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昌,字效坤,山东掖县人,奉系大佬之一,人称“狗肉将军”,曾任直鲁联军总司令,最大成就不是带兵打仗,而是作词写诗。其“诗词造诣”堪称一绝,绝对可与二年级的小学生媲美。

很多人或许不知道,张宗昌在发迹之前,曾有过一段上山“挂柱”的经历,说来也颇有一番趣味。

所谓“挂柱”,是关东胡子所用的黑话,意思是入伙。胡子要想建造一个绺子,第一件事便是“起局”,等同于门店开张或公司挂牌;接着便是拉人头“挂柱”,类似于员工招募,只有随着员工的不断加入,才能扩展公司规模,总瓢把子的名头才能越来越响。

清朝末年,黑龙江绥芬河一带有几个绺子,其中一个绺子报号“占三河”,总瓢把子名叫卢永贵。有一回,张宗昌因为耍钱而输了本,走投无路之下,找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错的“花舌子”,让花舌子介绍他上山挂柱。

花舌子找到卢永贵把话一说,卢永贵有些为难,给出的理由是:最近绺子里七长八短、人多粮少,小张的性子野,为人不安分,他来挂柱只怕待不长。但既然他想来,也不能不给面子,要想挂柱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插了香头子就得按照绺子里的规矩办事,不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要那样的话,就不能怪兄弟们手黑摘了他的“葫芦”,让他这辈子甭指望生儿育女。

说到这里,咱们必须说明一下。绺子虽然是大门敞开,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进来。依照江湖规矩,想要挂柱入伙,分“保人保举”和“自我投靠”两种形式,除非是知根知底的熟人,要不然绺子几乎不收“自我投靠”的人,怕的就是引来奸细,坏了兄弟们的性命。因此,绺子多以“保人保举”的形式收留想要挂柱的人马。

作保之人一般都是绺子中的老兄弟,或者是跟“四梁八柱”比较熟络的人,经由介绍,再有大当家抉择收还是不收,倘若能够收留,就必须由上山挂柱的人和保人写个字据,交由“字匠”(绺子中负责文书工作的先生)保管,差不多相当于卖身契,里面必须写明是“自愿上山,并非胁迫”,还需写明“走马飞尘,不计生死”这样的字样,表示是真心入伙,至于生死全是自己选择的,跟绺子无关。等到留下字据,大当家点头应允之后,就可以上山挂柱了,这其中还有一套比较繁琐的入山礼仪,在此不做详述。

“花舌子”看出卢永贵的心思,于是找到张宗昌,对张宗昌说:“你还是别挂柱了,你也知道挂柱容易,拔香头子(退伙)难,你这人脾气大,不爱受人管,万一哪天上来脾气吵嚷着要走人,只怕要吃亏。再说了,大掌柜的不开面,虽说答应让你挂柱,但也要你按规矩来,无非就是要吓唬你,让你知难而退。既然这样,你还是不去的好。”

哪料想这番话说完,张宗昌反倒来了劲,拍着胸脯非要上山,他要看看卢永贵究竟拿什么规矩招待他。

“花舌子”见他是个棱子,又是一番晓以利害,告诉他上山挂柱需要“过堂”,过堂的方式有两种,第一种是头上顶一个葫芦,朝前走不许回头,走到百步之外,大掌柜或者“炮头”(砸窑时带着胡子冲锋的神枪手)打上一枪,把那个顶在头上的葫芦一枪打碎。倘若挂柱的被打死,算是白死。就算没被打死,吓软了腿或者吓得大叫,这叫做“扒了”,也就是怂了,就不能入伙。

第二种方式,让挂柱的跟“炮头”出去“打食儿”,所谓“打食儿”,类似于《水浒传》中王伦让林冲去拿来的投名状。不给喷子(枪),只给青子(刀),让挂柱的去“踩盘子”(打探情报),或者直接“插”个人,把那人的心肝取来。倘若能办到,则是“盘过了”,也就是考验完成了,就能挂柱。要是没胆量,那么就要挨顿胖揍后赶下山。

本以为一番话能吓住张宗昌,哪料想张宗昌反倒越发来了脾气,扬言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刀山火海也敢闯,他非上山挂柱不可!

