人还是假盲人啊”、“你看不见为什么要出门”……
“他们没有看到视障群体的生存能力”。
生存能力不被看见,步入职场的机会也就微乎及微。
郑锐同时还担任深圳市盲人协会副会长,在他接触的视障群体中,绝大多数从事的都是推拿按摩,还有极少一部分从事心理咨询或经营乐器行。“ 有机会到企业上班的,起码得是低视力者”,而他们能获取的职位,大多也是文员、文秘之类,“能做到核心岗位的人凤毛麟角,除非你比其他人更优秀”。
郑锐曾问过一个大型互联网公司的招聘负责人,有没有可能为有技术能力的视觉障碍者提供就业机会,对方告诉他,”我们很佩服这样的人,但我们没有办法。他上班需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万一发生了磕碰,公司是不是要负责,这些都是顾虑。”
走出按摩店
进入职场没有太久,新的不安全感就开始萦绕蔡勇斌心头,“如果不在这儿工作,我还能去哪里?”
在网上,有许多技术比他优秀的盲人朋友,一边全职做推拿,偶尔接一些编程的兼职。他们的家境不如蔡勇斌,养家糊口是最要紧的事情。
2018年,蔡勇斌决定自己创业,那是在脑中盘旋已久的念头。他有了更大的企图心,“ 通过无障碍设计,盲人可以像明眼人一样上网、发微信、刷抖音。可他们还是只能框在按摩这一行里,我们做无障碍,能不能帮他们跳出这个框呢。”
在樟木头一间民房里,蔡勇斌的信息无障碍公司“一同信息科技”成立了,推开大门,跃入眼帘的是白墙上的两行字——“只要有平等的机会,就会有超越的可能”。
11个员工中,有8人是视觉障碍者。他们来自四川、江苏、福建、河南等地,之前的职业均是推拿师。大家被蔡勇斌发布在网上的招聘信息吸引而来,“有同事说哪怕工资比做按摩低一些,都愿意做这个。做按摩师,连女朋友都不好找”。
盲人按摩师的现实处境,李俊峰比蔡勇斌要清楚的多。2003年,盲人按摩师李俊峰在东莞常平镇,与人合伙开了第一家按摩店,此后10余年间,他的生意不断做大,如今同时经营着6家颇具规模的盲人按摩店。
在盲人按摩师中,能像李俊峰这样,将推拿按摩做成规模经营的属于极少数。多数人一辈子在按摩店打工,或者独自经营一两家小店,每月刨去工资、房租、水电,手中所剩无几。
入行20年,李俊峰接触过许多盲人按摩师。在他看来,大概三分之一的人跟他一样,确实喜欢推拿这份职业,其余的从业者中,有些人 仅是为了谋生,有些人身体瘦弱,并不适合做这行,“可绝大多数人除了按摩,没有其他选择,像勇斌那样的是万里挑一。”
李俊峰也是东莞盲人协会的副会长。几年前协会专门组织过盲人联谊活动,最后成功牵手者寥寥,“全盲的想找半盲的,半盲的想找视力好的”, 在李俊峰店里,曾有位工作了十几年的按摩师,60多岁也没能成家。
“有时候我们自己也开玩笑,说到了40岁就该吃吃该喝喝。做这个耗费体力又得熬夜,很多盲人按摩师的寿命都不算特别长。“
2020春节过后,受疫情影响,东莞的按摩店迟迟未能营业。绝大多数盲人按摩师仅凭一双手吃饭,收入本就微薄,手停即是口停。
李俊峰的经营也一度陷入困境,“不开业亏损还少一些,开业了亏损更严重”。他没法裁人,“有的按摩师一人收入要养活一家五口,谁都不容易,裁了谁都不行。”
通过朋友,蔡勇斌得知了盲人按摩师们的状况。“ 能不能做一个平台,有一技之长的视障者能在上面讲课。暂时没工作的盲人,也能听课学点技能呢”,蔡勇斌冒出最初的设想。
趁着春节,他给腾讯高级执行副总裁汤道生发去了问候,一并讲出了自己的构想。他与汤道生结识于腾讯2014年的一场活动,此后一直保持着联系。
几轮沟通之后,腾讯基金会从战疫基金中特批100万资助蔡勇斌团队开发这款项目。 蔡勇斌将平台命名为天福FM,“你讲课我付费,除了产品研发、上线和服务器的费用,其他全部作为老师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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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来,天福FM吸引了几十名讲师,和数千名听众。平台上所有课程免费开放,有人讲授声乐器乐,有人讲授英文,有人讲授配音技巧,有人讲授创意写作……
李朗是蔡勇斌公司的一名开发人员。2018年,他从浙江的一家按摩店离开,来到东莞蔡勇斌的公司。在此之前,他能在推拿按摩的间隙,接到一些零散的程序开发兼职。
一次偶然,李朗在网上接触到了视障者开设的编程培训课,此后靠着有限的网上课程和自学摸索,他的开发能力逐渐提升。 在天福FM上,李朗开设了一门微信小程序开发的课程,“可能听众当中,过几年也有人像我一样成了IT工程师”。
同时,蔡勇斌也在尝试着为视障者探索职业通道。“技术能力再强,没有公司录用,他们还是只能做按摩”,几个月前,他开始跟美国一家技术公司谈合作,这家公司愿意给视觉障碍者提供工作机会。
在天福FM搭建之初,蔡勇斌设想能吸引100万用户,并逐渐成长为视障群体的“得道APP“。一年过去,公益性质的天福FM或许要暂停运营,”今年不可能有战疫基金了,这个钱从哪里是个问题。“
作为创业者,蔡勇斌也有自己的焦虑。国家层面扶持无障碍事业的政策出台,他不清楚这对他而言,意味着更好还是更坏,”假如资本、巨头一齐涌进这个赛道,市场还会给我们平等的机会吗?“
带着这样那样的担心,他只能选择继续走下去。想办法找到充裕资金把天福平台做成盲人圈里的“得道”,尽力让自己的创业走的更快一些……
“希望更多像我一样的人, 能通过互联网‘看到’更远的地方,而不仅限于家庭和按摩院。”
16岁的蔡勇斌,决定踏入代码的世界走出一条路时,说了这么句话。
文/黄小邪
本文由深圳微时光原创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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