“花舌子”见张宗昌是头倔驴,于是把他的话告知大掌柜,接着把他领到绺子中。

绺子位于绥芬河西沟,四面环山,周遭全是密密麻麻的松林,悬崖下搭着木板房,“四梁八柱”住在木板房里面,“崽子”(喽啰)住在山东里。

领着张宗昌进到木板房里,只见“占山河”卢永贵正躺在炕上喷云吐雾,两边坐着几个揣着盒子炮,凶神恶煞的小头目,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张宗昌。

张昌宗本就人高马大,往屋里一杵,好赛勇金刚,扯开脖子来了一套拜山词:西北玄天一片云,乌鸦落在凤凰群,满屋都是英雄汉,不知谁是君来谁是臣!(笔者语:我咋一下想起了宋晓峰呢?)

大掌柜“腾”地坐起,冷不丁喊了一嗓子:“报个蔓儿?”

“‘拉开蔓’(张)!”

大掌柜冷笑一声,一拍大胯:“过堂!”

有人拿过一个葫芦,张宗昌一把接过来,顶在头上转身往外就走。大掌柜带人拎着盒子炮到了外面。

张宗昌一边朝前大步走,一边高声喊喝:“是好汉就别含糊,照俺的脑瓜子开,姓张的没有三把神沙,不敢倒反西岐,把我脑瓜打‘花达’(碎了),全怨老张命薄——”

等到走到百十米远的时候,大掌柜卢永贵把马盖子一甩,“啪”就是一枪。“管直”(好枪法),张宗昌头顶上的葫芦登时打飞。“翻垛的”(类似于绺子中的神职人员)赶紧跑过去,看了看张宗昌脸上有没有胆怯,再抓一抓裤子看看有没有湿。查看之后,朝着大掌柜高声禀报:“当家的,这小子顶硬儿!”

“好!”大掌柜大手一挥,“拜香!”

所谓“拜香”,就是叫挂柱的人对天盟誓,表示对绺子的忠心。香堂就在最大的一间木板房中,秧子房掌柜、翻垛、字匠、水香、炮头、二炮手等等身份的胡子全都进屋,分散两旁,以助声威。

张宗昌要亲自在香炉上插上十九根大香,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十八根代表祖师爷,即十八罗汉,当中间的一根代表大当家。

张宗昌对着十九根香坐下,抱拳在肩头,大声鸣誓言:俺老张今天来挂柱,誓与兄弟一条心,倘有半个坏心眼,必遭天谴五雷轰!恪守山规不叛变,绝不卖嘴露风声,若有二心不忠诚,大当家的插了我——

念念叨叨一大串,既不合辙也不押韵,这很不符合张宗昌这位大诗人的个性,总之就是狠话大话废话一箩筐,听与不听都无妨。

拜完了香,也就算入伙了。大掌柜用手转圈一指:“新来的,认认众哥们儿!”

张宗昌跟不少人早就相识,假模假式抱着拳头客套一番。

“水香”问:“春典开不开?(会不会黑话切口)”

张宗昌答:“春典半开!(半会不会)”

“炮头”问:“管子直不直?(枪法咋样)”

张宗昌答:“半直不直!(半准不准)”

“粮台”问:“啃富挑不挑?(吃饭有没有挑食、忌口)”

张宗昌答:“啥也不挑,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字匠”问:“插子会不会?(会不会握笔写字)”

张宗昌答:“俺还会写诗哩。”

就这么一问一答,折腾大半天,张宗昌回答的头头是道,立马跟胡子们打成一片,成了自家兄弟。

依照规矩,要给新入伙的兄弟一点小礼物。于是乎,张宗昌得到烟荷包、毛巾、肥皂、子弹匣、梳子、镜子等等一堆有用没有的东西。

本以为张宗昌踏踏实实在绺子中当了“崽子”,却不料这小子很快就有了外心,并且对“占山河”刁难自己的事情记恨在心。等到投奔了张作霖,奉命带兵去绥芬河剿匪时,趁机端了“占山河”的绺子,把昔日的老兄弟拉到自己的队伍中不说,还让“占山河”头上顶着葫芦朝前走,他拿着盒子炮在后面打。

张宗昌当年挂柱的时候真的没有说谎,他的枪法还真是“半直不直”。“占山河”走了二十步,张宗昌就开了枪,这么近的距离,居然没能打中葫芦,反倒把“占山河”的脑袋打“花达”了。

张宗昌摇头叹息:“打枪不适合我,我更适合当个诗人。”

背着双手,遥望山峦,不由得诗兴大发:你看大山黑压压,好像满山飞乌鸦。不见乌鸦飞过去,只见大山黑压压。

唉……真是好诗,俺是个诗人!

行文一篇,到此打住,张宗昌上山挂柱确有此事,并非虚构,只是笔者稍稍加了些戏说成分在其中,只为让列位看一看绺子入伙的过程。